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约领 疗养院
刚玉的手指探入衣襟,触到那冰冷的金属。她将它取出,托在掌心。
一枚微型奠钟,只有她掌心的一半大小。
刻度精准排列,三根指针依序转动。表盘内,是无数纤细精巧的齿轮,相互嵌套、彼此咬合,以一种叫人心悸的精准,一跳、一顿地转动。
在没有日月的赛兰达,奠钟的指针确实是时间唯一的标尺。
此刻,时针正缓缓靠近顶端的数字十二。表盘边缘那个小小的窗口里,显示的仍是金色的太阳——它将在正午来临的瞬间翻转为银月。
刚玉等着。
下一秒,窗中日冕翻转,展露新月的背面。时针、分针、秒针,也在顶端的数字十二上重合。
十二点整,今日恰好过去一半。
远处,人声渐浓——每过半日交接一次,这是所有城市的传统,守约领也并非例外。
刚玉要等的就是这个。
她收起奠钟,打开身前那扇陈旧的门。一股霉朽的气味迎面而来,混着陈年的油脂和某种虫类特有的腥苦。
身后的光线勉强照亮其内的景象:一个空间狭窄的管状通道,内壁被刻意做得粗糙,而在蜡质的表面上,能清楚看见腹足扎入的痕迹。
那是货运蜈蚣的足迹。这种改造巨兽便在这样的表面上落足,沿着管道将可达吨重的货物在建筑内运送。而刚玉现在所在的,便是城内的无数个取货点里的一个。
然而,无论是通道还是交接点,此时都因荒废而落满了灰尘,没有任何托送货运的痕迹。
是潮汐的侵蚀使它当了人们的敌人,还是饥荒的窘迫让它成了应急的肉食?刚玉不得而知。这条道路不会有任何活物与她相遇,这就够了。
刚玉向前迈出半步,踏入通道。脚下的弧度让她的身体微微倾斜,但她很快适应了这种坡度;通道比她想的低矮,成年男性根本无法通行,但体型娇小的她可以屈身穿过。
走到通道边缘,水平的道路走到尽头,转而垂直向下。向下望去,黑暗吞没了她的视线,但凭着前天踩点的记忆,船长无需双眼也能知道自己通往何处。
她向侧方摸去,触到一个金属的钩子,用力下压,也足够牢靠——这同样由她提前钉好,会在返程时派上用场。
万事俱备,要做的不过是跳下去,接着用漂浮异能缓降。
但鬼使神差的,在下楼前的一瞬,她却转过身,背对通道,任由自己向后倒去。
坠落。
而且她没有立刻发动异能。
要问原因,大概是因为她脑子里蹦出了这句话:
“不不不!你都有漂浮异能这——么酷的东西了,为什么还要跳得这么无聊?”
讲话的是浩风这个中年顽童,讲话场景是他们两个刚刚用跳崖和悬浮甩开了一群潮汐恶魔——说来好笑,当时是有漂浮异能的她在扛着两倍高的老船长往下跳。
本着虚心求教的精神,刚玉立刻问自己导师到底怎样才是更好的跳法,而得到的答案则十分诡异:张开双臂,背朝地面坠落。
在她指出其中显而易见的各种缺陷后,那位大叔立刻搬出了一大段涉及各种深奥名词的长篇大论——信念、勇气,精神、飞跃之类的。
这话由别人来讲,或许会相当有哲人的风范,但可惜讲它的人是浩风。当时的刚玉只当他在说胡话——或者用浩风的话讲:放屁。
至于现在……
她在任由自己坠落。
背部朝下,四肢张开,像一只逆飞的鸟。风声在耳边拉成细长的呼啸,衣摆向上扬起,发丝散开。黑暗从四面八方涌来,将她吞没。
……这比刚玉想的还要无趣。
于是,她面无表情地发动了异能。坠落的身体迅速减速,呼啸的风声也收缩至消失。背朝地面,她平缓地着陆,毫发无伤。
嗯,还很危险——女孩点点头,爬起身——这种坠落方式会让她无法确认地面的情况。
看来,这种怪异的跳跃方法并没有什么深意,只是浩风无数信口开河的歪理中的一个。
总之,确认情况。
刚玉环视四周。
她落在一处废弃的转运平台。脚下的蜡质地面布满龟裂的纹路,积着薄薄的灰尘。平台边缘,三条通道向不同方向延伸——左侧那条最宽,曾经是货运主道;右侧那条狭窄低矮,通往某处维修井;正前方那条,则是一道几乎垂直向下的滑槽,表面光滑如镜,是供小型货物快速下送的专用道。
她需要走的是右侧。
前天踩点时,她已确认过:维修井的底部有一条横向管道,连接着监狱地下层的一个废弃储水间。从那里进入,可以避开所有监控和守卫——至少理论上如此。
疗养院对人类意义非凡,而守约领又对人类颇为开放,因此在布局之时,守约领的疗养院就离城主府相当近,这为潜入监狱提供了便利。
刚玉从怀中再次取出那枚奠钟。
十二点一分四十七秒,比计划多出13秒冗余——这是个好消息。
她合上表盖,将奠钟收回衣襟。
交接班的混乱是一个宝贵的窗口。等换岗完毕、秩序重新稳定,守卫们会开始例行的巡查,发现异常的几率将成倍增加——保守起见,她只给自己预留二十五分钟。
她转身,没入右侧的通道,身影迅速被黑暗吞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