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光亮起,船长身上的防水衣与污物一同,闪现消失。她谨慎地扫视了一遍是否有漏网之鱼,在确认无误后,打开房间角落的一个舱盖,钻入后方干涸的排水渠。
上次被短暂关入守约领的监狱后,她便是以这条道路作为掩护、进行侦查。也正是因此,她走得相当轻车驾熟,也知道此处并无污物,所以提前脱下了防水服。
监狱的牢房区是她此行的第一目的地,同时也是她在换班期间行动的第一理由:
一般情况下,牢房区的走廊每隔一段距离便布有一名守卫。而由于她显然不足的身高,她根本就没有伪装成卫兵的选项,只能设法让自己从未被目击。
这种前提下,于卫兵充足的平常状态穿过走廊,是个风险高到不可接受的选项。也因此,她必须选择一个牢房区最松懈的时点——也就是此刻。
换班期间,牢房的贵族将被押送到劳动区,用他们的法术为城市生产物品。由于他们可以直接接触血肉制剂,而蜡塑术又诡秘难测,卫兵的兵力被全数转移到贵族身上——而这也让牢房区只能保留最为基本的人员。
再加上她因身形娇小而能在排水渠穿行的小小补偿,潜入的风险便到了完全可以接受的地步。
当然,由于牢房的主人现在正在劳动区工作,刚玉同样无须担心向烛人贵族暴露自己的身份。
路线熟悉,又无需担忧暴露,刚玉在排水渠中走得很快。抵达排水渠的出口后,她先在黑暗中等待了数秒,确认无人在附近,才将身体探出。
牢房区的状态倒是和记忆中如出一辙。辉石灯的光芒在狭窄的空间里投下冷白色的光晕,每隔三十米一盏,在中间的交界处留下模糊不明的阴影。
人声寂寥,没有脚步,亦没有交谈,只有守卫隐约的呵斥从劳动区传来,证明监狱并不是一栋空楼。此处的冷寂甚至让刚玉怀疑,这里是否有着“饥饿”潮汐的轻微浸染。
迈出脚步,落地。脚下是冰凉的蜡岩,表面略显粗糙——由于水渠的干涸,她无须担心留下湿润的脚印。
走廊两侧是一扇扇紧锁的铁门,每扇门上都有编号,从“一”开始依次排列。她记得安纳金的牢房是七号——或许他新结识的成员也在附近。
收到安纳金“引荐”新成员的请求后,刚玉慎重地考虑了应当如何处理——首先,她绝对不能如他所愿,那相当于变向的鼓励,让他更加积极地扩员,使风险膨胀到不可接受的地步。然而,不去确认那另外三人是谁,同样不利于掌握情况。
于是,刚玉拒绝了扩员的需求,同时保留了渠道:让那另外三人表明自己的身份,使组织得以辨认他们,用于今后的“考察”,同时也能在紧急时刻启用联系。
让安纳金报上名字,确实是最为方便的方法,但刚玉不想承担他谎报的风险——那个愣头青完全可能因那三人的唆使而做出危险的尝试。
她确实无法杜绝瞒报,但绝对可以规避谎报:烛人贵族的牢房单人单间,并不允许互相串门。这意味着除了狱卒,只有关押者本人才能在房内留下标记。再加上监狱的门自带一个玻璃的探视窗口,刚玉可以直接从中确认。
这就是换班期的又一个好处:贵族们已经离开了牢房,刚玉可以看见牢内的情况,却无需担忧将自己的身份暴露给对方。
以防万一,她先来到安纳金的七号牢房前。可恨的是,探视窗的高度约等于成年男性,远高于她的身高。好在她还有悬浮异能,跳起来,浮在空中,还是可以稳定地看见屋内的景象。
还好,他没有蠢到底:被褥没有多余的折痕,墙面也没用多余的印记。他似乎遵循了指令,没有留下可能暴露的信息。
安纳金检查完,接着是他的邻居们:正对面的八号,左边的五号,左对面的六号,右边的九号,右对面的十号。
无一例外,床铺、墙壁、便槽,甚至天花板的缝隙。没有炭笔划过的痕迹,没有蜡块捏成的标记,没有任何可以被解读为“信号”的东西。
这让船长挑起了眉。
安纳金的牢房是七号,她原本推测他会从最近的邻居开始——毕竟离得越近,一般越好交流。
嗯,考虑到守约领对贵族的警惕,在走廊站岗的守卫,以及这里隔音的墙壁,应该对邻居间的交流做了严格的防备。
而按刚玉的记忆,劳动区工位分配,确实与牢房错位。
这是有意为之的安排。既然避免了牢房区中的邻居交流,那也要避免他们在工作区交头接耳。失去了彼此临近带来的天然信任,他们的交流便需要更多的试探,相关的“组织”也难以形成。
事实上,刚玉还猜测,劳动区的工位分配也会是轮换的。这能避免在工位上的贵族们彼此熟络。
如此来看,安纳金之所以能联系到另外三人,大概就是他在劳动区冒着风险主动出击。
由于需要施法,贵族们能在工作中接触血肉制剂,这给了用法术做小动作的可能。此外,他们还能在押送途中短暂交谈,在修复房屋时用眼神和手势传递信息——这些都比牢房里的隔墙喊话更“动态”,更难以被监控。
这首先是个坏消息,这意味着安纳金真的已经蠢到了一个地步,会冒着那样的风险扩员,现在还活着可能是单纯的好运。
这也是个好消息,安纳金和他们的联系不稳——可能是同一条押送路线的“邻座”,可能是修复同一栋房屋的“工友”,可能是排队领取制剂时站在前后的“同伴”。没有稳定的联络渠道,没有固定的碰面时间,甚至可能不知道彼此的牢房编号。
这最后也是一个坏消息,刚玉的搜索范围必须扩大到整个牢房区。
嗯,还有一个有趣的情报是,安纳金的术法水平应该不错。刚玉不相信这么不谨慎的人能够用暗号和手法传递情报,只能假设他用的是蜡塑术——譬如在对方的衣角悄悄印上文字。
虽然薇洛莉娅很喜欢这种把戏,但像她那样的高手终究是少数。贵族们之所以要在写信时使用墨水,就是因为他们大部分人蜡塑术精度不足以制造字母大小的清晰符号。
如果要做一个类比,薇洛莉娅和平均水平的差异大概相当于最尖端的精密仪器和蜥蜴的脚之间的差别。而安纳金的精度,至少相当于人的手指——一名研学院或者冥思院满课结业生的水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