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抱着金子到市里最大的金行,在店里转了一圈下来愣是没敢亮出自己的宝贝,我还是觉得心虚,就这样转了几圈之后又抱着金饼回来了,找了一个大鞋盒子把它放进去,推到床底下藏起来,等缓些日子精神平静了再说。
我工作的地方是秦陵市郊区的一家小型医院,叫做秦陵康复所,所有的设备都有点老旧,医院的整体装修也比较过时,虽然条件一般但是有一个好处,这里的手术比较少,忙的时候也就一天两台妇科人流而已,有时甚至一个星期都处于放羊状态。我不是主刀大夫,而是一个刚毕业的蹩脚的麻醉医生,小打小闹度日。但就因为这段时期手术太少了,半个月不见有人来求医,我和一些没资历的小医生就被康复所的高级领导点名外出“学习深造”,为了“巩固”一下知识,然后我被安排到了秦陵市第一人民医院的麻醉科,今天下午就要拖着行李去报到了。
临走之前依依不舍的告别了这间我睡了将近一年的妇科病房,为期两个月的忙碌日子要开始了。
当我来到人民医院后才知道什么叫“小巫见大巫”,这里一天的手术量等于康复所半年的,看到胡主任手里捧着好大一沓白色的手术通知单,我有点晕眩的感觉。帮着数了数,一共是一百二十一台,对于我来说这就是一个从未接触过的天文数字。很幸运的,我和我的主管导师只分到了三台,师父交代我了一些事项后就下班回去了,我下来要做的就是跑去不同的科室给那些要手术的病人讲解麻醉风险,并要求他们在“麻醉知情同意书”上签字,当然如果有人不愿意签字的话也没问题,我当时就可以运用手里唯一的这点实权去停掉手术。
下午忙完了所有的事情后,我来到医院临时安排的住处,麻醉科的值班室。一屋子的白色双层铁架床,男女混住。我挑了一个靠门口的上铺,把带来的行李统统放上去。在更衣室换了手术服后直接上床睡觉,今天跑了两趟市区,精神和体力都有点不支了。
不知觉得一个奇怪的梦找上了我。
一个看不清相貌、衣着怪异的女人护着自己身后的小孩,他们站在一条宽阔河水的桥上,四周是熊熊的烈火和拿着刀枪棍棒的人们,时不时的还会有人向他们投去石头,不消一刻火光就吞噬了那座桥。
当梦境变得越来越模糊的时候我开始有了一些异样的感觉,睡在那里总觉得身边有人,想睁开眼睛却好象有千金压着眼皮,涩涩的用不上劲,软软的像陷入了泥潭。如此模糊着又睡了过去。
第二天我的精神非常不好,居然在看手术台子的时候睡着了,我用手支着沉重的头,一下,两下,象小鸡啄米似的。睡的正香的时候突然耳朵传来一声呵斥,“干嘛呢!起来!”我猛地就醒了,抬头看到了手术台子上那个老医生正在对我瞪着眼睛。
不知不觉一身冷汗从背部开始向四周渗去。还好病人没有出现什么异常,我稍稍放下心来。过完混沌的一天,我疲惫的连梳洗都免了,直接倒在床上,用了不到半分钟进入梦乡。但,又是昨天那个梦。
第三天,还是那个梦。
第四天,依旧。
第五天一直到后来的第N天了,那个奇怪的梦从未断过,而且梦疏散后的奇怪感觉也是每日必到,有人在我的旁边,我真的可以肯定。梦里面女人的脸也从未明了过,她每次都会在火光之后消失的无影无踪,包括她极力要保护的那个孩子。
终于今天,我努力再努力的运动着沉重的眼皮,它这几天已经被我训练到可以勉强张开一条细小的缝,四周是一片黑暗,但是手术楼外面的灯光还是有一小部分漏了进来,我借着那几丝微弱的光看到了一个模糊的影,觉得有点眼熟,但是想不起来在哪里看到过。他就在我旁边,枕在一个枕头上,看着我。就那么一瞬而已,我似乎又睡着了。
第二天,一个令我吃惊的人影出现在麻醉科室,他自称是麻依一的朋友,当然这个“麻依一”就是我。胡主任把我从食堂叫回去,告诉我有朋友在办公室等。我快速的扒完剩下的饭和主任一块回去。
我完全想不到,在那里等着我的竟然是那个神秘稀奇的“地宫生物”——叶火秋千!他这回穿着一套挺不错的休闲衣服,最起码今天他弄对了性别。我拉着他匆匆忙忙的跑了出去,“你来干什么,我们不是已经说过各不相干了吗?”我激动的反问他,怕他因为后悔而来,就是想要回那块送给我的金饼。
“我不是说了嘛,再……见!而且你也没反对。”被他又反问回来了。我端了端腔调,义正言辞的开始表述我的逻辑,“不要给我绕弯子,有话就痛快的说,放在肚子里不怕憋死吗,金子我卖啦,已经找不回来了。”
谁知道我的话音刚落,他就开始在身上四处翻找,最后终于是从裤腿边的大口袋里掏出一件东西,那件东西确是让我吃了好大一惊,他一边递过来一边说,“呐,你把金子放在床底下不安全,我给你带来了。”他拿金子就像是拿着一根羽毛,轻飘飘的感觉,而传到我手上时,却不再像是拿羽毛,它死命死命的沉。
我抱着金子目不转睛的盯着他,没经过我的同意竟然敢随便碰我的东西,这可是犯了禁忌。
我转身就走,几乎是用跑的,回到值班室,踢掉脚上的拖鞋迅速爬到二层的床上。藏到哪好呢,我冥思苦想,他以为所有人都像幽灵似的,一块十几斤重的东西拿起来就仿佛不存在似的随身带着吗!
藏好金子后我再次出去找他,希望可以打发掉这个生物体,可是出去找了一圈都没看见他,问遍了所有的同事都说不知道。叶火秋千离奇失踪了,这倒好,省得我去赶他。
晚上,我躺在床上不敢入眠,我相当害怕第N+1次的去做那个梦。可是梦不由人。今天又感觉到了旁边有……
说来也奇怪,今天晚上的眼皮很轻,轻的我不知道该不该睁开,我甚至还感觉到了有股呼呼的热气节奏性的吹着,弄得我搔搔痒痒,不自觉伸出手拂了拂潮潮的脸皮。睁开眼,“嚯”的我看见了,对着我不停吹气的就是那个有点怪异的秋千,他趴在我旁边,脸斜在我白生生的枕头上,瞪着一双比铜铃还大的眼睛,有一着没一着的“呼”着。我很想大声的骂他,你有病啊,竟然敢爬到我的床上!不过看见其他床上睡的那些人我就忍住了,千难万苦的忍了。这个从坟墓里爬出来的尸体,竟然对着我吹不知埋了多少年的尸气!他还肮脏的睡在我洁白的枕头上,可耻!
我气愤的一下子坐了起来,伸出脚把他踹了下去。但并没有我预想的那样会发出“嗵”天巨响,叶火秋千就像一张纸,缓慢的向下飘去,还在空中还打了一个旋,他的体重会是0㎏吗?
第二天,不管我走到哪里总会带着一个尾巴,连去WC都被跟着,他稀奇的看着我,我怨念的瞪着他,整整一个小时,我就是方便不出来,保洁阿姨还以为是我没带厕纸被困在里面了,我只好向人家解释,“其实是我便秘。”
好不容易解决了如厕难问题,我竟然可怜到连洗澡也成问题的地步。“你给我滚出去!”“你就让我看一下嘛,我没见过现在的人怎么洗。”这个理由还真是充分的强大,我怒到不可再怒的地步了,“你下贱!”把他从洗澡间踹了出去。
“不是人……”我边洗边骂,后来仔细琢磨了一下,他还真的不是“人”。
下午我还有一台手术,于是快速的洗刷完毕后换上了一套干净的无菌衣,来不及等头发干掉就绾起来塞进帽子里,扯过一个口罩向手术间走去。
一切都是很顺利的进行,主刀医生打开无菌包裹,器械台子上一字排开,不同型号不同功用铺的满满当当,手术准时开始。
我打开病例一项一项的抄着,时不时的抬头看看监护仪和迷迷糊糊的病人,麻醉药还没到追加剂量的时候,手术室里安静极了,唯一能够听见的是台子上器械相互碰撞的声音,再下来就是时不时的,会有医生低声私语讨论。
这个环境对于我来说多少会有点憋屈,早上错过了太阳,晚上摸着星星,连呼吸的空气都不是自然产生的,被加工了无数道的无菌空气,呼吸这种空气我总有一种缺氧的感觉。而且也不光是我一个人有这种感觉,有的人干脆抱个氧气包来回穿梭。
我觉得有点闷,在柜子里拿出壁插的氧瓶,对着身边墙上那个中心供氧的气孔插进去,调节好流量后将软管末端放倒鼻子底下,撕了一条胶布把它牢固的贴在脸上。
叶火秋千被我留在办公室里,千叮咛万嘱咐不许他乱跑,并告诉他我很快就回来,然后带他出去玩。
我抄完病例,把它送还给台下护士,无意间听到她们在小声的说着什么,好像是隔壁手术间有个实习生竟然用手去碰正在手术的台子上的无菌器械,整个手术台被污染,气的医生破口大骂,脱了手术衣差点去揍他。
我走回自己的领地,心想这个实习生也真是的,手术室这种地方在没搞清楚禁忌之前乱动东西,根本没有好下场。我曾经因为高声说话而被痛骂了一顿,他的情况远比我严重多了。
我看时间差不多,抽了一支药给病人推进去,过来在麻醉记录上写下注射的时间、药量。
突然我们手术间的门开了,一个医生风风火火的闯进来,还没站定就高声叫嚷,“麻依一在没!是谁?给我出来!”那架势像是我灭了他九族一样的恨。
我被这一惊一乍弄得莫名其妙,他将这个手术间的每一个人看了一遍,最后视线落在我身上,毕竟我是凭空多出来的陌生人。我伸出手指了指自己,“嗯……是我……”这个医生指着我,“你出来。”他好像不愿意再过多的解释,从鼻子里重重的“哼”一声,转身向外走去。
我叫护士帮我看着监护仪,跟着走出去。这个医生没有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而是带我来到了旁边的手术室。手术室里站满了人,都围着手术台子指指点点。
“你自己看,这手术怎么做!”医生没好气的说。
我挤过人群来到中间,一眼就看到了那个本应该呆在办公室里的叶火秋千,此时他被这么多人“围攻”,戳来戳去,我就意识到这家伙应该是闯祸了,再看了一眼旁边凌乱的手术台,我终于明白过来,乱动手术器械的原来就是他。
如此大的一个难题掉在我头上,我该怎么办好啊。要我给人家解释:“那家伙不是‘人’,没事儿,他是幽灵,不带细菌的!”这种话怎么说的出口。道歉,先是那个主刀医生,接着是被送回去的只做了一半手术的病人。至于教训那个闯祸精,我现在还没有时间。
好在那个病人在听到可以免费用后网开一面饶了傻秋千。当然那个免了的费用会从我的工资里面扣除。
为了解决掉这个突发事件,我不仅失去了人民币、血汗钱,而且被逼写了一个长篇“悔过书”,接着就是被严厉的批评了一顿,麻醉科的胡主任甚至罚我连值夜班,用来“平民愤”。
看看表,午夜十二点,现在是我的第一个夜班。我坐在办公室里看杂志,微波炉正在打泡面、电饭煲正在煮绿豆汤、冰箱里冻了一盒冰激凌……话说这里的条件设施真的很优越,一般家庭常有的东西都配备齐全,需要的就是一个人晚上守在这里接电话。惹祸精因为被我骂了一顿,现在正在奉命思过。
“你为什么不听我的话要乱跑?”我用筷子发狠心的敲了一下他的脑袋,他吃痛的揉着被我敲过的地方,“我好奇啊,又没有人告诉我不能碰。”
“你笨啊,你不是有样学样吗,别人都背着手,为什么你要上去摸!”其实我还是觉得蛮好笑,他竟然知道“换”一件手术衣再进去。
接着他又开始陈述自己的理由,“我看到有人摸我就摸了,那个胖子和你们为什么要骂我。”
这种问题我觉得和他一时半会儿说不清楚,就告诉她,“别人就是能摸,你就是不能摸!”
泡面开始在微波炉里“嗞嗞”作响,我端起事先准备好的那盘火腿走到炉子边,打开门,用筷子搅了搅面条,把所有火腿一股脑倒进去。傻秋千闻到飘出来的面味儿,马上就不再思过,跑过来一直问我那是什么东西。我说,“是无菌器械,你再碰一个试试?”他听到后开始倒退,显然“无菌器械”这个词已经成了可以镇压他的法宝,这也难怪,被医生骂完被护士骂,被病人骂完又接着被我骂,是个正常人都会将它奉为雷区了。看见他有点像小媳妇的样子,我突然想再发作一下的脾气决定暂时收回。
端着泡面我递到他面前,“闻不?”在我的记忆中,幽灵好像只是用闻的就饱了。我放下碗面,拿着饭盒去盛绿豆汤,让他先闻一下也不碍事,又能显出我的大度胸襟,何乐而不为。可是我万万没有想到,再回过神去的时候,泡面已经被他完全解决,傻秋千正抱着纸碗在吹面汤。
这是我唯一一碗泡面,专门为今天晚上准备的,此时的感觉就只想把他从这座楼上扔下去,“吃那么快都不怕烫死你!”我像个泼妇一样粗声粗气的吼他,他倒好,回我一句,“我不怕烫。”
这一晚上,我只能用稀剌剌的绿豆汤果腹,拼命熬到天亮。虽然疲惫到了极点,但是还会有那么唯一的好处,我没有继续那个缠人的“火烧赤壁”的梦。
由于熬了通宵,第二天没有我的手术,我带着傻秋千去外面“见世面”,他对一切都兴致满满,而且还发现了“今生”最爱吃的食物——虾肉包子。我在路过一家包子店后就找不到傻秋千了,发现他的时候他正贴在包子店的笼屉前垂涎不止,我是菩萨我发慈悲。掏出自己已经变的瘪瘪的荷包,从里面抽出一张“四老人头”递给老板,“二十个虾肉包子带走。”结果他边走边吃,在抵达下一个十字路口前,装包子的纸袋已经完全塌下去了。
“这里还是秦峛吗?”他问。
“‘秦峛’是什么东西?”我只知道这里是秦陵市二区,穿过东边那条南北走向的隧道就是秦陵一区,比这里大,而且有一个很著名的旅游景点——地獒墓。不过只是听说了,至今为止还没去看过。傻秋千摇摇头,又点了点头,“嗯,那就是被打败了,是饫厌还是丐句?”
“不知道。”我胡乱的回答他,“哎,我带你去一区玩吧?”
傻秋千愉快的点点头。
“地獒是古代的一个首领,他管辖的就是我们脚下这片土地,当然啦,是很大一片,除了现在的秦陵市还有附近的很多地方,因为地獒的陵墓被修建在此,所以一直以来这片地区都被称为‘秦陵方’,五十年前改为‘秦陵市一区’……陵园内绿树成荫,奇石林立,花鸟鸣香,请大家跟在我后面,统一介绍完后再各自行动!”
导游喋喋不休的在队伍最前面大声说着,她的最后那句话是专门对我和傻秋千说的,我不想听她如此唠叨下去,拉着秋千意欲离开。
“你说吧,地獒跟秦峛国的事情。”
傻秋千举着太阳伞和我又转回来。
秋千说地獒是秦峛的首领,那是一个伟大的人管辖了一片伟大的土地,秦峛国依山,就是现在的秦岭山公园靠着的那座,山前有平原,一眼望不到边际连绵起伏的青山和广阔无垠纵马无疆的平地。
“然后呢,你是干什么的?”我打断他的叙述,我记得他早上刚问过我‘这里还是秦峛吗’这句话。可还没等傻秋千开口,导游小姐的扩音大喇叭又嗡嗡的响起来,“这里流传下来了一个传说,是关于‘秦峛征汐水’的故事,汐水就是我们省最北边的那条‘汐水河’,名字倒是没多大改变,……汐水旁饫厌古国的首领残暴无德欺虐百姓,正义的地獒不忍心看无辜的人民受苦,于是带着部下出征,经过三年的辛苦作战,终于打败了那个杀人不眨眼的首领,从此饫厌成为了秦峛的附属国,人民都拥戴这位贤明的首领。好,就是这些,大家现在可以自由活动了。”天啊,她终于讲完了,我赶忙拽着傻秋千跑到一个冷饮摊跟前,找了一个有树荫的凉椅坐下,跟老板要了两瓶绿茶和两个蛋筒。
“你接着说。”我把开了盖儿的绿茶递给傻秋千,再剥了一支蛋筒给他,因为所有的‘新东西’都是要做了示范后傻秋千才能学会。
“我是地獒的将领,他每次征讨我都跟着。”
“于是在某一次,你不小心死翘翘,地獒为了纪念就给你修了地宫,是吗?”我猜测着,一边大口大口的咬蛋筒。傻秋千也学着我的样子狠狠咬了一口下去,结果冰的他想吐出来,我指着他,口气僵硬的说,“不许吐,咽下去!你敢吐出来我就揍你。”于是可怜又听话的傻秋千硬是艰难的把蛋筒头那一大疙瘩巧克力咽了下去,然后不住的拍脸。
接着他抖抖索索的说,“不是,最后一次我没去,再等他回来的时候我就变成白骨了,他用了二十年的时间做的地宫,把我埋进去。”
“看来你应该很受器重,竟然会给你一个人修那么豪华的地宫。”
“也不全是我的,还有他妻子。”
我在听到傻秋千补充的这句话后,呛得不轻,“你说地獒把你和他老婆合葬!”这句话的重音是放在‘你’和‘他老婆’的上面,太吃惊了,一个盖世首领竟然把自己的老婆和部下埋在一起,而自己却“独守空闺”,这种事情还是头一次听说。“为什么?”我太好奇了。
“因为我们是一起死的。”
神啊神啊,我决定不再问下去了,搞不好会出来一些“你情我愿”、“恩爱情仇”、“私通鬼混”、“殉情而亡”之类的。
“但是,”傻秋千准备继续说下去,“地獒根本没征过汐水,她全说错了,他用了三年是去征东边的玛雅。”
玛雅?怎么又跑到危地马拉去了,敢情秦峛统治时期板块大陆还没分开吗?
“你不是比他死得早么,那就是你被埋起来后征的呗。……嗳,他老婆是怎么死的。”我实在是很好奇,就忍不住问了。
“被人烧死的,还有她儿子,都是我保护不周。”
“那你是怎么死的?”
“自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