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我究竟是怎么产生的想法……这样的问题可真是有些难度。”
公主的手指盘绕起白金的发丝,不疾不徐。在她的脑海,无数思绪飞梭而过,试图编制出最为妥洽的词句。
如果温德是穿越者,那么刚才的厨艺交流便已暴露了足够的疑点,回避并不能打消疑惑,反而会让局势更加紧张;如果她并非穿越者,直接的承认则会暴露不必要的秘密。
恰当的词句从脑海浮现,那双紫罗兰的眼睛透也出神秘的光泽。
“您看,人的念头是那么的飘忽不定,更别提更加可遇不可求的灵感了,”少女摊开双手,姣好的面容上是切切实实的无奈,“所以硬要我描述的话,估计只能是比喻——模糊而且不准确的比喻。”
回避没有意义,承认风险过大,所以她要接住这个试探,以一种迂回的方式。
仿佛察觉到她的意图,温德幽绿的眼睛也微微眯起:
“这反而更叫我好奇了。你打算怎么比喻它?”
“如果非要打比方,那么是常识,”少女的双手在身前交握,“在研学院学习,并对物质的特性有所了解后,我发现如何更好高效地加工食材,变成了像常识一样自然的事情。”
在提到“常识”一词时,她加重了读音,暗示“这在地球不过是常识”。
“翻炒、煎炸、腌制,只要有需求,就能找到一个方法,就像知道口渴了要喝水。”
提示已经足够明显,足以让任何真正的穿越者读懂。而温德若没有试探的意图,那这将不过是一个普通的比喻。
然而,当她望向温德时,却看见了意料之外的答案。
那双幽绿的眼眸里,既没有“果然如此”的确认,也没有不明所以的茫然——那是一种更微妙的情绪:疑惑。但并非“听不懂你在说什么”的疑惑,而是“事情似乎超出了我的预料”的疑惑。
“这样么?”温德的眉毛微不可查地皱起,像是若有所思。
停顿片刻后,她给出了自己的回应:“那么,我这边更像是‘提示’。”她说,“在对那些怪物如此熟悉后,在对他们进行那么多次的试毒后,这份知识和经验便自然指引着我,教会我如何最妥洽地搭配它们。”
话语落下,薇洛莉娅立刻明白了温德为何会露出那种疑惑。
一种违和感,确切地说,一种极其微妙的错位感,横断在她们二人之间。就像两个型号不合的齿轮,在共转中摩擦出鲜明的不谐。
表面上看,她们只是在以不同的方式传达相同的信息:在各自的专业领域有所建树,所以自然地在烹饪上融会贯通。
但薇洛莉娅清楚,这表面之下的暗流要复杂得多。
她自己的“常识”是暗示。温德的“提示”也是暗示。这一点,她们二人都心知肚明——她们都察觉到,对方正在谨慎地发出确认同类的信号。
然而,问题在于:她们所用的,似乎是全然不同的暗码。
在薇洛莉娅耳中,“提示”这个词空泛而模糊,它与“另一个世界”之间缺乏任何可以捕捉的关联。正如在温德眼中,“常识”这个比喻虽然明显是在暗示什么,但她无法读出那背后的具体图景。
这是什么?这是怎么回事?除了穿越外,难道还有其它的……
“相当有趣,薇洛莉娅,”
正在公主疑惑之际,魔女率先抛出了进一步的试探。
“你的描述颇为轻松,甚至轻松到有些骄傲。要拥有这种足以助长厨艺的专业知识,应当得付出相当的努力作为代价,才能习得。”
“把它比作‘常识’,是不是轻松得近乎免费,有些太过骄傲了?”
如果说先前的异样是两枚齿轮的轻微阻塞,那现在的不谐就是在转动中咔哒作响。
“但这是一个自然的过程吧?”犹疑之中,薇洛莉娅还是尝试着接过暗示,“常识是社会环境耳濡目染的结果。有着知识的我们,在视野上便全然不同——即使不苦心钻研,也会天然有思维方式的优势,不是么?”
绛紫和墨绿彼此对视,却只在对方眼中看见更深的疑惑。
她们各抓着一段线头,以为另一端就是对方,却在用力拉扯后,发现自己拽到了空处。
凝重、长久的沉默。
随后,不知是谁,先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嗤笑。
那笑声很短,像冰面上裂开的一道缝。下一秒,另一道笑声接上——同样短,同样轻。两道笑声在厨房里碰了一下,然后各自散去。
“你在试探我。”温德说。不是问句。
“你也是。”薇洛莉娅回。
一切已经挑明。那场暗码撞暗码的试探,不过是一场因误会而生的短暂滑稽剧。
“还要继续么?”
烛人公主侧过头,略带笑意地反问道。
“不了,”魔女摇头,“换个话题,保留好我们彼此的小小特别,如何?”
“聊什么?”
“城市吧。”
温德摊开手,仿佛乌鸦展开双翼。
“薇洛莉娅,对守约领,对我的这座城市……你的感想如何?”
哎呀,这可真是……由一个危险的试探,转向了一个更加危险的试探。
金发少女眨了眨眼,随后,恶作剧的冲动使她双眸弯起,化作两抹紫罗兰色的月牙。
“噢,温德阁下——”
她深吸一口气,就如倾情独白的歌剧演员。双手交叠于胸,嗓音也是美妙而虔诚的和声。
“守约领是我见过最完美的城市!潮汐里的明珠,绝境里的乌托邦!”
“看看这高效的资源配置!平民们团结一心,用鲜血守护城市!化兽者骁勇善战,用利爪撕碎潮汐!即使是贵族,也用劳动赎回他们曾经的罪孽!”
随着语气带上歌剧般的颤音,她站起身,深蓝的纱质裙摆随之摇曳。
“多么平衡、利落、优美的行政体制!没有浪费,没有冗余,每一份资源利用到了极点,又公平到了极致。每个个体都为城市奉献,而城市又如磐石般守护着人民——人人为城,城为人人!”
最后,演员的双手翩然翻转,如蝴蝶般华丽地停在腰间。白皙纤细的指尖优雅地提起裙摆,她腰身垂落,膝盖微曲,行了个再漂亮不过的宫廷礼。
“而您,温德阁下,便是料理这座城市的天才主厨,为城市的每一部分辅以加工、祛除毒素。守约领的天衣无缝,正式它们在炉灶交融出的圆满盛宴。”
这自然是吹捧,也当然过分夸张。但凭着显然虚假的过分夸赞,人们很多时候可以轻松而幽默地绕过危险的议题。
弄臣能够身为廷臣,自然事出有因。
“啪。啪。啪。”
魔女的手掌相互拍合,那掌声缓慢、稀疏,在寂静的厨房里如节拍般分明。
“真是段绝佳的吹捧,莉莉安小姐。如果我是名传统的暴君,那么您应该已经保住脑袋了。”
鲜红的嘴唇勾起弧度,墨绿的眼中尽是锋利的笑意。
“可惜,我不是。所以——”
她右腿抬起,搭在左腿之上,身体向后靠进椅背。
“以免我产生整治你的念头,好好谈谈你真实的想法,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