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根据管家的说法,斯考文是一个善良而软弱的人,”薇洛莉娅闭上眼睛,不与温德对视,“面对你给出的选项,他总会选择牺牲更少,却埋有隐患的那个,这城市缓缓地走向灭亡。直到他最后牺牲了整个守约领的贵族,让你执掌城市,局势才有所好转。”
“我不打算推翻这个论述,”她说,“因为它确实与诸多证据吻合。”
随后,少女睁开紫色的双眸,直直地望入温德深绿的眼睛。
“但它有一个疑点,那就是您,温德阁下。”
温德没有回答,但她的嘴角在慢慢勾起。
“那太不符合您的做风了,”薇洛莉娅继续说道,“将选择权尽数交予他人,甚至没做比劝说更加有力的操控,就这么任由城市走向动乱。”
“您一直是那个提供选项的人,温德阁下,”她说,“而你绝对最为清楚,提供选项的人,完全能比做选择的人更有权力。”
魔女微微抬起下颌,就像猎人被提及了最为趁手的武器。
哪一次不是呢?在温德提供的一次次选择里,薇洛莉娅哪一次不是充满被动?
斯考文是什么人?他软弱,无能。奥利维娜·温德,那个魔女,那个掌控欲强到可怕的女人,就那么尊重这种人的自由意志和自主选择权?
“如果他软弱,那就逼迫他、恐吓他,夸大那些隐患的风险,让他做出必要的决断。”
“如果他愚蠢,那就欺骗他、误导他,软化和模糊你方案中的代价,让他能毫无负担地接受。”
“如果他油盐不进,懦弱到了顽固的地步,那你也能拉拢你的盟友,打击你的敌人,一步又一步地扩张你的触手,直到你把城主之位彻底架空。”
“你不是那种在事后叹息,说‘我告诉过他’的人,温德,”薇洛莉娅抓住蓝色的裙摆,攥出深浅不一的褶皱,“如果你觉得一件事是对的,你要么自己做,要么强迫别人去做。”
“除非这就是你的目的,”她说,“除非守约领发生的那一切,都在你的计划中。”
少女终于允许自己暂停数秒,以平复过于急促的呼吸。直到这时,她才发现自己的双手在微微颤抖。
这是愤怒,亦或者恐惧?薇洛莉娅自己也不是特别清楚。
而在帽檐的阴影下,温德的绿眸则几乎眯成了一条细缝。
“继续。”她说。
没有肯定,也没有否定,只是催促。
于是薇洛莉娅深深吸气,平复双手的颤抖,露出一个大胆的笑容,如温德所愿地往下讲述。
“先提出对方无法接受的选项,再提出想要对方接受的选项。身为一名莉莉安,这对我而言是个十分明显的技巧。”
“你用残酷的方案逼迫他,夸大这需要支付的代价;又用温吞的选项麻痹他,模糊这背后的隐患。”
薇洛莉娅无疑是在逼近真相、揭露真相。
如果换作侦探小说,这一定是主角目光如炬,反派在惊慌中强作镇定,一个大局已定的时刻。
但这不是侦探小说。
温德在以猎人的耐心等待着,以深绿的双瞳审视着,如一株沼泽中的捕蝇草。
而对于说出真相会发生什么,薇洛莉娅也并无绝对的把握。
但她的嗓音依然清晰而优美,带着她不会褪去的自信与张扬。
“当然,斯考文不是最终目标,他是一个工具、一个支点。你的最终目的是守约领的贵族议会。”
“通过他丢出一个不会折损多数派短期利益的方案,你可以诱导政权步步走向覆灭。而他本人在做选择的假象,则能为你撇清所有的责任。”
“然后,当城市因饥荒而陷入动乱,你准备已久的最终选项就有了了登场的时机。”
这是推测,是猜想,是缺乏足够证据的答案。
但薇洛莉娅知道,这是最符合她对温德理解的解释。
因此,少女抬起头,再次望入温德的眼睛。
“你料定斯考文不会拒绝。就算他在最后时刻看穿了你的一切操纵,他也不会拒绝。”
最后,金发少女以一个苦笑收尾:“因为如管家所言,他只是一个善良到软弱的人。”
终于,温德有了动作。她抬起手,缓慢而迟滞地拍打出稀疏、冰冷的掌声。
“你搞错了一点,”她声音压得极低,却语调轻柔得仿佛倾诉一个秘密,“他到最后也在相信着我。”
接着,她发出一声极轻的嗤笑,像是深冬的湖面裂开一道缝隙,透出其下墨绿的池水:
“不过你也说得没错,就算他看穿了,他也没有理由拒绝。”
魔女微笑着,悠悠然地侧过身,将手撑到灶台上。
“那么聪明如你,也一定看得出来,我是有苦衷的吧?”
薇洛莉娅闭上眼,再次深吸一口气。油沫破碎的滋滋声填满了这短暂的沉默。
她们聊了多久了?会不会把鱼扒弄焦了?薇洛莉娅实在没有顾及这个的余地。和温德对峙,真的每一次都棘手到了这样的地步。
然后,那深深吸入的一口气,便化作一次无奈而略带笑意的叹息,轻轻巧巧地吐了出来。
“那确实让人没有办法,”金发少女轻轻耸肩,动作俏皮得不像在面对一个可怕的阴谋,“单从您能成功这点,便能看出守约领的贵族议会多有问题。”
“斯考文能被你操纵,本质上还是因为他的温吞与软弱;而议会能让一个个短视政策通过,也同样说明它不具备自我纠正的能力。”
“身为烛人贵族,我还是很清楚自己同胞的德行的,”薇洛莉娅揶揄地勾了勾嘴角,“贵族中自然有相当优秀的人——嗯,比方说我——但平均和整体而论,他们还是一帮互相推诿、腐朽低效的米虫。”
“这样的政府,在潮汐下毁灭估计也只是时间问题。”
公主小姐摊开了手,总结道。
“其实不止如此,”魔女直起身,像张开双翼的乌鸦般打开双手,“他们碍于传统,排斥化兽者改造,这浪费了一种高效低成本的城防武器;为了常态与体面,他们也不肯削减食物开销巨大的城防巨兽;为了他们的生活水平,他们同样不肯削减施法者部队的配给。“”
“按这种战争策略和资源管控,他们根本拖不长久,”帽檐的阴影下,那双绿眸只有纯粹的漠然和蔑视,“我所做的,不过是将这个体系必然的崩塌给纳入自己的掌控,并安全地承接所有的遗产。”
“生存面前,独裁才是最为高效的政体,”守约领的城主清晰冰冷地宣言道,“而那名英雄和独裁者,那个能收束所有权力,领导所有人的人,必须是我。”
她惨白的手拂过漆黑的衣袍,像是炫耀这身魔女的服饰:
“这座城市,需要我成为它的英雄。”
沉默。
接着是油脂沸腾的滋滋声,以及一缕濒临焦糊的气味。
然后,是薇洛莉娅那如妖火般明灭的紫色眸子。
“然而,城主阁下,”她说,“我们讨论的这些,依然不是全部的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