薇洛莉娅的手没有停,只是微微侧过头,无辜地眨了眨紫罗兰色的眼睛:
“保障先生是怀疑里面藏着暗号?那我确实撇不开嫌疑。”
面对怀疑,少女倒是答得大大方方,光明磊落。
“——不过,是写给我自己的。我画的术阵比别人要复杂,所以会把这些花纹作为一种注释,便于我快速检查他们的功用。这很合理吧?”
老兵陷入了沉默。他的目光停留在纹路之上,似乎在判断这话有多少可信度。
“而且就算您实在怀疑,”少女狡黠地笑着,不怀好意地补充道,“审查团不是也能成为合格的认证么?如果真的发现我恶意动了手脚,把我丢进监狱也好,重做术阵也罢,都是贵方的权利。”
老兵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了一次。他微微欠身,语气依旧平稳:
“我明白了。我会将这些如实报告给城主阁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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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小时后,城主塔办公室。
粉肤老兵站在温德面前,开始报告。
“维修持续了约三小时。”他说,“期间大部分是技术性对话——术阵结构、材料需求、改造方案。没有发现暗号或密码的痕迹。”
温德没有打断,只是安静地听着,手指摩挲她鬓角垂落的发丝,仿佛乌鸦梳理漆黑的羽毛。
“当然,中间偶尔也有闲聊。”老兵继续。
“那么,”魔女收起手掌,托住下巴,仿佛终于被引起了注意,“闲聊的内容?”
“她们先聊到了刚玉在疗养院的见闻,”老兵微微低头,“主要是关于您的传闻——尤其是关于那场政变的。”
魔女的眉梢微微挑起:
“复述一遍。”她说。
这是一个无理的要求——记住各种琐碎闲聊的主题就实属不易,而她却要完整的复述。
然而,老兵的脸上却没有半分的波澜,只是平静而完美地执行了它——他重复的语调恭顺而呆板,却根本没有哪怕一个字、一个词的差错。
温德听完,先是沉默了两秒;随后,红唇扬起,一声极轻的嗤笑从中漏出。
“暗示,”她笑着说道,“暗示是不需要密码的。”
“刚玉着重提到了人们对政变损失为何小的疑虑,这本身就是在暗示薇洛莉娅调查的方向,”她伸出惨白的手指,像是指出猎物足迹的朝向,“而薇洛莉娅说那不全是鬼扯,其实也是在确认收到了暗示,会有所行动。”
老兵微微点头:“原来如此。”
“继续,”魔女抬了抬下巴,“应该还有其它内容。”
“是,”他回道,“之后她们提到了阳雨晴先生的照片。”
这让温德指节僵硬了一瞬,但她很快轻点扶手,示意对方继续。
“莉莉安提到了他的相貌,”老兵顿了顿,“随后刚玉展现出了相当的好奇,而莉莉安则说这至少得是三天后——要翻修的术阵还有很多。”
“结合您之前的判断,我怀疑这可能是约定再次碰头的时间。”
守约领的城主先是低下头,让帽檐的阴影遮住自己的面孔。随后,她缓缓地摇了摇头:
“太明显了。”她说,“她们根本没有确定能在何时对接的条件。就算有某种秘密交流的方法,在监视者眼皮子底下讲出也太过危险——即使是用暗示。”
“您的意思是,这是一个烟雾弹?”
“一个不用白不用的把戏,”温德微笑着纠正道,“薇洛莉娅不会蠢到对它抱有希望,但她也不需要为此支付什么代价——她或许比我想的要贪小便宜。”
老兵沉默了一瞬,然后点头。
“维修过程中,有没有需要两人协作的环节?”温德问。
“有。”老兵说,“检查船身凹槽处的术阵时,莉莉安需要将窥视镜放入凹槽,同时扶稳舱盖。刚玉蹲下帮忙。”
“遮挡了视线?”
“约十秒。”
“倒是不出所料,”红唇扬起,魔女幽绿的眼睛玩味地亮起,“像这样同处一地,还有维修这样的借口,只用暗示交流太浪费了。”
“趁着遮挡传递秘信也好,用法术在衣物内侧刻印也罢,她们应该私下进行了更多对话。”
老兵微微皱眉:“需要搜身吗?当时如果……”
“没用。”温德打断他,“如果她们真的递了东西,要么已经销毁,要么是假情报——专门用来误导搜身结果的。除了让情势变紧张,这没有任何意义。”
“还有吗?”
“最后是术阵刻画。”老兵说,“莉莉安添加了新的纹路——繁复、规律,螺旋与折线交错。我怀疑里面藏着某种暗码。”
“她的答复是?”
魔女扬起的尾音充满了愉悦。比起在和一个危险分子猫鼠游戏,反倒像暴君在期待着弄臣的表演。
“她说那是为了便于检查术阵所添加的注释,”老兵微微欠身,“同时,她还说如果实在怀疑,还有审查团作为认证——如果发现动了手脚,那我们也有处置她的权力。”
这让温德笑到露出了洁白的牙齿,又随后自然地收起。像是弩弦向后拉伸,随后卡在机关上。
“是个阳谋,”她说,“几天前才说过,我对贵族的控制是存在隐患的,没想到现在就上了一课。”
“在让那些法师工作时,我们一直是独立审查、独立报告,这能用囚徒困境让他们不得不尽量坦白。”
魔女的手指捏住宽大的帽檐,摩挲着它漆黑的面料。
“但现在,由于她在术阵里加的小注释,这个方法其实已经被打破了。她隐藏的信息,可能属于特定的家族,又或者拥有足够水平的术法师才能读出其中的内容。”
“有这么一层身份和能力的限制,能解读它的人之间便能具备一种由‘相同’而形成的信任——而这足以击碎囚徒困境,让他们敢于一同隐瞒。”
“我们不能不让人检查术阵,因为它可以动的手脚太多。我们不能放任那些检查过术阵的法师,因为他们可能接收了某种秘信。我们也不能简单把薇洛莉娅弄死,以绝后患,因为她还有用,而且尚且没触碰底线。”
“这摆明了是要消耗我们的行政资源。”
将双手在身前交叠成塔状,魔女的笑容既明艳、又危险。
“甚至之前对话的暗示,传递的纸条,就算截获了也不一定是真相。她们在用多种渠道交递信息,每一种都有所模糊,只有全部重叠起来,可能也只能得到大略的方向。”
“那我们该怎么得知她们的动作?我们又应该做什么?”老兵皱起眉,“请您下令。”
“一切照常,做你该做的。并不是非得知道对手的每张牌,才能把扑克打好。”
温德答得是那么平静,甚至漫不经心地捋了一下自己黑色的发丝。
可望着这没有波澜的脸孔,老兵却又忽然惊觉——捕蝇草也是像这样平静地等待着它的猎物。
“还有——”
像是想起了什么,温德又忽然补充道:
“去一下档案室,用那条密道。薇洛莉娅应该会有她的借口去到那里——如果你抓到她在查阅政变之夜的记录,你应该知道要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