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如既往，守约领的城主从未留出拒绝的余地。
但公主对此也早有预料，只是歪了歪头，让一缕金发俏皮地滑落：
“真实的想法？”她轻轻笑了一声，“温德阁下，那我就要恭敬不如从命了哦？”
温德没有回话，只是红唇勾起，摊手做了个“请”的手势。于是薇洛莉娅也收起夸张的表情，目光重新落回这名城主脸上：
“那么，我会这么形容这座城市，”她重新落回座位，“高效，但残酷——正如您一样。”
温德的眉梢微微挑起，但没有打断。
“正如先前提到的，守约领的机制高效而利落。所有的人和资源都被统合到同一个系统中，严丝合缝——平民献血，贵族施法，化兽者战斗。没有冗余，没有浪费。您确实像一个主厨，把每一份食材都用到了极致。”
她停顿了一下，紫罗兰的眼眸直视温德：
“然而，这种高效是有前提的。”
“其一，是持续的外部压力。潮汐围城中，只要您能保证生存，大多数人便可以忍耐不满。一旦压力减轻，或者消失——比如潮汐真的退了——那这套系统是否还能运转？那被压抑的矛盾会不会一次性爆发？。”
温德没有回答，惨白的指尖从黑袖探出，摩挲着深色的扶手。
“其二，是对旧秩序的全面否定。”
公主抬手，指向墙壁——又或者说，指向整个城主塔。
“您对贵族的处理——让我直白一点吧，是挑选一批人杀掉，接着将尸体在广场上一直挂到今天；而剩余的人，则一视同仁地关在监狱，永久劳役。”
“完全准确，薇洛莉娅。”魔女点头，嘴角保持着弧度。
少女望向厨房的门——她想到了城市的街道，以及她在那与没见过的面孔。
“我没在城里见过贵族儿童，”她收回视线，“所以我猜，你也给他们安排了工作。”
魔女的绿眸微微眯起，停顿了一瞬，随后那抹弧度更深了。
“完全准确，薇洛莉娅，”她再次说道，手指捻起黑发，“我选了个隐蔽的地方，因为孩子总是惹人同情。”
“这不是正义。”
少女回得斩钉截铁。
“当然，潮汐容不下无暇的正义，”她很快补充道，“但你在推翻压迫者后，将新秩序建立在对他们的压迫上，这是事实。你把贵族当成劳动力，也当成威吓潜在不满者的‘活地狱’，这也是事实。”
温德笑了，红唇间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
“你在谴责我？”
“不，”薇洛莉娅摇头，“我想说，这是有隐患的。”
她讲了六十四号站点的故事。平民们因不堪忍耐而推翻统治站点的贵族，将他奴役作“荔枝开罐器”，直到那名贵族设法杀死了自己。
“您的贵族们同样可以‘吞钥匙’，”她说，“如果他们认为自己别无选择。”
温德轻轻点头，随后吐出二字：
“继续。”
她的绿眸眯起，却并非因为恼火。
“第三点则是化兽者，” 薇洛莉娅的手指缠上发丝，语气放缓，“您重用他们，因为他们强大、高效。但这会牺牲他们的健康，折损他们的理智，异化他们的外貌——而且全然不可逆。”
停顿了一下，她继续说道：
“在旧化兽者的营地里，除了卡洛斯，并没有其它年老的人。他们的寿命不长，是么？”
“不错。”
温德没有多余的解释，只是给出简短的肯定。她白皙的手指摩挲着漆黑的发丝，细微的沙沙声几乎淹没于灶火的噼啪，显得她甚至有点漫不经心。
但望向温德的眼睛，瞥见那抹捕蝇草般的幽绿，薇洛莉娅便明白，这名魔女对一切都早已心知肚明，只是在借此评判、借此审视。
“正因如此，”她微微欠身，带着先前的吹捧所没有的真诚，“我尊敬您，温德阁下。”
“因为您明知这一切不可持续，明知未来遥遥无期，却依然为城市坚守着当下。”
其实说到这里，就可以了。
但她看着温德的眼睛，发现幽绿仿佛深渊一样，拖拽着她、牵引着她，让她继续往下讲：
“您一定比我这个初来乍到的人更清楚城市有怎样的问题、怎样的隐患，但你在明知一切都可能在某刻像沙堡一样被冲走时，依然选择了行动，而且，利落地做到了。”
“它当然不完美，但在潮汐的绝望中抓住了此刻，这背后的魄力……”
天才少女低下头，望向自己的手。
它非常得漂亮，肤色洁白柔嫩，手指修长纤细，让同龄的少女羡慕得啧啧称奇。
它也非常得灵巧，食指律动，无论是演奏乐器还是施展法术，全都信手拈来。
可它空空如也。
“让我……甚至有点自惭形秽。”
意识到自己略有失态，薇洛莉娅摊开双手，露出微笑。那姿态像是在展示什么，又像是在自嘲：
“我开过航运公司，钻法律空子帮平民换货币——能救一个是一个，能帮一家是一家。听起来挺像回事？”
“但血税站前依然排着长龙，而我的力量对他们杯水车薪。”
“我发明了食品蜡塑术矩阵，能降低熔流艇船员的粮食成本，保障他们的饮食——甚至还为了不让农民失业，专门保留了缺陷。”
“社会没有任何变化。”
“我还策划过政变，”她的语气轻描淡写，像是在说别人的事，“用航运公司当载体，收集情报、规划路线、采集资源、打通人脉。我还推演过好几种方案——颇有潜力的方案。”
“但我停下了它，为它在计划阶段做了个无痛人流。”
一直聆听的温德，却在此时开了口。
“因为你在顾忌，是么？”
猝不及防的插话，让薇洛莉娅一时发怔。而温德的绿眸则亮了起来，就像猎手抓到了猎物的足迹。
“因为你在顾忌之后该怎么办。你担心自己发起政变，杀死女王，让一群人用生命把你送上王座，却除了换一个统治者外，无法带来任何改变。”
“您看得出来啊，”少女苦恼地笑着，“是的，我要一个新秩序。一个不用靠抽血运转、不用把人当燃料的秩序。策划政变前，我以为把他们全部打倒就可以了，但真的开始调研后，我发现即使换了人，也只能采取相同的做法。”
“所以你站在一旁，指指点点。”
温德说。
“是的。”薇洛莉娅耸了耸肩。
“我想，”温德说，“这是因为你缺乏决心。”
她顿了顿，幽绿的眸子微微眯起：
“缺乏那种不计代价、不顾后果的决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