两小时后，刚玉轻轻活动了一下因久坐而略显僵硬的肩颈，随后伸出手指，将自己有着最多兵源的银色列车从轨道上轻轻捏起，横放在棋盘边缘。
“我认输。”她说
这是她下的第二场铁道棋。两场棋中，她都输得缺乏悬念，就像任何一个不熟规则的新手。
“没办法，新人嘛，而且你其实学得挺快的。”
嘴上说着宽慰的话，铜鼠的笑容却是相当灿烂，颇有几分大仇得报的畅快。
这让人多少想质疑他的棋德，但刚玉不说无谓的话，只是沉吟着点了点头：
“嗯，我第一局还在沿用海战棋和城防棋的阵地战思路，绞杀对方兵力，然后逐步稳固在据点的阵地。”
一边复盘，她还一边用指节轻叩着桌面。
“我忽视了铁道的作用和重要性，把它们当成单纯的抢点工具，但它们更应该是需要抢占的战线。我还高估了兵力的作用，牺牲了多条路线来绞杀你的先知。”
“是这样，这个铁道棋啊，只要把线站住，后面可以三个回合就把地图上的大半个点嗖一下占齐——海战守点的那套在这里根本没用！”
铜鼠拍了拍胸，笑得更加畅快，随后又安慰式地补充到：
“不过你真的学得很快，到了第二把就开始打得有模有样了，前面甚至有几步棋相当有煞气。”
“嗯，但后面却犯了很多新手的错误。”刚玉答道。
而真正的事实是：在下出那几步“颇有煞气”的棋后，刚玉很快意识到一直这么下下去，就算不能赢，也一定能把铜鼠逼得焦头烂额——这对一名上把还在熟悉的新人绝不合适。
为此，她立刻放弃了这种太有侵略性的下法，并故意犯了几个新手错误，也总算是让自己显得只是小有心得。
她当时还有期待，既然温德的话题结束，而自己又下得普通，或许周边的围观者离去多点，让她清净一些——但她年幼的外貌和新手的身份，还是引起了不少好奇，以至于她剩下的棋局充满了围观者的指指点点。
铜鼠和他那两个同伴又闲聊了几句，直到其中一人瞥了眼墙上挂着的、用齿轮驱动计时的挂钟，“哎哟”一声拍了下大腿。
“到点了哥几个！再不走，队长又得念叨咱巡逻迟到，耳朵都能给他磨出茧子！”
铜鼠闻言，也麻利地收起脸上得意的笑容，手脚利落地开始收拾棋盘。“小船长，今儿就到这儿吧，我们得换班巡街去了。”他语气里还带着点未尽兴的惬意，显然两盘胜利让他心情颇佳。
刚玉点点头，挥了挥手，目送着三人说说笑笑地走向疗养院大门。她随后起身，拒绝打算再来一把的围观者，走到一个有绿植遮蔽的角落，在一座孤椅上坐下。
手深入口袋，那把燃着芭比粉火焰的烟斗又一次被她握在手中。她咬住烟嘴，将其中腐蚀性的烟气缓慢而谨慎的吸入肺中——如果控制得当，她能确保烟雾只侵蚀寄居在肺中的绳线之龙，多少免去一些痛苦。
涌入肺部的气流确实平缓悠长，但胸腔传来的滋滋声却让她皱起了眉。
那声因沉闷且厚重，按她的经验，那意味着她的肺内的寄生体已经增生到了八成满的地步，再过2至3天，就会积满她的肺部。除此之外，祂还分外躁动，让刚玉觉得自己的肺正像个心脏那样突突跳动。
这太快了，她最近一次使用烟斗，也不过是在几天以前，烛羽星弦号刚在守约领迫降时。
抬起手，船长的指节轻敲了两下自己的下巴。
环境因素，刚玉只能得到这样的答案。
如此说来，黄铜织机号曾经遭遇的那条“龙”，还有包裹在守约领外的饥饿潮汐，都是在潮汐泛滥处活跃的巨物。这是否可以认为，这两者之间存在某种相似，以至于在孕育后者的环境中，前者也能分外活跃？
她将此念默默记下，并暂时搁置。情报不足时，过度推测是无益的消耗。
相较起来，在疗养院的收获要更值得一提。
首先，她有所收获这点，就是一个颇为有趣的信号。
在刚刚入城，潮汐侵袭开始前，他们也曾探听过信息，然而却近乎一无所获。而在他们被宣布为临时公民后，疗养院里的人类讲的虽然大多是没有营养的传闻，却毫无疑问地乐于分享这些编排。
没有城主背书就保持距离，得到她的认可，就展露信任。这似乎说明他们信任温德的判断，并遵守她的规则。
同样的，从对温德的传闻中，也能看出他们对城主发自内心的尊敬。他们把这位总穿着黑衣黑袍的魔女视为一个神秘的传奇人物，即使这些故事众说纷纭，个别甚至有着冒犯的味道，却依然有着这样的共识：
温德能力强大，温德在为城市工作，温德发起的政变，是一场终结了饥荒和混乱统治的壮举。
当然，这种认可也不同于盲信，相比在那名卫兵队长乔治，这里的人类也并没有那么狂热——这从他们并那么敬畏的编排也可见一斑。
由于不像烛人平民那样天然受血税的压迫，而是因为玫瑰之盟有着更从容的经济和政治身份，他们对贵族并无太多敌意。在那场政变之夜，人类的响应也相对靠后。
此外，对政变后的现状，他们也并非没有怨言：
有人抱怨人类被抽血实在是多余，就算要平等，也不该这样故意受罪(当然，这催生了鲜血仪式的传说）。
同时，也有人同情政变中的贵族，认为成群吊死实在有些残忍——至少上上任城主路易斯毫无疑问是个好人。
更耐人寻味的……就是他们并没有很强烈的，“和守约领共存亡”的想法。
不像烛人平民，由于玫瑰之盟的庇护，守约领的人类无法被王朝直接审判。这使得城市即使直接回到王朝的视野，他们无需担心自己的生命安全。
刚玉能感觉到，他们期待围城解除，也对离开抱有幻想——即使他们对烛人朋友抱有同情，即使碍于敏感的环境，对这一愿望秘而不宣。
也或许正是因为这样的原因，比起同族的人类，温德要更加重用那些经过了化兽者改造的守约领烛人。
当然，温德城主令人尊敬，在他们看来仍是个不争的事实。
哦，还有一个很有趣的点。
在每一个关于温德的传说中，他们都把政变的损耗为何能如此小视为一个疑点——亦或者说他们阴谋论的根据。
这或许是一个调查方向——那场政变的经过仍然有许多适合深挖的要点。
这样的话……她或许能联系一下监狱里的烛人贵族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