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先,她需要找到纪录所在的位置。
筛选日期,查询关键字,以此逐步缩小排查的范围,并不是难度很高的工作。而对精于此道的刚玉来说,这更是轻而易举。
然而,当真的找出所需信息的确切范围后,她却困惑地皱起了眉。
太薄了。
按照常理,一场攻占城主府的战斗,应当留下遍地的破坏:法师们肆意地融化、操纵,将地板变为泥沼、墙壁钻出尖刺、门楣化作断头台;而化兽者们则横冲直撞,以速度和体魄穿过法术,用暴力与武器撕碎阻碍。
由于蜡塑术塑造物质的属性,一切引入了它的战争,注定会把地形改造得面部全非,并给记录册填满位置和工时。
但现在的这份纪录,却轻盈得仿佛对城主府的一次小翻修。
刻意删减了纪录?这种解释最简明可信。
亦或另有隐情?这种可能也不应排除。
暂且压下心中翻涌的疑惑,船长摊开卷宗,从记录的第一页读起——是否存在人为删改,她有信心在通篇读完后确认。
刚玉的视线在纸页上缓缓移动。
内容确实少而跳跃。她翻过几页,找到那些本该详细记载的条目——哨岗、军械库、制剂舱、金库,以及城主办公室。相关的损坏情况几乎只有寥寥数语,比如大门的破损,而有些甚至完全缺席。
按照常理,一处岗哨的争夺、一段走廊的拉锯,都该留下成片的破损记录。但这里没有。
她视线下移,开始仔细比对页码和编号。
极为合理地,这里存在着缺损。几个页码凭空消失,就像被人专门、刻意、有选择地删除了某些条目。
到了这里,结论似乎也浮出了水面:记录遭到温德删除,可用信息不足,需要订立新目标,再找渠道来还原真相。
按理来讲,刚玉应该把卷宗传送回档案室,随后策划下一个行动。
然而,她却保持着坐姿,紧锁着眉头,死死盯着卷宗上的文字。
是什么秘密遭到了删除?为什么只是掩盖一场政变的行动细节,就要连监狱的记录都一起抹去?
这样的疑问盘旋在船长脑中,久久不能消散。为了查明这种反常的停止,船长审视自己的内心,随机发现其中除了异样,还有一种强烈的……厌恶?
是的,她在下意识地厌恶和不适。
然后,当察觉到自己的这份厌恶,刚玉就立刻弄清了最大的疑点。
这份厌恶并非由于直觉——刚玉不是靠直觉行事的人。相反,这种厌恶来自理性,来自一个理性之人,对风险的厌恶。
如果换做刚玉,她绝不会彻底地删去监狱中对贵族的调度记录。
烛人贵族们太危险了。
他们是旧政权的统治者,对新守约领有着入骨的憎恨;他们天生能施展蜡塑术,那是烛人王国屹立千年的最大依仗;他们的统治受到了王朝的授权,而直到今天,依然有居民在担忧帝国的清算。
而且,施工时是需要贵族施法的,是能让他们接触到血肉制剂的。
删去了纪录,就意味着不知道贵族在工作途中去了哪、见了谁,使用了多少制剂,有没有私藏,再哪里施展了法术,有没有施展法术。
如此重要的问题,仅仅是漏记一两点,便是足以把记录员革职的罪过;至于大段大段地删减相关内容……
在刚玉看来,那愚蠢得简直就是找死。
而且,温德是一个极其、极其厌恶风险的人,是一个恨不得把一切握死在自己的掌控之中的人。即使相处只有两场对话,刚玉也非常确信这点——因为在这方面,她和温德是同类。
无论政变之夜的具体真相是什么,一个排斥风险的人,都绝不该以这样的代价去掩盖。
然而,摆在眼前的事实是:这份纪录确实有删减的痕迹。
船长抬起分明的指节,轻叩自己稚气未脱的下巴。
叩、叩、叩。
答案或许只有一个:
温德政府在这份卷宗上伪造了删减的痕迹。
她想误导人们认为,政变冲突的烈度要比现在看起来得大,只是情报受了刻意削减,才显得如此单薄。
那么,如果这些都是真的呢?假设这幅卷宗上记着的就是整个政变中全部遭到了破坏的地方,她会得到什么?
船长闭上眼睛,回忆起城主府的平面图。她停顿了好几秒,确保整个画面事无巨细。然后她翻回前几页,重新审视那些已经看过的内容。
大门。主楼梯。第二层走廊。第三层岗哨室……
她在脑中为每一个地点做好标记。这些标记在她的脑海中逐渐连成一条线——一条从正门向上延伸、直通顶层的线。
这条路线简介、明快、便利、优美。这不像是一条突袭的路线——突袭需要攻其薄弱,很可能需要兜上好几个大弯,以此绕过防御或监视薄弱之处。他们会小心翼翼,七扭八歪,有时会为了绕路而扭曲得丑陋。
如此简明、直接、便利的路线,刚玉只能用一个词来形容——
——那就是观光。
而且,维修记录最多的,不是档案馆、不是军械库、不是制剂储藏室、不是监狱、不是城主办公室——不是任何战略要地。
而是贵族们的住房区。
这就像……贵族们没有为城主府机关组织过任何像样的抵抗,只有当士兵来到他们的住宅,威胁到他们的个人人身安全时,他们才做出像样的挣扎。
黑发蓝眸的女孩将身体靠于椅背,先是极深地吸上一口气,随后再以缓得没有气流的速度将其呼出。以此,她才能平复那已经相当剧烈的心跳。
阳光之下,她的蓝眸格外深沉。
温德的政变中有着内应。不是简单的知情者,而是一个能完全调度整个城主府防卫的内应。
刚玉想起了一张脸:粉色皮肤,有着极深的法令纹。它来自那个接刚玉出狱,把他带出城主府的士兵。那个人年龄苍老,却身形挺拔。他曾经是城主府的近侍,而现在则忠诚地为温德服务。
不一定是他,但守约领有一名那样的人物——或者说至少一名,藏在温德的庞大阴影之下,曾拥有过能调度整个城主府防御的权力。
无论是贵族们的焰晶测试,还是这个藏在暗处的人物,她都必须让薇洛莉娅知晓,即使冒着送信被发现的风险。
现在、马上、立刻,想办法把信给送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