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
薇洛莉娅没有回头,但通过少女扬起的尾音,刚玉知道她并不将这当作闲谈——她知道刚玉不讲无缘无故的话,所以也知道这是在传递情报。
“嗯,她像是位传奇人物,”刚玉继续说道,“其中政变之夜的故事版本最多——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说法。”
刚玉抓住要点,把每个故事都简要地复述了一遍。
“听起来像是话剧,”薇洛莉娅笑道,“但这些或许不全是鬼扯,就拿阳雨郡的少爷或小姐来讲吧——温德确实有位已故的男友,虽然是位男士,但相貌却和少女一样,而且……相当可爱。”
很好,薇洛莉娅明白刚玉的意思了。“不全是鬼扯”暗示了她将认真对待这些情报,试图调查政变之夜的情况。
不过……
“有多可爱?”
这其实不是什么必要的信息,也和当前的局势无关。但某种来源不明的烦闷感就是让刚玉该死得想要问个明白——毕竟薇洛莉娅真的专门地强调了一遍可爱。
薇洛莉娅一定有追求者,男性和女性兼而有之,刚玉对此无比确信。可她喜欢的类型呢?男性?女性?年长的?年幼的?
甚至说她的癖好会不会更“窄”一点,就是相貌像女性的男性?毕竟他专门强调了那个人“可爱”,而且烛人贵族确实确实有很多私生活方面的夸张传闻……
“呃……我是在温德厨房里看到的照片,那时他似乎被温德逼着穿了女装。如果硬要表述的话……”
公主小姐并未留意到妻子心中的天人交战,她被自己的纠结困扰着。
“做个比较,大概就比十三、四岁的我差上那么一点点吧。”
原来如此,那就不奇怪了。刚玉松了口气。
是了,以公主小姐那高度自恋的性格,却采用了这种表述,一定是发现对方确实客观意义上和自己漂亮得不相上下,身为女性的自信受到了动摇,所以才专门记住的吧。
嗯,“只差一点”就是“不相上下,却打死不肯承认”的意思,这点刚玉还是很清楚的。
然后她后知后觉地捕捉到另一个信息——
“男朋友?”
那位黑袍的魔女,绿眼的猎手,守约领的主人?
刚玉眨了眨眼。
……倒也不是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事。因恋人之死而性情大变,其实并不少见——温德或许不过是其中一例。此外,“男友”这个词也很模糊,完全可能指代某种更符合温德性格的关系——比如女主人和她的男宠。
刚玉想象了一下某些画面,随后克制地停了下来——那很多余。
温德有过恋人,阳雨郡背景,已故,记住这点就好。
现在,回到工作上。
“温德的厨房……”刚玉操起一副若有所思的口吻,“那名魔女、在这种地方,做出来的食物……真是让人恐惧又好奇。”
“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亲眼一见。”
刚玉刻意加重了“时候”的读音,并瞥像远处的老兵,而薇洛莉娅也立刻领会了她的意思。
“这估计得看城主阁下怎么想了,”公主状似自然地答道,“可能至少得三天之后?要翻修的术阵还有很多,我估计还得继续被她差遣。”
如此,她们便定下了一个时间。它并非一个约定,而是讲给监视者的误导。这可能让对方认为这是他们交接情报的时间点,进而为她们制造一个注意力分散的窗口。
(当然,这种把戏未必会凑效。)
这么想着,刚玉像伙伴递出一个审慎的眼神。
(但既然无需任何代价,就没有不尝试的理由。)
读出了船长的想法,法师乐观地眨了眨眼,作为回应。随后,她又引动意志,点亮一个凹槽内密密麻麻的术阵,指着它说道:
“接下来要你搭把手,”她的声音变为了专业而克制的平静,“我得反编译一下这里的术阵,之后它才能兼容新法术。”
“将探视镜放入凹槽,同时扶稳舱盖?”
刚玉蹲下身,同时动作流畅地借着探视镜的遮挡,将一张折叠成小块的信纸放入凹槽之中。
“嗯,这样我能腾出手来——镜子得往这边一点。”
薇洛莉娅靠近过来,借着调整镜面的借口,用手接过刚玉悄悄放好的信纸,并用另一团信件取而代之。
这动作也让她身上的香气扑鼻而来。不过,由于做好了心理准备,刚玉也到底是没有露出破绽。
这样,第二层的交互也算是完成了。
如果说刚才的闲聊是在暗示薇洛莉娅去调查政变之夜的情况,那这张信纸转递的则是政变中有内应的猜测——不过比起完整的情报,刚玉刻意模糊了细节,并同时列出了多个猜想,显得她更加情报不足。
同样,薇洛莉娅递出的纸片也不是什么情报,而是一连串的“指令”——即使有能力独立行动的刚玉并不会遵守它们,它也能传达薇洛莉娅意图行动的方向,并在需要时坐实那个“执行者”的身份。
这也是她们提前达成的默契:对情报进行分层传递。
传送自然是一个很好的异能,但过分的滥用只会让它作为底牌而过早暴露。相比起来,根据信息的重要性和危险度采取不同的传递方式,则安全稳妥得多。
稍微打探就能了解的情报,可以大大方方地讲出来;需要刺探才能得知的秘密,则用信纸隐蔽地传递;对真正危险的,一旦暴露就会有生存危机的信息,才取用最安全稳妥的传送。
这同样能起到迷惑对手的作用:在对方以为她们只是用暗示交流时,她们有秘信的传递;当对方用搜身等方法找出信件后,还有用异能传至某个隐蔽角落的信息。每一层信息还都刻意有所模糊,只要不把三层的内容全部挖个底朝天,对手便无法拼凑出完整的真相。
结束信件的交递,薇洛莉娅站起身,在探视镜的帮助下重编凹槽内的术阵。随后,她们又接着重编了几个关键节点——流程相同,却没有小动作。
时间就这样在常态的安静与偶尔的谈话间缓缓流逝。整个过程中,那名老兵都在不远处静立,无言地维持着凝视。
直到薇洛莉娅收回手,熄灭了蓝焰。
“可以了。”她说,语气里带着一丝满意,“偏差已经重编干净。接下来是叠加熔瀑之墙。”
她抬起手,新的蓝焰开始在她的指尖凝聚。这一次,她的动作不再只是勾勒和比对,而是真正的刻画——纤细的纹路在她的指尖下延展,在原有的术阵之上叠加新的轨迹。
那些纹路繁复而规律,螺旋、折线、交错的角度,像某种精密的密码。
这让几米外的老兵上前了半步。
“莉莉安小姐。” 他微微眯起眼,身体同时前倾。
薇洛莉娅的手没有停,只是微微侧过头:“嗯?”
“这些纹路,”老兵走上前几步,目光落在那些新刻画的纹路上,“似乎……过于繁复了。能否解释一下它们的必要性?”
他没有丝毫掩饰对其中藏着暗码的怀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