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约领 城主塔
“这可真是……时光如梭。”
感慨着时间，温德却用她审视的目光上下扫射着薇洛莉娅，仿佛要向声呐般穿透她的外壳，看穿其下运作的原理。
“守约领被潮汐围困也不过是十几年前的事件，那时的食品蜡塑术我有了解，不过是一个理论领域的设想。”
“即使是两年前，乔治来到这里时，他也在用一种讨论梦想的口吻来假设他船上有这种技术。”
这么说着，她正望向薇洛莉娅，幽绿的目光猛地撞入少女的视线。那双猎人般的眼睛微微眯起，锐利更甚：
“可是，两年后的你，却将这技术完完整整地带了进来。而且，只需投入制剂，驱动法阵，任何贵族都能把成批的砖石化为面包。”
魔女所讲的，并不是一个问句，却实实在在地传达出了近乎审问的气度。
如温德所说，在和化兽者谈判后，身为法术顾问的薇洛莉娅第一时间实装了食品蜡塑术的术阵。
守约领的粮食需求是原因之一，但更重要的是，这能要试探饥饿潮汐的反应。无论它是否会阻挠产粮法阵的运作，这都或许有助于摸清它的机制和原理。
或是因为刚立下大功一件，薇洛莉娅迎着目光，没有躲闪，只是嘴角扬起一个恰当的弧度：
“嗯，毕竟我是千年一遇的术法天才，”她以手抚胸，颇为自得，“可以说，这个技术能够落地，也离不开我一手研发。”
守约领的城主盯着她看了两秒。
然后，那双绿眸弯了起来，仿佛忍俊不禁：
“好，你是天才。”
而天才小姐呢，她重重地点了点头，以更加炫耀的口气，有些得寸进尺地继续说道：
“当然，这个技术也不是没有缺陷。如果食用它制造的食物太久，不添加其它营养，就会患上斑肤症。”
“不过，区区这种问题，只要我想，三个月内就能改进完。”
“如此来看，”温德望着她，神情玩味，“它之所以有这种缺陷，也是因为你拖着没有改进么？”
“自然，”公主答得光明磊落，“如果一点缺陷不留，那农民们岂不是要大量失业？”
这句孩子气的发言并没有得到回应。
温德只是沉默着，目光停留在她脸上，仿佛在思考，在估量。那双眼睛幽绿得深不见底，薇洛莉娅努力回望，却什么也看不分明。
一秒，两秒，待到少女想要打破沉默，温德却又自己开了口:
“你是这么考虑的么。”
旋即，她没有继续话题，而是指了指另一边的走廊，向前走去:
“走吧。”
“这是在去哪？”薇洛莉娅皱起了眉，“我的意思是……下一项任务前，我想先见见我的同伴。”
温德继续往前，操着副理所当然的语气，随意地说道:
“厨房 ，之前有约好的，交流厨艺。”
没等薇洛莉娅回应，魔女停下脚步，转过身。
走廊的背光下，她满身阴影，让人无法看清表情。唯一可见的，只有那抹扬起的红唇，鲜艳如血。
“我说过的吧？”
她声音轻柔得仿佛挑逗，却又沉重锋利，有如巨镰。
“如果你打算违约，我会非常，非常，非常失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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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薇洛莉娅没有拒绝的余地。
她只能跟在后方，穿过走廊，沿着楼梯往下，直到厨房的大门在她面前打开，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响。
魔女。
这个词又一次从她脑海浮起，贴切而理所当然，就如同她看见温德的黑衣黑袍时，心中涌起的那股近乎本能的辨认。
扑面而来的，是一种丰富至极的古怪。
左边靠墙的木架上，数十只玻璃罐子密密麻麻得按行排开，大小不齐，颜色不一。有的透明如水，密集地堆积着某种生物的眼球——青色虹膜，方形瞳孔，无一例外；有的则呈现出不透光的深褐色，其中是某种类似蚝肉或者脂肪的柔软物质，如千层饼般层层堆积，从罐底堆到罐口。
薇洛莉娅还看到一个磨砂的大罐，呈现出标准的圆筒形，里面泡着一块恶魔的头颅和颈部——颜色赤红，还在疯狂地扭动着，试图撞击瓶壁。
“等等。”
即使见过缰绳学院的猎奇造物，薇洛莉娅的心中还是升起了一丝恐惧：
“你把原野仪式里用的那个恶魔头颅带了过来？”
“说‘带过来’很准确，但不是我带的。”
温德走到磨砂罐前，伸手敲了一下罐壁。里面的头颅扭得更加剧烈，撞得罐身砰砰作响。
“我和旧化兽者有协约，没法用于改造的素材，他们都要送过来。”
“有时就会有这样的好货，”她望着扭动的头颅，舔了一下嘴唇，“我一直都爱吃后颈肉，像这样还在动的，好好涮上一遍，更是鲜得弹牙。”
薇洛莉娅凝视了扭动的头颅数秒，咽了口唾沫后，才将目光艰难地从磨砂的罐子上移开，落在旁边那罐层层叠叠的柔软物质上。
其实在走来厨房的路上，薇洛莉娅的脑子里还装着很多东西：比如怎么应对可能的监视和试探，比如身为穿越者的自己是一个怎样的立场，比如怎么隐藏自己的秘密，摸清温德的身份和态度。
但现在嘛……
“那是脂肪？”
各种东西的冲击太大，她发现自己只能问这种问题。
“肥膘。”温德纠正，随后搓了搓手，“重甲餮虫的腹下脂肪，用盐水腌了三个月。可以用来炼油或者烧烤，但也能切片或者切条来炸和烤——咬下去会直接爆汁。”
“那……”
薇洛莉娅呆滞地指向另一个罐子，想要问下一个问题；却发现整个架子上数十个罐子，没一个是她认识的——而这只是厨房里左侧靠墙的一个架子。
似乎是看出了少女的茫然无措，温德打断了她的犹豫：
“我来和你介绍一下厨房的各个区域吧，”她说，接着指向薇洛莉娅看着的那一架璃罐子，“这里是湿保存区，顾名思义，全都是泡在液体里的食材。”
“有些是保鲜，有些是腌制，会根据罐身的形状进行分类，”她领着薇洛莉娅往前，沿着一个个架子走过，“当然，颜色也有讲究，一般的会透明，遇光变质的则会用深色，更特殊的还有会用其它颜色。”
没有威胁，没有暗示，没有潜台词。温德的声音和薇洛莉娅听过的任何一次都不同，平静、清晰、专注。像个老师那样循循善诱，但也像一个聊到了自己爱好的孩子，滔滔不绝。
“与之对应的，则是干保存区。”
魔女指向头顶，数十束干枯草药从天花板垂落，用细麻绳捆扎得整整齐齐，长短一致，间距均匀。将一支摘下，靠近嗅闻，草药的气息有时苦涩，但许多也夹杂着奇异的浓香。
而各种难以辨认的干燥器官则交错期间——可能是心脏，可能是肾脏，有时还是整只的爪子，亦或者整只的小型动物，都在在烛火的光线中投下细碎的阴影。
“而右边这里，则是酱料区。”
温德向右走去，刚想想薇洛莉娅领向那一尊尊瓦罐，但一股温热浓郁的香气却半路袭向二人的鼻尖。那味道有着牛肉的浓，却又混合着海洋的鲜味，甚至还带着一种类似于番茄的酸，以及一种很接近胡椒的辛辣。
只是一闻，就叫人身体发暖。这气味的来源不是别处，就是进门正对着的灶台，而灶台上炖煮着的，则是一个浅棕色的瓦罐——和酱料区的款式完全一致。
“那是一种……”温德停顿了一下，像是寻找合适的用词，“浓香酸辣风味的酱料。加工好后，我就会放到右边的架子。”
大致讲完分区，温德又更进一步地讲解起整个厨房的分类规则、工具使用方法，以及其它注意事项。整个过程层层递进，从大到小，由外而内。
薇洛莉娅中途没有偏向别的话题，一方面是由于温德实在是兴致勃勃，滔滔不绝；另一方面则是她确实讲得清晰且有条理，加上这丰富奇异的收藏，让薇洛莉娅很有听的兴趣。
在这个过程中，她惊讶地意识到，即荒诞丰富到几乎称得上是个怪奇展，这座厨房其实极为简朴整洁，和城主塔内的其他地点别无二致。
墙面是守约领最常见的粗粝蜡岩，没有任何粉刷；地面铺着最简单的石砖，接缝处填着灰浆；灶台由蜡塑术一次性成型，边缘磨损得光滑，但没有多余的弧度。桌面的木材是最普通的硬木，坚实，而且没有雕花。
那些古怪的材料，更不用说，也遵循着某种严苛的秩序。
湿保存区的形状和颜色，都严格根据类别进行区分，并依照堪比军工厂的严谨分类排好，并附带以简洁的标签，表明种类和更新日期；风干区的绑绳也有严格的规定，会对各种食材规范以颜色和绑法；酱料区的瓦罐即使没有分类的必要，依然清一色的只有黑、白、棕、灰四种颜色，没有任何能展现温德个人审美偏好的花纹和形状。
桌面和灶台被清理得一尘不染，油渍、水痕、黏腻的触感，都根本不曾存在。砧板清洗得发白，刀架上的刀具按长短排列，在微弱光线下闪着寒光，没有一丝锈迹或污垢。
薇洛莉娅的手指无意识地缠上发丝。
一种极致的实用主义。
如果说这里有什么东西和“做饭”无关……
目光扫过湿储存架的角落，薇洛莉娅终于在木架上接近灶台的地方看见了唯一一件不符合秩序的物品。
那是一个略显陈旧，但依然有被好好保养的精致相框。
相框中，是一位金发蓝眼的娇小少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