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小时后————
“你是天才吧?莉莉安小姐,你是天才吧!?”
“您才是,温德阁下,您才是超级天才!”
两位女士都显然失礼地大喊着,既不淑女,也不体面。可既然炉窖的火焰热烈,而桌上的餐品喷香四溢,她们确实无暇顾及这些。
“我从没想到食材还能有这么奇妙的特质!只是将肉类切成薄片,然后再高温翻炒,就能让原本柴硬难嚼的背肉那样爽弹多汁!你总能用一点奇妙的小小技巧,让食材的味道翻天覆地——就像动动手指,便能施展咒语!”
魔女向薇洛莉娅迈出半步,伸出双臂,却又将它克制地停在半空——就像不能自己地想给一个大大的拥抱,却又碍于礼节,只能压抑住自己的激动。
然而,甚至连半秒也未过,这双无处安放的手就被金发少女同样亢奋地一把抓住:
“我才是!我才是根本没有想到!那些公认没法食用从潮汐恶魔,居然可以以这样的方式化腐朽为神奇!每一种组织,每一个器官,都能在你的协奏中找到自己的位置!只要没有毒——不,就算是毒素也能被你驾驭成调料!”
不知道是谁先起的头,两人紧握在一起的两双手,重重地往下挥了一次,随后又猛地提了起来。接着是下挥、上提,再下挥,再上提。
上上下下,反反复复,弄得两人白金和纯黑的长发,也一同上下翻飞起来。
“我最最最最佩服的是,你对物质材料性质的那种,炉火纯青的理解!用腌制让酱料渗入食物,用改刀控制皮的受热蜷缩,还有让食材适度焦化形成的绝妙风味——”
连珠炮似地爆发出一大串称赞,温德“哈”地猛吸一大口气,又迫不及待地继续发表感想:
“这里面我最最最最佩服地是你那称为‘炒’的技巧,先往锅中淋上一圈油,这就制造了一个食物和炊具之间的隔断层;随后一并加入的香料,则能在高温中把所有的味觉物质极浓地萃取出来,然后才让它们完美地附着到肉类上。”
温德松开薇洛莉娅的手,大大地打开双臂:
“在你之前,我能想到的就只有酱料蘸取,还有炖煮!我的加工理念是多么地原始愚钝啊!”
这么说完,烛人公主立刻焦急地上前,仿佛被骂愚钝的不是对方,而是自己:
“才不对才不对!这只是一些可以模仿的技巧罢了!根本没法和你对动物、植物还有毒素从部位到材质出神入化地理解相比!特别是你对味觉配合那堪比交响乐大师的洞察!”
她抬起手,旋转身体,指向温德做出来的那一圈食物。蓝色的裙摆随她的动作,仿佛花朵一样绽放开来:
“您知道我最佩服的是什么么?是您对霜棘鼬毒素的那种妙用!我明明应该知道的,薄荷的凉、辣椒的辣,很多味道本身就是一种毒!而您呢,您用稀释的霜棘鼬腺温和地压抑了味蕾,随后立刻用复合酱料唤醒,那味道——简直是个让人浑身发抖的咸鲜炸弹!”
薇洛莉娅真的无颜把自己和温德相比!她所做的,只是以中餐各式菜系为主体,再点缀以法餐、东南亚菜、意大利地区的料理方法,再结合一点蜡塑术的活用,把来自前世的厨艺技法因地制宜地带到赛兰达罢了。
说是厨艺高超,其实不过是拾人牙慧,怎么能和温德这种创造性的探索相比!对生物的了解,对解剖的了解,对人体的了解,还是毒素代谢的异能——缺少了其中之一,都不能有这位魔女魔法般的创造!
“怎么能够这么说呢!”
这一次,轮到温德抓住了薇洛莉娅的手。
“想想你们烛人贵族的国菜,凝冻封鱼!他们同样会蜡塑术,但你看他们做的是什么简陋的狗屎东西——”
“用蜡塑术把洗过的无磷鱼包住,然后直接开始加热!”薇洛莉娅接过话茬,语气几乎是唾骂,“他们还以为那很高雅呢,但在我看来那根本就是既原始又恶心——”
“我看到它的时候,还在想我是不是要把一个活鱼给整个吞进去!它看起来和做熟前没有任何差别,除了被放在一个方形的果冻里,”温德紧接着痛斥起来,“哦,还是有点区别的,比如那以鱼为中型在整个果冻里扩散开来的尿一样的光泽——”
“还有那死鱼眼里诡异的反光!”“以及那个让人头皮发麻的死鱼眼神!”
两人同时喊道。
不约而同地,她们两个又同时愣了愣,接着开始一起大笑。
随后,无需任何信号,他们拉起手,接着幼稚而默契地一起转圈、转圈、转圈,最后停下。
绛紫和幽绿的眼睛彼此对望,说是神采奕奕都不准确——那根本就是深情款款。
“真的,我觉得这个世界上能称得上会做饭的,可能只有你和我了,”薇洛莉娅郑重地说道,“我试着教过别人,但他们连模仿都做不到,更别谈理解。”
“我也是,”温德同样郑重地回望她,“在你之前,我根本没有能够聊厨艺的人——他们只会说‘好吃’。”
就在薇还在感慨知己难觅的时候,温德却忽然又安静了下来。
那双幽绿的眼睛还残存着孩童的喜悦,却正如潮水般褪去,而某种更寒且锐的东西,正在如礁石般浮现。
它在迫近——薇洛莉娅条件反射地意识到这点,并瞬间回到了最冷静的状态。
“我真的会觉得……”温德再次开口,轻得仿佛自言自语,“说不定你我的料理方式,其实是根本不属于这个世界。”
那种身陷沼泽,捕蝇草环伺的寒意,再一次地爬上了薇洛莉娅的后背。
“这样,薇洛莉娅——希望你允许我这么叫你,”魔女勾起她鲜红的嘴唇,“能否和我详细谈一下,你是怎么想到这么绝妙的料理方法的呢?”
天花垂落的麻绳,开始轻轻摇曳。空中曾经松弛的弦,亦再度绷紧。
温德是否是一名穿越者,以及是否要和她互认穿越者的身份,一直是薇洛莉娅在犹疑不定的问题。
一方面,确实存在着两人互相确认身份后,关系进一步变得友好,可以达成合作的可能。但另一方面,穿越也是薇洛莉娅最大的秘密,而人类这一种族也显然暗示着这后面更大的谜团——贸然暴露,可能会让自己陷入危险。
事实上,她一开始就在怀疑,温德的这个“厨房之约”,实际上就是一场试探,通过她的料理技巧,来判断她是否拥有异世界的知识。
然而,温德的反应,却又打消了她关于这点的怀疑:她显得像是对地球的料理技术一无所知——即使是对煎、炒、腌制这样的基本料理技巧,也显得大惊小怪。
她在食材应用上极为卓越,却在处理技巧上十分原始——只有一些原始的欧陆菜的水平,或者说,只比赛兰达的平均水平高上一截。
难道温德叫她来厨房,真的是因为嘴馋?
厨艺交流的不断加深中,薇洛莉娅开始这么想。而刚才那段激动的直抒胸臆里,这种观点达到了顶峰。
但现在,亲口提到异世界,让温德同为穿越者的可能再一次攀升。
不如说,前面的表现也并非绝对的否定:如果温德前世是一名只擅长吃蛋不擅长下厨的欧洲人,并在地球味蕾的驱使下开始深入研究——这同样能让她对食物追求极高,并对薇洛莉娅的料理技法惊为天人。
无论如何,选择来到了她的面前:
是相认,还是回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