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玉沉默不语，只以利剑回应。
压低重心，靴底蹬地，细剑的冷锋便一闪而出，没有花哨地直指温德面门。而魔女则立刻挥出右手，拨开剑身。可紧接着星光一闪，空气电离，四支一模一样的细剑又迎面袭来，让人无法分出哪支带电，哪支没有。
温德只能将它们全都防下，冰霜格挡左侧，黑袍打偏右下，接着压低身体，让最后一支从右上掠过；但星光又是一闪，那飞掠而过的武器便回到刚玉手中，打至温德手上，让噼啪的电弧流窜而出！
她没法由电离的气味预警，因为它早就蓄满了电！
但这只让魔女手掌一麻，她胯步上前，五指便没有任何迟滞地抓向刚玉，逼得对方后跳躲闪。仔细看去，那双惨白的手掌早已覆上了冰霜——这让电击对她影响甚微。
“你们可真是个大马戏团，到了现在也还有伎俩！”
红唇讥讽地微笑，魔女手提巨镰，腰身一转，就转而斩向一旁的船壳。刚玉连忙召出屏障阻拦，却被她早有预料地以镰柄撑开，逼得扎克不得不上前以长枪阻拦。
“可看看你们这幅滑稽的模样，”她猛地抬腿，长刀刚传送扎克手中，就被她一脚踢落，“明明绞尽了脑汁、明明用尽了花招——”
“——但却一直输，一直输！”
巨镰横扫，逼得扎克连连后退；冰霜蔓出，青年脚下猛地一滑；漆黑衣摆紧跟着往前一探，精准地缠住猎物的脚踝，猛地一扯——
“扑通！”
扎克被重重掼倒在地，甩出一声闷响。还没来得及感到吃疼，巨镰的牙槽便从上方猛然咬下，让他不得不翻滚躲避，又被尖锐的冰霜。
“满地打滚、仓皇逃窜，”温德镰刀一转，改劈为扫，巨大的镰刃如催命死神般直追向地上翻滚的猎物，“就像地上蠕动的可笑蛆虫！”
镰刀扫至半途，又被凭空出现的盾牌拦下。温德立即朝侧方翻滚，连着躲过刚玉霰弹的射击，又接着对舱壁虚晃一枪，骗出障碍后箭步一冲，逼至刚玉身前！
“明明你们占尽了天时地利——”
巨镰高举，重重挥落、挥落，再挥落！
漆黑的衣摆、漆黑的长发，在癫狂的动作中上下翻飞，群魔乱舞；刚玉格挡、闪避、左支右绌，被这气势汹汹的连击逼得应接不暇、节节败退！
“——我的胜算却在越来越大、越来越大！”
魔女狂笑着，笑声中尽是癫狂的畅快。她的巨镰又一次扬起，握镰的姿势、手部的肌肉、汇聚的冰霜，无不说明这是全力的、终结的一斩。
可当巨镰即将挥落时，她的手臂却僵在了半空，随后又绵软地、无力地自然垂落。紧接着，她的五官忽然扭曲在了一起，表情一瞬变得愤怒，又在下一刻转为痛苦，如此往返切换，仿佛有两股力量在其中拉锯。
刚玉见状，立刻趁机稳住阵脚，对不远的扎克一个点头，就没有半分犹豫地向温德攻去——奠钟能压制的，不只有潮汐力量的应用，而薇洛莉娅口述的异常也表明：守约领的城主，依然在这具身体里挣扎着！
十数柄武器闪现而出，直指要害；人手与机械臂交替攻下，电弧闪烁。
但夹击刚一显露端倪，那狰狞扭曲的脸庞，就立刻在危险的逼近中变得平静而冰冷；那挣扎摇曳的深绿双瞳，也立刻在敌人的攻击前变得凶悍且锐利。
“你们就指望靠这个赢！？”
魔女反问，猛然一扫巨镰，空中的武器就被全部打落；冰霜和黑袍齐出，仅剩六臂的扎克和瑞恩就被防下四击，躲开两击。
“那还不如指望贵族小姐发发善心，屈尊救场！”
她一个侧部绕出二人的合围，再用攻击逼开刚玉，滑步、突进、挥击，将凭空出现的一个个障碍或绕开或拨开，灵巧地逼近安置乔尔的船舱。
“想一想，如果她就在现场，她还会迟上半秒才识破我的躲藏么？想一想，就算我依然得手，在多了一个强大法师的前提下，我又能够撑上几轮？”
闪展腾挪之间，那抹红唇还不忘挤出最尖酸，最刻薄的弧度：
“哦，当然，她不点制剂，没法在奠钟里施法。”
“可她为什么不点制剂？”
“因为在她的双手干净面前，你们几个人的那点贱命，连个铜帽也不值——你看，你们都快完了，她也半点动静没有！”
没必要和这个疯子废话——刚玉如此想着，一面紧追其后，一面用连弩射出一发发箭矢。可机括刚一按下，她就从侧方听见扎克的骂声：
“屁——”
红发青年满臂伤口，可还是不甘示弱地比了个中指；肩上的机关人挥着完整不完整的八臂，用雨点般的“咔哒”声骂出一大连串脏话。
“搞了十几年阴谋，没过半个月就满城皆敌的，是哪个废物？”
温德脚步一滞，磕飞刚玉的弩矢，而一人一机则抓住此刻，箭步追上，长枪短剑刺出。动作之间，瑞恩的手爪趁机夹了两下，这让魔女立刻警戒起相应的变化——可星光闪过，袭来的攻击却枪还是枪、剑还是剑，反倒逼得温德一时不知所措。
“刚进船时，懦夫一样缩下水道里的，是哪个废物？”
长枪短剑打乱阵脚，一人一机又接着打出新一轮攻击：扎克双手长枪在左，瑞恩四臂短剑在右，温德看得分分明明，他们没做手势。可攻击到了近前，长枪却忽然成了连弩，短剑却忽然成了重锤！
一个简单的伎俩：作出切换武器的暗号，再另加上个数字“二”，意指第二次攻击时切换！
“你说我们离死不远，但现在苍蝇一样窜来窜去，始终破不了门的，又是哪个废物？”
锤击砸落，让温德仓促躲避、下盘不稳，箭矢射出，被冰霜防下大半，但还是有一发击中肩膀、放射电弧。
“没必要和她多费口舌，”刚玉的刺剑紧接着追上，随之而来的还有封堵退路的壁垒，“她只是状态恶化，想要薇洛莉娅点燃制剂的变数，仅此而已。”
“听到了吧！讲这种活，只能说明你在离死不远！”
忽略前半句，扎克接着后半句继续骂道，同时武器也毫不留情地一齐攻出。
“对付你这种货色，根本不需要她弄脏手！”
往后，退路被障碍封死；往前，敌人从两侧逼近。但魔女的绿瞳却没有半分惊慌，反而是陡然变得凶狠。
对这疾驰而来的刀光剑影，她竟是不躲不避、不管不顾， 除了用黑袍拨开致命的攻击，其余全都是尽数抗下。脚步前踏，巨镰高举，魔女毫不惜命地直指扎克，纵斩而出！
这是要以伤换死，从扎克这强凿出一个破口！
刚玉的蓝眸为此一凝，星光连闪，三面钢板浮现扎克身前，七把利剑则刺向温德四肢，不为杀伤，只为瘫痪。温德则立即将计就计，先是侧步靠上屏障，逼得刚玉又作加固；旋即手中巨镰一转，劈向刚玉；脚下箭步一跨，冲向舱壁——
——刚玉被巨镰逼退，扎克被钢板阻挡，他们竟一时无法阻拦，只能看着温德打开缺口，就要破船而出！
“砰。”
然而，传来的却并非巨镰击穿船体的轰烈巨响，反而是肉体撞上舱壁的沉闷声音。冲出包围，温德却并没顺势举起镰刀，反而是让它无力地垂落，只像个喝醉的酒鬼般摔在墙上。
再看去，那凌乱垂落的黑发间，女人冷峻的五官又一次痛苦地扭作一团，那猩红的嘴唇时而微张，时而紧抿，好似被两股力量拔河般争夺着它的控制权，最后，一个拉长的、断续的短句，从那双红唇中艰难地挤了出来：
“……拖……下……去……”
【别动，】刚玉抬手，以手势制止想要追击的扎克，同时让星光成片亮起，在温德和船舱间创造出迷宫般层叠的障碍。
【生命危险会刺激她恢复正常。】她接着用手语说道。
至少，温德的两次发作，全都发生在取得优势、相对安全时。如此想着，她接着打起手势，指挥扎克配合自己，向更加有利的进攻方位移动。
机会来得很突兀，但……
【这个空当的优势，必须利用。】
一时间，战斗竟忽然成了场伏击狩猎。刚玉一方也就这样成了丛林中的猎手，武器低垂，不显锋芒；脚步轻盈，缓慢无声。两人一机的动作瞬间切换得极其、极其谨慎，时刻紧盯着远处的温德和脚下的地面，就怕一点细微的差错打破了现状。
而温德的面孔先是痛苦，后是愤怒，右手青筋暴起、想要抓向巨镰，又紧接着同样挣扎地掐向自己的脖子。她的嘴唇扭曲得最为严重，偶尔挤出一个艰涩扭曲的音节，又紧接着重重咬上，几乎出血。好像对敌人的逼近浑然不觉。
满是刀剑锵鸣的船舱，竟就这样突兀地安静了下来，只有引擎低沉的鸣响，以及温德偶尔的伸吟。
极长，又极短的数十秒后，刚玉一方站到了最合适的夹击方位，而温德则仿佛忍耐不住呕吐的冲动一般，弓起腰背，紧捂嘴唇，肩膀不发出一点声音地颤抖着。
船长对炮手递了个“开始进攻”的眼神。
没什么不可牺牲，也没什么不可亵渎。和态度有些复杂的薇洛莉娅不同，刚玉懒得管温德有没有救——直接杀了她肯定更快、更安全。
但就在两人即将举起武器时——
“咕嘻嘻——”
笑声，仿佛强忍了不知道多久，才终于挤出来的笑声。
两人的瞳孔同时收缩。无需命令、没有犹豫，他们同时以最快的速度、最短的路径、最趁手的武器，立即对温德发起进攻——
“扑通！”
可还没迈出半步，扎克竟突然身体一软，仿佛提线木偶般摔倒在地！
紧接着，刚玉的四肢也忽然绵软，周围也一阵天旋地转！
“噗——”
她听见一声短促的气音，像是从指缝间喷出。在时而分为三道、时而重叠在一起的景象中，刚玉看见那漆黑的身影先是一顿，随后猛地一仰，将捂嘴的手掌用力甩下，让惨白的面容绽开嘴唇的鲜红——
“哈……哈哈……哈哈哈哈——咳咳——哈哈哈哈哈——”
前仰后合，温德根本就是在笑得前仰后合，漆黑的长发随她的动作往复甩动，秃鹫般的肩膀也颤抖个不停。
魔女甚至傲慢到没理会还在站立着的刚玉。
忽然，女人停下了笑，五官又一次艰难地扭曲在了一起：
“——不——要——拖——下——去——”
下一刻，鲜艳的嘲弄又再次挂到了魔女的脸上：
“这 才 是 那 蠢 货 想 说 的 话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咳咳咳咳咳……”
“温德”笑到咳嗽，笑到喘不过气，笑到身体快弓成虾米，笑到整个人都蜷成一团蹲下，才深吸一口气，重新直腰站起。
终于，她理了理头发，换回城主平日那冷艳而危险的面容，只有红唇仍勾起一个愉悦的、讥讽的、仿佛嘲笑猎物愚蠢的弧度。
“奥利维娜·温德有个很没用的能力，叫作‘毒素代谢’，”她悠悠然地说道，“见效慢，需接触，扩散进空气又要花时间，还会被风吹走。”
“但它是人类异能，不会被奠钟压制。”
“而船舱里——”
她扬起袖袍宽大的双臂，仿佛乌鸦炫耀自己的羽翼。
“——又是密闭空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