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女站起身,黑袍在地面拖出细碎的声响,仿佛蝮蛇缓缓滑过枯叶。
“我们先来讲讲你的航运公司吧。”她的声音漫不经心,“能救一个是一个,这自然是一种尽力而为的决心。”
她转过身,幽绿的眸子落回薇洛莉娅脸上:
“但是,你有没有意识到,这并没有降低血税的贪婪?”
薇洛莉娅的因紧攥而浮现褶皱,但她没有开口。
“究其根本,他们不是因城币贬值而贫穷,而是因血税需要才贫穷。”温德收回手,捻起一缕漆黑的发丝, “王朝需要足够多的挣扎人群,必须靠卖血为生,这样才能产出足够的制剂。”
她走至薇洛莉娅身前,让自己的阴影覆盖少女的身体。
“所以,在你让一些人离开血税站前那长长的队列后,一定会有更加不幸的人填补空缺。你所做的,不过是对苦难做一个重新分配。”
她缓步走向另一侧,手指拂过悬在空中的草药。
“再说你的食品蜡塑术:你故意留着缺陷,怕农民失业。”
她停下脚步,侧过头:
“可你有没有想过,你并非世上唯一的研究者?”
“在你半途止步后,一定会有人结果你半成的技术,继续将它完善。他们不会有你的顾虑,只会看见背后的商业潜能——农民必将失业,只是被拖延了而已。”
她的手指重新捻起那缕黑发,绿眸在烛光下幽深如潭:
“事实上,这项技术的存在,便已经改变了游戏规则。粮食商人开始压价,领主削减农业投入,因为他们知道‘总有一天会有替代方案’。那些农民,从你的技术诞生的那一刻起,就已经在失去未来。”
“你这一点仁慈的小巧思,不过是在最后一步前停下。如此,你就能保有干净的双手。”
薇洛莉娅低着头。白金的发丝垂落,遮住了她的表情。
“至于你的政变计划——”温德的声音带着笑意,锋利得寒芒闪烁,“只是因为没法创造没有血税的体制,就半途放弃?”
她又一次站到在公主身前。这一次,则是居高临下地望着她。
“恕我直言,这不过是在用理想当做逃避行动的借口。”
她抬起手,声音高扬。
“从来都不会有完美的计划,也不会有一步建成的乌托邦!重要的是做出行动,让世界有所改变!”
每个词句,每个间断,温德都往其中注满了力量,仿佛铁锤重重砸于砧上,火星四溅。
“世界之所以如此,是因为不仁的人在统治它。”她握紧拳,“让有决心改变的人坐上去,就算不能完美,也必然会迈向进步!”
随后,魔女的声音又陡然压低,如同耳语。
“你不敢动手,只是因为你害怕为损害和代价负责。所以才让计划永远停在纸面上。”
沉默。
灶火噼啪作响,炖煮的酱料咕嘟咕嘟地冒着泡。那颗恶魔的头颅在罐中挣扎扭动,在玻璃上撞出不谐的闷响。
薇洛莉娅缓缓抬起头。白金的发丝从脸颊两侧滑落,露出那张过于年轻、过于漂亮的脸。
她的声音有些沙哑——比平时更沉,更稳,像是将刻意埋藏的事物再度发掘:
“您说的这些,我是一时难以反驳。”
她顿了顿,直视温德。那紫罗兰的双眼仿佛宝石,平静澄澈。
“代价,确实一直是我犹豫的原因。”
“然而——”她的嘴角勾起,像一朵风雨中盛开的花,“我不觉得这是件令人耻辱的事。”
她的头颅完全扬起,烛光照入她的双眼,甚至如妖火般明亮。
“至始而终,无论要对社会做出怎样的改变,承受代价的永远都是最广大的民众。”
她抬起手,白金的发丝从指间滑落:
“我知道您有决心。也清楚您以身试毒,在守约领的政变里同样也押上了自己的性命。”
她的目光落在温德脸上,认真地、一寸一寸地描摹着那张冷艳的面容:
“无论一个人是多么聪慧、多么强大、多么高贵,心怀着怎样崇高的理想,又愿意为这一切押上怎样惨烈的赌注——”她的声音放缓,让每一个字都落得清晰,“在那样庞大的代价面前,都是不值一提的。”
温德的绿眸微微眯起,但没有打断。
“行动需要决断和勇气。”薇洛莉娅收回手,交叠在膝前,姿态恢复了平日里的优雅,“但如果不计量代价与后果,那不过是在欺骗自己心安理得地当一名赌徒。”
温德没有急于反驳。她幽绿的眸子静静地落在薇洛莉娅脸上,锐利的视线仿佛要穿透少女的皮肉,深入她的骨髓。
“真是微妙,你确实到底是一个善良的人,”她笑了起来,笑容有些怜悯,“你在乎他人的福祉。不只是平民,连罪孽不深的贵族也是你同情的对象。”
“由他人支付代价重若千钧,所以需要反复计量,这确实说得不错。”
她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
“但你有没有想过——代价从来不会因为你‘计量’它就消失?”
魔女伸出惨白的手,指向布满木架的瓶罐,指向空中垂落的食材,指向锅中还在熬煮的酱汁。
“看看这些食材,是不是让你产生了这里物产丰富的错觉?”
她的红唇再次扬起,这次则带上了一丝讥讽:
“我来告诉你:不是。守约领的潮汐恶魔,绝大多数不是带着剧毒,就是会放大食用者的饥饿。它们之中,可以食用的百中无一,而可食用的恶魔,出肉律也无法超过十分之一。”
“这里看似是我的厨房,但必要时也会是应急的粮仓。之所以由我管理,是因为它们中的许多都有着隐含的毒素,必须由我祛除。”
“至于街道上他们悬挂的风干怪物肉,则是有着微弱毒素的应急肉类。长期食用只会导致死亡。即使如此,偷窃它们在守约领里依然是重罪。”
“而这甚至是在我上任,重新制定了秩序后。”
她保持着脸上的笑容,深绿的眼睛里却冰冷彻骨。
“斯考文执政的混乱里,每一天都有人在饿死。择人相食、易子而食,这些都不是谎言。他们甚至提议过处决罪犯,作为应急粮食。”
迈进一步,再迈进一步,她逼近薇洛莉娅。
“这个时候,我该怎么‘计量’?是计量今天饿死的人多,还是明天饿死的人多?是计量让平民献血换粮食的代价大,还是让所有人一起饿死的代价大?”
逼近,再逼近,魔女漆黑的衣袍,占满了公主全部的视线。
“会因为没有全员同意,我就得等么?会因为有人得死,我就得等么?会因为他们对我要做的事一无所知,我就得等么?”
讲到这里,逼近到极限,黑色的布料快要撞上少女的鼻尖,她黑袍的却哗啦一响,整个人猛地退后一步。
接着,魔女又环起双臂,像一只收拢翅膀的乌鸦。
“代价一直都存在。从来都不可避免。不会因为一个人的逃避而消失。不会因为一个人的计量而减轻。它会一直堆积,一直沉重,直到有勇于背负的人站出来。”
她的目光落在薇洛莉娅脸上,幽绿如潭:
“如果非要等到一个干净的、没有牺牲的计划,再去做出行动——你会永远等下去。等到时机永远消失,等到某个其他人接过了你早已放弃的责任。”
她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
“当有所牺牲才能活下来时,庸常的人会畏惧、会动摇、会无法行动。必须有不凡的人站在他们前列,引领他们做出选择。”
“只有这样,一切才能从死亡迈向生存。”
随后,她重新坐下,视线与金发紫眸的少女齐平。
“你呢,薇洛莉娅?”
她问,语气微妙地带着亲切。
“如果在守约领的是你——你能够让它在覆灭前走向秩序么?你会在事情不可挽回前有所行动,而非任由一切在混乱中消亡么?”
守约领的城主没有等待回答。
“你不会。”
她望着自己的顾问,眼中是鲜明的欣赏,却也有深刻的不认同。
“因为你空有智慧与狡诈,却没有决心。”
“证据就是——”
魔女抬手,指向更加年轻的魔女。
“你一事无成。”
在冻结般的死寂中,她指回自己。
“而我,则是守约领的英雄。”
炖煮的酱料依旧咕咕地冒泡,发出间断的响声,而薇洛莉娅却保持着沉默。
她的手指不再缠绕发丝,只是静静地放在膝上。她的眼睛也没有躲避温德的视线,只是那样看着对方——看着那张冷艳的、平静的、仿佛刚刚只是陈述了几个简单事实的脸。
她试图开口,但某种浓稠的东西盘踞在她的喉间。
能言善辩的公主不是不能反驳,她仍然能捕捉漏洞,调度概念。如果这是场公共辩论,她可以硬着头皮打下去,不落下风。
但此时此刻的她,一事无成的她,有着洁白却空空如也的双手的她,就算开口反驳,就算用自己的魅力叫他人信服——
——她也无法让自己彻底相信。
所以,她维持着长久的沉默,任由空气变得如酱料般沉重粘稠。
“啪。啪。”
两声轻响,清脆而简短,仿佛法官落下的法槌,又像捕蝇草终于合拢了它的叶片。
温德收回双手,重新交叠在膝前。她的姿态从容优雅,仿佛刚才那场步步紧逼的拷问不过是一场轻松的闲谈。
“今天就到这里吧。”
她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冷澈,不带一丝多余的情绪。
“我带你去你的新住所。在那里休息一下,之后还有其他的工作需要你。”
她站起身,黑袍无声地滑过椅面,拖曳在地。没有等待薇洛莉娅的回应,她径直走向厨房门口,背影在烛光中拉出长长的阴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