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巷仿佛一个蠕动着的食道:嶙峋的尖齿从墙壁中突出,斑驳的冰霜如黏膜般覆盖着砖石,潮汐的催化下,蜡质的地面与墙壁正扭动着变形,仿佛搏动的血肉。
恶魔挤满了这充满污物的狭窄甬道。
暴食虫拖着肉山般的身躯,身侧的裂口流淌出胃液,对地面腐蚀出一条宽长的痕迹;霜噬蛛挥舞着狭长的节肢,蛛**错落于地面和墙壁,每一次触碰都蔓延出密集的冰脉;饥荒劫掠者狡猾地藏身于兽群的夹缝,骨瘦如柴的身躯以惊人的灵敏飞驰穿梭,用它贪婪至极的绿眼搜寻着潜在的猎物。
炮火从防御塔倾泻而下,金属的轰鸣与流弹齐飞,怪物的咆哮与血肉一同炸响。病态的疮黄,恶心的脓绿,还有温热到冒着蒸汽的猩红,各色的血肉和组织碎块近乎疯狂地泼洒在街道的各处,并在冰霜一同结成厚实的团块。
这杀伤了它们的数量,压制了它们的行动,减慢了它们的速度——
但也仅此而已了。
倒下的恶魔被后面的同类踩碎,尸体成为后来者的垫脚石。霜噬蛛的冰霜在死亡瞬间爆发,反而为后续的同类制造了屏障;
暴食虫炸开的胃酸腐蚀了地面,却阻止不了更多的暴食兽踏着同类的残骸向前挪动;
饥荒劫掠者更是棘手,它们切换着路线,每一次都把更大型的恶魔用作肉盾,即使是罕见的暴露也能用绝对的极速穿过——它们的数量至今都没有过多的削减。
这个城市的防御攻势正像绞肉机一样把恶魔变成尸体——但这并不能阻止它们堆积成军,向前行进。
它们太多了。
每一次爆炸清空一小片区域,下一秒就被新的恶魔填满。前排被撕碎,后排便踩着尸体上前;中排被压制,后牌则爬上倒塌的残垣。残肢断臂在地面积了厚厚一层,与尚且活着的恶魔彼此挤压,人们甚至一时无法分清,哪些是尸体,而哪些又是还在行动的恶魔。
炮火之下,兽群的密度没有丝毫减少,只有腥臭和噪音在轰击中逐渐浓郁
恶魔如潮水般连绵不绝。
然而,却有一队人正面扑入这无穷无尽的浪潮——如一支刺入**的捕鲸叉,义无反顾,强锐无双。
一面突入这满是血腥的混乱,突击队的队员们也在将注意力集中到极致——如此庞大的兽群,意味着他们即使全神贯注,也未必可以避免伤亡。
但下一秒,防御塔的光焰骤然变化。紧接着,一圈圈幽蓝色的纹路于塔身亮起,像是某种沉睡的脉络被骤然激活,层叠、繁复,彼此嵌套,华丽至极的同时,又展现着一种叫人惊叹的秩序美。
随后,丝线射出。
一根、一根、又一根,从塔身的缝隙、从射击孔的下沿、从术阵纹路的节点,如活物般弹射而出。
它们纤细如发,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韧性;它们飞掠如针,却从不指向怪物的身躯——即使没有闪躲,那些丝线也精准地从霜噬蛛的节肢缝隙间擦过,从暴食兽的裂口边缘掠过,从饥荒劫掠者的身侧堪堪划过,只命中墙壁、地面、以及那些已经被炸裂的残垣断壁。
一旦附着,便再也无法扯下。
丝线的尖端在触碰到固体表面的瞬间融化、粘附、凝固,像一只无形的铁手死死扣住。第一根丝线横在了街道的中段,离地半尺;第二根斜拉过巷口,与第一根交错;第三根、第四根、第五根……
每一根丝线都仿佛精心计算,只是一个眨眼,便已这条狭窄的街巷中织出了一张错综复杂的立体罗网。
饥荒劫掠者首当其冲——它们速度最快,却也力量最弱。
在平时,这意味着用速度躲避危险,以灵巧换取优势。但在这繁复的丝网中,无论是前冲还是后退,无论是上跳还是下钻,都会有某根丝线拦截着它们的行动。
而当它们费尽全力,扭动瘦弱的身躯从夹缝中钻出时,往往迎接的是更多更密的丝线,又或者干脆就是一个直指面门的弩炮。
这种难缠的生物第一次开始被成批地杀伤。
霜噬蛛和暴食兽的情况则截然不同——它们更沉重,亦更有力。
一道道丝线缠绕着它们庞大的躯体,并在那过大的压力下危险地紧绷着——再坚韧的丝线,也无法彻底禁锢这些庞然巨物的行动。只要它们能够发力,那根根缠绕的丝线便会开始崩断。
但当它们真的开始挣扎,得到的却不是丝线的崩断,而是身躯的下沉。
地面不知何时已变得熔融而粘稠,残肢、甲壳、冰霜、血肉,都开始流淌、融合、下沉,融合为一团浑浊而腥臭的泥泞。
失去了地面的支撑,巨兽们无法发挥力量,也无法崩断丝网。每一次挣扎都不过是让自己陷得更深、更沉。暴食兽几乎只能像个蛆虫一样在血肉沼泽中扭动,冰霜蜘蛛的情况稍好,但每一次节肢的移动都要克服血肉的层层阻力,变得无比简单。
突击队同样踏上了泥泞的地面,却轻如飞鸟,快如疾风——相比于沉没的恶魔,他们的体重实在是太轻,靴底落下,软化的地表只是微微凹陷,随后便不留痕迹地弹回。
丝网束缚轻而敏捷者,沼泽限制重而有力者,原理便是如此简单,却透露着薇洛莉娅一贯以来的精妙。而无论是这丝网还是沼泽,都绝对称不上是威力惊人、消耗巨大的法术,却又实实在在地提供着扭转战局的作用。
比起更大的威力和更大的破坏,更应减少制剂的消耗、降低血税的负担,这是薇洛莉娅在想、在做的事——同时,也与守约领的需求最为契合。甚至连防御塔启动时更加沉闷的响声,也是因为她对熔瀑之墙做了减耗的处理。
当然,突击队的化兽者和人类看不出这背后的心思和奥妙,但只需一眼,他们便明白新术阵给他们提供了一个怎样完美的输出环境。
惊喜之中,他们不约而同地咧开一个嗜血的笑容——巨兽终究会沉底,丝线亦最后会崩断,但在中间的这数十秒,他们完全可以肆意妄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