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的歌舞伎町,如同被泼了浓墨的画布,只有几盏苟延残喘的霓虹,在暴雨的冲刷下,勉强维持着一点绮靡的假象。
雨水像是要把整个世界都洗刷干净,从铅灰色的天空倾盆而下,砸在沥青路面上,溅起浑浊的水花,汇聚成污浊的溪流,沿着狭窄的巷子奔腾。
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霉味、垃圾的腐臭,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这个不夜城特有的甜腻香水气息,现在,又混入了一股浓重的、令人作呕的铁锈味。
珂拉薇娜·斯捷普娜娅·玛尔索娃感觉自己肺部的每一寸都在燃烧。肋骨断裂的剧痛如同烧红的烙铁,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神经末梢,带来一阵阵令人眩晕的恶心感。
但她只是死死地咬着牙,将一个穿着昂贵西装、此刻却狼狈不堪的黑帮成员狠狠地按在湿冷的砖墙上。
雨水无情地冲刷着她额头淌下的血水,混着冰冷的雨滴,蜿蜒流过她高挺的鼻梁,流过紧抿的、毫无血色的嘴唇,最终滴落,在她脚下污浊的水洼里晕开一小片凄艳的红。
火焰般的红发早已被雨水彻底浸透,沉重地贴在她的脸颊和脖颈上,几缕不羁地遮住了她深邃如血的右眼,只留下左眼,那只眼角下方带着浅浅疤痕的眼睛,如同濒死野兽般,燃烧着凶狠而决绝的光。
“东西……在哪?”
她的声音嘶哑、低沉,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带着肋骨断裂处传来的、撕裂般的痛楚,却又蕴含着一种不容抗拒的、令人胆寒的力量。
按在墙上的手,骨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指甲几乎要嵌进对方湿透的、昂贵布料里。
被她压制的男人,原本属于某个在歌舞伎町颇有势力的组织,此刻却像一条离了水的鱼,徒劳地挣扎着。
他脸上交织着痛苦与极致的恐惧,牙齿在寒冷和惊骇中不住地打颤,发出咯咯的声响。
珂拉薇娜那双血红色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仿佛真的有地狱的业火在跳动,让他连对视的勇气都没有。雨水和血水模糊了他的视线,也放大了他内心的绝望。
“我……我不知道……”
他还在徒劳地辩解,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珂拉薇娜猛地加大了手上的力道,清晰的骨裂声伴随着男人一声凄厉的惨叫,在狭窄的巷子里突兀地响起,随即又被哗啦啦的雨声吞没。剧痛让男人的身体剧烈地抽搐了一下,随即像一滩烂泥般瘫软下来。
“最后一次机会。”
珂拉薇娜的声音更冷了,几乎没有任何起伏,像是在宣判,
“告诉我,或者……我亲手把它从你肚子里掏出来。”
她说话时,温热的呼吸带着血腥气,喷在男人冰冷的脸上。
男人眼中的恐惧终于彻底压倒了一切,连带着最后一丝侥幸和抵抗。
他剧烈地喘息着,混合着雨水和泪水,涕泗横流,终于用尽全身力气,颤抖着抬起一只手,指向巷子深处一个堆满废弃纸箱和垃圾袋的角落。
“在……在那个蓝色的……防水布下面……一个……一个铁盒子里……”
几乎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珂拉薇娜听到了远处隐约传来的警笛声,由远及近,虽然被暴雨声干扰,但那特有的频率,像一把无形的尖刀,刺穿着雨幕,提醒着她时间的紧迫。
她没有丝毫犹豫,左手依旧死死按着男人,右手快如闪电地探向男人指向的角落。
确认目标到手——一个冰冷、沉甸甸的小铁盒——她甚至没有多看一眼那个已经因为恐惧和剧痛而接近昏厥的男人。
右手手肘猛力向后一击,精准地撞在男人后颈的某个脆弱部位。男人闷哼一声,彻底失去了意识,软软地滑倒在墙根下。
珂拉薇娜拖着男人的身体,动作利落而娴熟,仿佛做过无数次。
她将他塞进一个巨大的、散发着恶臭的黑色垃圾桶后面,用几块破旧的木板和油腻的纸箱巧妙地掩盖起来。
做完这一切,她才微微松懈下来,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剧烈地喘息着。
雨水依旧疯狂地冲刷着她,带走身上的血迹,却带不走那深入骨髓的寒意和痛楚。
她能感觉到背后的刀伤火辣辣地疼,像是有人拿着烙铁在反复灼烧,每一次心跳都牵扯着伤口,带来一阵阵尖锐的刺痛。
左腿膝盖下方也传来异样的感觉,刚才为了躲避偷袭而强行扭转,恐怕也伤得不轻。失血过多让她感到阵阵眩晕,眼前甚至出现了短暂的黑点。
但她只是咬紧牙关,强迫自己站直。这点痛算什么?和在西伯利亚冰原上为了半块黑面包而打得头破血流相比,和在偷渡船上看着同伴被浪涛卷走、尸骨无存相比,和刚到这个陌生国度时被当成货物一样驱使、欺凌相比……这点痛,根本不值一提。
她低头,看着脚下被雨水冲刷、逐渐蔓延开来的淡红色水渍,左眼角那道浅浅的疤痕在昏暗的街灯余光下,泛着一种近乎青白色的冷光,像一道凝固的闪电,刻印着她过往的挣扎与凶狠。
她抬手,用手背抹去脸上的雨水和血水,动作粗暴,却带着一种奇异的、近乎仪式感的冷静。任务完成了,U盘到手了,这比什么都重要。
她将那个冰冷的铁盒子——里面装着那个至关重要的U盘——小心地塞进作战服内侧一个防水的口袋里,指尖触碰到冰凉的金属时,心里那根紧绷的弦才稍微放松了一点点。
就在她准备转身,沿着原路撤离时,一种极其不协调的感觉攫住了她。
她下意识地抬头,看向巷口唯一的那盏街灯。那灯光本就昏暗,此刻却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剧烈地闪烁了几下,发出“滋滋”的电流声,然后……彻底熄灭了。
整个巷子瞬间被更深沉的黑暗吞噬。
只有远处歌舞伎町模糊的霓虹,以及更远处警车顶灯旋转的红蓝光芒,透过雨幕,投射下一点点微弱而诡异的光晕,勉强勾勒出垃圾桶、墙壁和她自己的轮廓。
黑暗中,雨声似乎被无限放大了,哗啦啦,哗啦啦,敲打着地面,敲打着垃圾桶盖,敲打着她冰冷的外套,也敲打在她骤然绷紧的神经上。
空气里,血腥味、腐臭味、雨水的土腥味,还有附近廉价居酒屋打烊后残留的油烟味,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窒息的、属于城市阴暗角落的独特气息。
不对劲。
珂拉薇娜的心猛地一沉。这个位置……是监控死角。她之前选择这里动手,正是看中了这一点。但现在,街灯的熄灭,以及刚才那个男人如此轻易地吐露情报……这一切都显得太过刻意。
这是一个局。
她瞬间明白了。有人利用她来取这个U盘,同时……也打算让她永远留在这里。
几乎是念头闪过的同时,一股尖锐的剧痛猛地从她左小腿外侧袭来!像是被烧红的铁锥狠狠刺穿!
“唔!”
珂拉薇娜猝不及防,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痛呼,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前踉跄了一步。她低头,借着远处微弱的光线,看到一支黑色的、带着倒钩的弩箭,深深地扎进了她的小腿肌肉里,箭羽还在微微颤动。
埋伏!
她硬生生咽下涌到喉咙口的腥甜,强迫自己忽略那钻心的疼痛,肾上腺素在瞬间飙升。她没有试图去拔箭——那只会让失血更严重。
她咬紧牙关,用还能活动的右腿支撑住身体,强迫自己继续移动,试图退到巷子更深处的阴影里。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山火海之上,冷汗瞬间浸透了她的内衣,与冰冷的雨水混合在一起,带来刺骨的寒意。
就在她即将退到一个堆放着废弃空调外机的拐角处时,一股冰冷、锐利、几乎不带任何人类情感的视线,如同实质的针芒,穿透了浓重的雨幕和黑暗,牢牢地锁定在她身上。
那视线并非来自刚才弩箭射出的方向,而是来自……她正前方的阴影深处。
珂拉薇娜猛地停下脚步,身体瞬间进入最高级别的战斗状态。
尽管浑身是伤,尽管疼痛几乎要将她的意识撕裂,但常年在生死边缘挣扎的本能,让她在一瞬间就压下了所有的痛苦和恐惧。
她微微弓起身子,重心下沉,右手紧握着那把藏在后腰、经过改装的战术直刀,刀刃在微弱的光线下反射出一点幽冷的寒芒。
她的瞳孔在黑暗中急剧收缩,像一只受困却依旧凶狠的赤狐,死死地盯住那片投来视线的黑暗。
疼痛和高度警惕让她的呼吸变得急促而短暂,胸腔剧烈地起伏着。冰冷的雨水沿着她火红的发丝不断滴落,砸在地面上,与她腿上伤口流出的、颜色更深的血液混合在一起,仿佛在为这场即将爆发的、无声的冲突,敲打着不祥的节拍。
是谁?
是设下这个局的人?还是……别的什么?
而在那片足以吞噬一切光线的阴影里,森山葵像一只蛰伏的夜行动物,安静地蜷缩着。她的存在感是如此之低,仿佛连雨水都刻意绕开了她,只是顺着她深色连帽衫宽大的帽檐边缘无声滑落。她的呼吸轻微到几乎不存在,与周围的环境融为一体。
她已经在这里潜伏了整整两个小时。从珂拉薇娜踏入这条巷子开始,到她干净利落地解决掉目标,再到她发现陷阱、中箭……一切都被她手中那个微型针孔相机忠实地记录了下来。
她需要的证据,已经足够了。
她的眼睛,那双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深邃、如同最纯粹黑曜石般的瞳孔,平静地注视着不远处那个摇摇欲坠、却依旧散发着惊人凶戾气息的红发身影。
从这个角度,她能清晰地看到珂拉薇娜小腿上那支弩箭,以及她作战服背后被利器划开的、深可见骨的伤口,还有她因为失血而愈发苍白的脸色。
伤得很重。比她自己愿意承认的,要重得多。
葵的视线又转向巷口方向。几束手电筒的光柱正在雨幕中晃动,伴随着嘈杂的人声和警犬的吠叫,正由远及近,逐渐形成一个包围圈。警方正在封锁这片区域。留给她们的时间,不多了。
她纤细的手指轻轻按了一下藏在衣领下的微型耳机,用一种几乎细不可闻、如同耳语般的声音,向某个未知的联络人低声汇报:“目标(U盘)已确认在‘乌鸦’手中。但‘乌鸦’状态不佳,中了埋伏,伤势严重。警方正在靠近。”
耳机里传来一阵短暂的电流噪音,随后是一个经过处理的、听不出男女的电子合成音,冰冷而刻板:“确认‘乌鸦’身份。必要时,提供最低限度的协助以确保目标回收,但绝不允许暴露自身存在。重复,绝不允许暴露。”
葵的眼神中,那如同古井般不起波澜的平静,似乎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涟漪。协助?这已经超出了她原本接到的、单纯的监视和情报收集任务的范围。她只是一个“影子”,一个游走在边缘、负责观察和记录的工具。介入……意味着风险,意味着变数。
但……看着那个在雨中倔强地挺立、像一团即将熄灭却又不甘的火焰般的身影,看着她腿上那支狰狞的弩箭……某种连她自己都无法准确定义的情绪,在她心底最深处悄然滋生。
或许是因为,她们都一样,都是在黑暗中挣扎求生的阴影。
当珂拉薇娜那充满警惕和杀意的目光扫过来时,森山葵没有像往常一样,选择立刻融入更深的黑暗,彻底消失。
她反而,极其缓慢地、如同一个从不存在的世界里浮现出来的幻影般,从最浓重的阴影边缘,向前踏出了半步。
她的身形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瘦小、单薄,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宽大的连帽衫兜帽深深地压着,遮住了她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小截苍白的下巴和一双异常平静、甚至可以说是漠然的眼睛。雨水打湿了她的衣角,让她看起来更加不起眼。
她就那样静静地站在那里,距离珂拉薇娜大约五六米远。没有显露出任何敌意,但也没有丝毫的恐惧或退缩。仿佛她不是突然出现在这个血腥的、充满危险的巷子里,而是一直就在那里,如同墙角的苔藓,地上的积水,是这黑暗雨夜中一个理所当然的组成部分。
两人在沉默中对峙。
雨声在这一刻似乎被无限放大,充斥着她们之间的每一寸空间,哗啦啦,哗啦啦,带着一种近乎永恒的节奏感。空气仿佛凝固了,紧张得像一根即将绷断的弦。
“谁?!”
珂拉薇娜终于开口,声音因为剧痛和警惕而变得更加沙哑低沉,像受伤野兽的低吼,在狭窄的巷子里激起微弱的回音。
她握刀的手更紧了,指节因为用力而咯咯作响,全身的肌肉都绷紧到极致,做好了随时扑杀或防御的准备。
面对这充满威胁的质问,森山葵依旧没有开口说话。
她只是做了一个极其缓慢、极其克制的动作。她抬起一只手——那只手同样纤细,皮肤苍白,与她整体阴沉的风格形成对比——缓缓伸进连帽衫的口袋里。这个动作被她刻意放慢,每一个细节都像是在精密的计算之下,确保不会被误认为是掏出武器,从而引发珂拉薇娜的过激反应。
她拿出了一张被精确折叠成小方块的纸条。
纸质看起来很普通,但在雨水的浸润下,边缘已经有些濡湿。
葵弯下腰,依旧保持着那种极度克制的缓慢,将纸条轻轻地放在了两人之间、靠近珂拉薇娜一侧的地面上。距离足够远,让珂拉薇娜不会感到直接的威胁,但又足够近,能让她在不大幅移动的情况下看到,甚至捡到。
放下纸条时,葵的目光极其短暂地、几乎无法被捕捉地,落在了珂拉薇娜小腿那支弩箭上。
那平静如水的眼眸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微微波动了一下,像是一颗投入深潭的小石子,漾开了一圈微不可察的涟漪。
那其中,似乎有一点……关切?或者,仅仅是确认伤势的严重程度?连葵自己也分不清。
做完这一切,葵直起身,如同一个完成了使命的幽灵,开始缓缓地向后退去,准备重新融入她来时那片无边无际的黑暗与雨幕之中。她的动作依旧悄无声息,仿佛她的脚下不是湿滑的地面,而是虚无的空气。
她已经完成了指令——确认目标,并在“必要时”提供了“最低限度的协助”接下来,她应该消失,彻底抹去自己存在的痕迹。
就在她的身影即将完全隐没在拐角阴影中的那一刻,身后传来了珂拉薇娜沙哑而急促的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意味:
“站住!”
森山葵的脚步,停顿了。
只有那么一瞬间的凝滞,仿佛电影被按下了暂停键。雨水依旧从她的帽檐成串滴落,砸在地上,发出单调而清晰的“嘀嗒”声,像是时间的脚步,在计量着这个意外停顿所带来的未知分量。
她没有回头。背对着那个浑身浴血、散发着危险气息的红发女人,她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像一尊沉默的黑色雕像。
在她那被帽檐深深遮挡的阴影下,没有人能看到,她那总是缺乏血色的嘴唇,极其轻微地抿了一下。似乎有什么话语,什么解释,或者什么疑问,想要冲破她惯常的沉默,但最终,还是被她强行压了下去。
背后小巷的幽暗,是她最熟悉的、也是最安全的保护色。
她最后,极其快速地、用眼角的余光,瞥了一眼珂拉薇娜的方向。那眼神复杂难明,混合着一种警告,一种疏离,还有某种……连她自己都无法解读的、一闪而逝的情绪。
黑暗彻底吞噬了她单薄的身影。巷子里,只剩下珂拉薇娜粗重的呼吸声,以及那永无止境的、冰冷的雨声。
还有地上那张,被雨水打湿的、神秘的纸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