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上次相比,温德的厨房并无太大的变化。
左侧的玻璃容器浸泡着各不相同的组织,却又如标本般分门别类;右侧的瓦罐一一装填着内容不明的酱料,却又像试剂般贴好标签;干枯扭曲的动物与植物从天花板垂落,如风铃般缓慢而轻微地摇曳。
作为一名魔女的房间,它仍是那样的古怪而丰富;而拥有这一切的魔女本尊,则背对着大门,立于这琳琅的怪异之间。
一如既往,她黑衣、黑袍、黑头发,如一抹浓郁到极致的剪影;而她探出衣袖的惨白双手,则让这一切黑的更深,又因这深黑显得如灯光一样明亮。
然而,摆放在这位魔女面前的,却并非浓郁而粘稠的魔药,而是一口滋滋冒泡的油锅。一股热浪从中涌出,盈满了油炸食物浓郁且带着焦香的气息,和魔女的装束形成一股对比强烈的割裂感。
这加深了薇洛莉娅的疑惑。她站在半掩的门口,不知是否应当推门进入。
但管家并没有静待薇洛莉娅犹豫。
“温德阁下,”他说,“我把莉莉安小姐送到了。”
温德没有回头,她的背影在灶火前纹丝不动,只有平静冷澈的声音穿过厨房。
“她有说什么么?”
“没有,”管家摇头,“她是位很好的听众。”
温德没有追问。她只是微微侧了侧身,让出灶台前的一点空隙。
“进来吧。”
薇洛莉亚在门口犹豫了片刻,终于还是推开门,走了进去。管家在她身后把门带上,动作轻悄无声,却又与她踏出的脚步同时落下。
随着脚步声在走廊渐渐远去,房间内便只剩她和温德二人。魔女依然背对着薇洛莉娅,让精于谎言的少女甚至没有解读对方表情的机会。
在这里与她见面,有什么特殊的意图么?让‘管家’和她说出那些往事,又代表了怎样的目的?这满屋的油香和滋滋作响的油锅,会不会又意味着什么?
上次厨艺交流中,她们确实相谈甚欢,那在这里对话,会是某种善意的释放么?又或者,这其实是某种考验、某种陷阱?
她又会打算和自己讲什么?
纵使有着千百种疑虑,薇洛莉娅还是走到了灶台前,毕竟,她从不是怯懦的人。
而温德呢,她从油锅中捞起漏勺,勺中躺着一粒粒切成小块的炸肉。炸肉切得很小,没有炸衣,不仅皱巴巴地缩成一团,还带着炸得过老的焦糊迹象,显然不能称得上成功。
无关政变的秘密,无关城市的存亡,守约领的城主似乎只在为了这些炸肉眉头紧锁。
“上次和你交流后,我就想着如何应用你的那些技巧,”她说,“我最感兴趣的是你说的油炸,以及在加工食材前先把他们切成小块,好在烹饪中更快受热的方式。”
当然,效果并不理想。她指了指漏勺中丑陋的疙瘩,接着无奈地摊了摊手。
“你觉得问题出在哪?”
这让薇洛莉娅的肩膀僵硬了一瞬,随后又放松下来——无论奥利维娜·温德有着怎样的企图和计划,她对食物的狂热应该都是真的:
“嗯……我认为最核心的问题,还是你对油炸的理解有偏差。”
短暂地思索后,薇洛莉娅这么讲道。而站在一旁的温德则点了点头,显然在全神贯注地等她的下文。
既来之,则安之吧。对现在的薇洛莉娅而言,厨艺交流确实是难得的安全互动——毕竟她不会因为这个掉脑袋。
“和普通的烤与煮不同,在沸腾的热油之中,食材会以一个相当快的速度失水,”少女回忆着常识,有条有理地编织着解释,“相比怎么把食物弄熟,如何避免它过分失水才是真正关键的问题。”
“像这里你就犯了两个错误,”她指向漏勺里的棕色疙瘩,“其一,是将食材切分得过小,让原本就麻烦的缩水现象变得更加严重;其二,则是让食物在油里停留的时间过长,让它有明显的焦化。”
“虽然又焦又脆也算是一种吃法……”少女想起了地球的廉价小零食,“但显然是一种对好食材的浪费。”
“可煮得不够久,食物就会不熟,”温德皱起眉,“而且如果如果整块放入的话,又会有外面变焦,里面夹生的情况。”
“切成小块不是唯一的改刀方法,”薇洛莉娅摇头,“有剩余的食材么?”
“我特意多准备了一些实验用,”温德指向自己身侧的水槽,“黄喉斑纹鳗的腰侧肉。”
薇洛莉娅不知道“黄喉斑纹鳗”是怎样的潮汐恶魔,但单纯从肉质看,它很像自己在前世见过的鱼扒,而且也有着鱼皮。不同的是,这块鱼扒要相当得大和厚。
“对这种……呃,鱼扒,你就可以试着在上面划网格纹,”法师发动法术,用蜡液在空中塑出示意图,“注意,留下刀痕就行,不要划穿——至少不要划穿鱼皮。”
话音落下,温德的绿眼便惊喜地亮了起来,双手也“啪”得拍在了一起。
“这既让食材维持成一个整块,又能让油从刀痕渗入,加热到内部!”
“是的!”薇洛莉娅立刻打了个响指,“你真的理解得超快!”
“不不,绝对比不过你,”一面夸赞着,温德一面迫不及待地抓起鱼扒,“想出这种方法的才是天才!”
魔女拿起厨刀,利落快速地给鱼扒上划出了漂亮标准的斜方纹。而薇洛莉娅也紧接着补充道:
“另外还可以给它裹上一层淀粉液,这样——”
“形成阻止失水的保护层,同时丰富成品的口感!?”
“是的,你是天才吧!”
“你才是天才,薇洛莉娅!”
绛紫与幽绿的目光相撞,随后是重合在一起的两声笑,仿佛水面上漂着的两块薄冰,终于轻轻地碰在了一起。
下一秒,温德已经冲到架子旁,一把抓下那个瓦罐;几乎同时,薇洛莉亚抄起案板上的鱼扒,将它压平在砧板上。
瓦罐的盖子飞开,淀粉如雪般洒落;薇洛莉亚的手掌随即覆上,将乳白均匀地抹入每一个刀锋——两人的动作快得像是排练过无数次,没有停顿,没有犹豫,甚至连多余的眼神都没有交换。
然后,两只手同时抓起鱼扒,同时探向油锅。
“哗啦——”
但她们没有庆祝,而是以绝对的寂静凝视着油锅中翻起的泡沫。
一秒、两秒、三秒、四秒。
泛滥的油脂缓慢褪去,金色的油脂中,鱼扒掩着鱼皮面缓缓地弯卷成月牙的形状,而切割过的鱼肉一面则漂亮地向外绽开,如一朵金色而多瓣的花。
“成了?”
温德语气喜悦,但略显犹疑。
“成了!”
薇洛莉娅笑得灿烂,得意洋洋地捋了一下金发。
“好吃的食物不一定漂亮,但漂亮的食物一定好吃!”
温德没有立刻回应。她只是看着那朵在油锅中绽放的金色花朵,看了很久。
然后她伸出手,从砧板上拿起那把刚刚用过的厨刀。
她握住刀柄,伸直手臂,将刀身直直地指向薇洛莉娅的胸口。刀锋仍沾着鱼肉的残渣,却在烛光下闪着寒芒。
“管家都和你讲过一遍了吧?”她说,“你有什么感想和发现么?”
说完,没等薇洛莉娅回应或躲闪,她又翻转手腕,让刀柄朝向少女。
“抱歉,”魔女红唇扬起,勾勒出并无歉意的弧度,“我只是想让你把它放回刀架上。”
那个问题管家曾经问过一次,而现在,温德问了第二次。
该来的还是来了。
薇洛莉娅先是沉默,然后伸出手,接过刀柄,将刀放回刀架。她在途中碰到了温德的手指,那触感既湿、又冷。
“管家说的自然是真相,”少女停顿,接着深吸一口气,“但那并不是全部的真相。”
就像油锅里的鱼扒,奥利维娜·温德的眼睛慢慢、慢慢地弯了起来,仿佛一片深绿的橄榄叶。
“详细讲讲?”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