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还在下,没有丝毫停歇的意思,像是一场永恒的葬礼,为这座沉沦在霓虹与阴影中的城市奏着哀乐。珂拉薇娜的视线死死地钉在那张被污浊雨水浸泡、几乎要化开的纸条上。
墨水晕染开来,字迹模糊不清,像是一些濒死的虫豸在白纸上留下的最后挣扎痕迹。但她还是凭借着在无数生死关头磨砺出的、近乎本能的辨识力,看清了那上面勾勒出的几个潦草却关键的图形——
一个扭曲的箭头,指向某个堆叠着废弃物的角落,接着是一个代表楼梯的简单符号,还有一个像是下水道井盖的圆圈。
这是一个简陋到极点的撤离路线图。
是谁留下的?刚才那个如同鬼魅般出现又消失的、穿着深色连帽衫的瘦小身影?那个连存在本身都让人觉得虚幻的家伙?为什么?
警笛声,那尖锐的、撕裂夜幕的哀嚎,正越来越近。不再是远处模糊的背景音,而是清晰可闻的、带着明确方向感的威胁,正从巷口的方向迅速逼近,伴随着轮胎碾过积水的哗啦声和隐约的人声嘈杂。
红蓝两色的光芒在湿漉漉的墙壁上疯狂地跳动、旋转,如同地狱的探照灯,将这片狭窄肮脏的空间映照得如同鬼蜮。
时间,正在以秒为单位,从她指缝间疯狂流逝。
肋骨断裂处的剧痛如同潮水般一波波袭来,每一次试图深呼吸,都感觉有无数根烧红的针在胸腔里搅动,让她控制不住地想要呕吐。
左小腿更是传来一阵阵令人牙酸的麻痹感,那支带着倒钩的弩箭深深扎在肌肉里,每一次心跳,都仿佛在将毒液泵入她的血管,冰冷的麻木感正顺着神经缓慢向上蔓延。
失血带来的眩晕感愈发强烈,眼前的景物开始旋转、扭曲,远处的霓虹灯拖曳出长长的、诡异的光尾。
信任?
对那个来历不明、只留下这么一张破纸条的影子?珂拉薇娜从不信任任何人,在这个该死的世界里,信任往往是通往死亡最快的捷径。
那个家伙...也许和设下这个陷阱的人是一伙的,这张纸条,不过是引诱她走向另一个、更隐蔽的屠宰场的诱饵。
可是...她还有选择吗?
她靠着冰冷、粗糙、布满污垢的砖墙,剧烈地喘息着,温热的白气从她口鼻中喷出,立刻被冰冷的雨水吞噬。雨水冲刷着她脸上的血污,却冲不掉她眼底那份被逼到绝境的凶狠与决绝。
她能感觉到自己残存的体力正在随着血液一起流失,背后的刀伤在冰冷雨水的刺激下,疼得像是被活生生撒上了一把盐。
赌一把。
她用还能动弹的右手,猛地抓起地上那张湿透的纸条,动作粗暴得几乎要将它捏碎。
她看也没看,直接将其胡乱塞进了作战服内侧的口袋里,紧挨着那个冰冷的、装着U盘的小铁盒。指尖触碰到金属的坚硬触感,似乎给了她一丝微不足道的支撑。
她咬紧牙关,牙齿因为用力而发出咯咯的摩擦声。左眼角那道浅浅的疤痕,在警灯变幻的光影下,显得格外狰狞。
她用还能支撑身体的右腿发力,拖着受伤的左腿,强迫自己朝着纸条上第一个箭头指示的方向,踉跄着移动。每一步,都像是在刀尖上行走,剧痛从脚底直冲天灵盖,让她眼前阵阵发黑,冷汗瞬间湿透了早已被雨水浸透的衣物。
她像一头受了重伤、却依旧不肯倒下的孤狼,拖着残破的身躯,消失在巷子更深处的黑暗之中,将身后那片被血与雨水浸染的肮脏角落,留给了即将到来的、代表着秩序与规则的光明。
那所谓的“生机”,很快便露出了它狰狞的獠牙。
刚按照纸条上的指示,艰难地绕过一个堆满了散发着刺鼻橡胶味的废弃轮胎的拐角,珂拉薇娜甚至还没来得及喘口气,数道刺眼的光柱便如同出鞘的利剑,猛地撕裂了浓重的雨幕,精准无比地将她牢牢锁定!
强光。
比刚才警车那旋转的灯光要聚焦得多,也更加具有侵略性!
光线如此强烈,以至于她瞬间什么也看不见了,眼前只剩下一片炫目的白,雨滴在光柱中被照亮,如同无数飞舞的银针,密集地砸落下来。
空气中,雨水的腥气、轮胎的橡胶味、附近垃圾堆的腐臭,还混杂着一种金属摩擦后特有的、淡淡的机油味,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硝烟燃烧后的气息。
这绝不是警察!
她的心脏猛地一沉,全身的寒毛瞬间倒竖起来!
与之前那个被她轻易解决的、穿着昂贵西装却色厉内荏的黑帮成员完全不同,眼前光柱后面的人影,动作整齐划一,沉默而致命。
他们穿着深色的、明显是制式的防雨作战服,头戴黑色头盔,脸上可能还戴着护目镜或面罩,看不清面容。他们手中握着的,不是普通的手枪,而是短小精悍的微型冲锋枪,枪口闪烁着冰冷的金属光泽。
他们的站位、移动、武器指向,都透露出一种训练有素的专业和冷酷。
这些人...是冲着她,或者说,是冲着她口袋里的U盘来的!
而且,他们显然是有备而来,算准了她会走这条路!
那个留下纸条的影子...果然不可信!
“哒哒哒哒——!”
没有任何警告,没有任何废话。冰冷的枪口瞬间喷吐出火舌,密集的子弹如同死神的镰刀,呼啸着撕裂雨幕,朝着珂拉薇娜泼洒而来!
子弹撞击在身后的轮胎堆和旁边的砖墙上,发出沉闷的噗噗声和尖锐的跳弹声,迸溅起细小的火星和砖石碎屑。尖锐的破空声与哗啦啦的雨声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死亡交响曲。
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珂拉薇娜几乎是在枪声响起的同时,就地一个极其狼狈的翻滚!
她甚至能感觉到子弹擦着她的头皮和后背飞过时带起的灼热气流。翻滚的动作剧烈地牵扯到了她背后的刀伤,一股撕心裂肺的剧痛猛地炸开,仿佛整个脊椎都要被从中折断!
眼前一黑,差点就此昏厥过去。
“呃啊...”
一声压抑不住的痛哼从她喉咙深处挤出,带着浓重的血腥味。
但她不敢停下。她强迫自己忽略那足以将人逼疯的痛苦,利用狭窄巷子里堆积的各种杂物——
废弃的轮胎、破损的家具、散发着恶臭的垃圾桶...
——作为掩护,拼命地进行着规避和周旋。她的动作因为腿伤而变得迟滞和笨拙,每一次蹬地、每一次转向,都像是对她意志力的残酷拷问。
她拔出了藏在后腰的那把战术直刀,冰冷的刀柄被她汗湿的手掌握得紧紧的。刀刃在偶尔穿透雨幕的微弱光线下,反射出嗜血的寒芒。
她挥舞着直刀,格挡开几发近距离射来的子弹——更多的是一种徒劳的姿态,一种困兽犹斗的绝望。
但对方显然是专业的清剿队伍。他们配合默契,交替掩护,火力压制,不断压缩着珂拉薇娜的活动空间。
她的速度和力量因为重伤而大打折扣,原本足以让她在近身战中撕碎敌人的凶悍,此刻却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很快,她被逼到了一个更加狭窄的死角。身后是冰冷、坚硬的墙壁,前方是步步紧逼的、闪烁着寒光的枪口和冷酷的身影。
退无可退。
雨水依旧冰冷地冲刷着她,混合着从她身上不断渗出的温热血液,在她脚下汇聚成一滩不断扩大的、颜色越来越深的污浊水洼。
她的呼吸急促而粗重,胸腔剧烈地起伏着,每一次吸气都带着血沫的腥甜。握刀的手因为失血和脱力而开始微微颤抖。
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开始一点点淹没她的意识。
难道...今天真的要死在这里?死在这个陌生的、冰冷的国度?死在这些连脸都看不清的敌人手里?
不甘心...她还有仇没有报,还有...还有那些等着她回去的伙伴...
就在追兵们放缓了脚步,似乎准备进行最后围剿,珂拉薇娜几乎要耗尽最后一丝力气,准备燃烧生命进行最后反扑的瞬间——
一个黑乎乎的、大约拳头大小的圆柱形物体,悄无声息地,如同没有重量般,从她头顶上方某个黑暗的角落里落下。
它没有发出任何预警,只是极其精准地、带着诡异的弧线,滚落到那几个呈扇形包围过来的追兵脚下。
追兵们显然也注意到了这个不速之客,有人下意识地低头看去。
“噗!”
一声极其轻微的、几乎被雨声彻底掩盖的爆裂声响起。
紧接着,浓烈、厚重、如同凝固牛奶般的白色烟雾,以惊人的速度从那个圆柱体中喷涌而出,瞬间将整个狭窄的巷道彻底吞噬!
烟雾弥漫得如此之快,几乎是眨眼之间,能见度就急剧下降到了几乎为零的地步。珂拉薇娜只觉得眼前一片白茫茫,连几米外的墙壁都看不清轮廓。空气中迅速弥漫开一股刺鼻的、类似于化学品燃烧的怪异气味,呛得人眼泪直流,喉咙发痒。
“咳咳!什么东西?!”
“该死!烟雾弹!”
“注意警戒!目标可能趁机逃跑!”
“保持阵型!别乱动!”
追兵们的呼喊声、咳嗽声、以及因为视线受阻而产生的些许慌乱,在浓密的烟雾中显得模糊而失真。原本严密的包围圈,瞬间被打乱。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原本已经陷入绝境的珂拉薇娜得到了千金难买的喘息之机。她靠在墙壁上,大口大口地呼吸着,尽管吸入的烟雾让她喉咙火辣辣地疼,但至少暂时摆脱了那些致命的枪口。
是谁?
是刚才那个留下纸条的影子?
就在她惊疑不定之际,在翻滚涌动的白色烟雾边缘,一个模糊的、穿着深色连帽衫的瘦小身影,如同从另一个维度渗透出来一般,悄无声息地出现了。
是她!
那个身影依旧隐藏在兜帽的阴影之下,看不清面容。她没有靠近珂拉薇娜,甚至没有看向她,只是极其快速地、极其隐蔽地,对着珂拉薇娜的方向,做了一个极其简单的手势——
食指弯曲,朝着旁边一个几乎完全被破烂纸箱和油腻防水布半掩着的、锈迹斑斑的铁制楼梯入口,轻轻勾了两下。
那动作快得如同幻觉,如果不是珂拉薇娜此刻精神高度集中,几乎会以为是自己眼花。做完这个手势,那个身影便如同融入水中的墨滴,再次悄无声息地退入了更浓的烟雾之中,消失不见。
她的眼神...珂拉薇娜捕捉到了那短暂的、穿透烟雾的注视。依旧是那么平静,平静得近乎漠然,仿佛刚才那场激烈的枪战和此刻的混乱都与她无关。但那平静之下,似乎又隐藏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指示意味。
去那里。
珂拉薇娜没有时间犹豫,也没有资格犹豫。虽然对这个神秘的“影子”依旧充满了疑虑和不信任,但眼下的情况,她别无选择。
求生的本能再次压倒了一切。
她咬着牙,强忍着全身撕裂般的剧痛,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朝着那个被指明的、几乎难以察觉的铁锈楼梯入口挪去。
入口被一块沉重的、布满铁锈的铁板盖着,上面堆满了杂物。珂拉薇娜用尽全力,才勉强将其推开一条缝隙,一股混合着铁锈、霉菌和陈年污水的、令人作呕的气息扑面而来。她毫不犹豫地钻了进去,然后反手将铁板重新拉上,尽可能地恢复原状。
铁板合拢的瞬间,外界的枪声、雨声、以及烟雾中混乱的呼喊声,似乎都被隔绝开来,只剩下下方无尽的黑暗和令人窒息的寂静。
她发现自己正站在一段陡峭、狭窄、布满铁锈的螺旋楼梯顶端,楼梯向下延伸,没入深不见底的黑暗之中。空气潮湿而冰冷,带着浓重的金属锈蚀味。
就在她以为自己又要独自面对这未知的黑暗时,前方几米外的黑暗中,响起了一声极其轻微的、几乎如同错觉般的衣物摩擦声。
那个穿着深色连帽衫的瘦小身影,不知何时已经出现在了下方的楼梯上,正背对着她,安静地站在那里,仿佛一直在等待。
没有言语,没有交流。那个身影只是稍微侧了侧头,似乎确认了珂拉薇娜已经跟上,然后便开始向下移动。
她的动作轻盈得不可思议,脚步落在生锈的铁质楼梯上,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就像一只习惯了在黑暗中捕猎的猫。她对这里的环境似乎熟悉到了骨子里,总能在最恰当的时机,避开那些松动或者即将断裂的踏板。
珂拉薇娜别无选择,只能强忍着剧痛,紧紧跟上。
两人一前一后,就这样在迷宫般的城市地下管网和废弃建筑的夹缝中穿梭。前方那个沉默的影子,总能找到最隐蔽、最刁钻的路径。有时是狭窄到需要侧身才能通过的通风管道,有时是需要弯腰才能进入的、布满蜘蛛网的维修通道,有时甚至是需要趟过冰冷刺骨、散发着恶臭的积水的废弃下水道。
葵——森山葵,在前方引路。她的存在感依旧低到可怕,仿佛随时会彻底融入周围的阴影之中。
她很少回头,偶尔会极其短暂地停下脚步,歪着头,像是在侧耳倾听着什么常人无法察觉的动静,然后用一个极其细微、几乎难以被解读的手势——
有时是手指轻点某个方向,有时是手掌向下虚按示意...
——示意危险或需要保持安静。
全程,她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可被识别为人类活动的声音。
而珂拉薇娜,则拖着伤痕累累的身躯,挣扎着跟在后面。她就像一头流尽了血、仅凭最后一口气支撑着的野兽,每一步都沉重如铅。
左腿的弩箭依旧牢牢地钉在肌肉里,每一次移动都带来难以言喻的折磨,伤口不断渗出血液,在肮脏的地面上留下一串断断续续的、很快被黑暗吞噬的暗红色印记。
背后的刀伤更是火烧火燎,每一次弯腰或转身,都感觉伤口在被无情地撕扯。
失血和剧痛让她的意识时而清晰,时而模糊。
有好几次,她几乎要支撑不住倒下,但前方那个沉默的、瘦小的背影,就像是黑暗中唯一的光点,是唯一能让她不至于彻底沉沦的坐标。
她不知道这个“影子”要把她带到哪里去,也不知道等待她的究竟是生路还是另一个陷阱,但此刻,她只能选择跟随。
奇怪的是,尽管两人之间没有任何言语交流,甚至连眼神的接触都少得可怜,一种诡异的、近乎病态的默契却在无声无息中悄然滋生。
当珂拉薇娜因为剧痛而脚步踉跄,险些撞到一根悬垂下来的、锈蚀的铁管时,前方的葵会极其自然地、不着痕迹地放慢半步,给她留下调整的时间和空间。
当有零星的、显然是掉队的追兵试图从侧面的岔路包抄过来时,不需要任何提醒,珂拉薇娜会主动停下,用最快、最狠厉的方式解决掉威胁,而葵则会在前方制造出一点极其微小的、足以吸引追兵注意力的响动——
比如踢落一颗小石子,或者让一块松动的铁板发出轻微的哐当声...
——为珂拉薇娜争取到宝贵的几秒钟。
她们就像两只在都市丛林的阴暗角落里艰难求生的野兽,一个负责在前方探路、规避,一个负责在后方扫清障碍、断后。一个如同鬼魅般无声无息,一个如同受伤的赤狐般凶狠决绝。
她们之间没有信任,甚至可能充满了猜忌,但在此刻,为了活下去,她们被迫形成了一种在生死边缘才能建立起来的、扭曲的共生关系。
在穿过一段散发着浓烈霉味和铁锈味的废弃地下管道时,紧张感达到了顶峰。管道狭窄低矮,只能勉强容纳一人弯腰通过,冰冷潮湿的管壁上覆盖着滑腻的苔藓和不明的污渍。
头顶上方,突然传来了密集的、沉重的脚步声,伴随着几声急促而凶狠的犬吠!
声音很近,仿佛就在他们头顶几米处!追兵,还有警犬!
他们显然没有放弃追踪,并且已经动用了嗅觉更灵敏的帮手。
葵的动作瞬间凝固。她猛地按住珂拉薇娜的肩膀——
那是她们之间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肢体接触,冰冷、纤细的手指隔着湿透的作战服,传来近乎没有温度的触感。葵将她用力按向更加凹陷、也更加黑暗的管壁阴影处,自己也紧紧贴了上去,连呼吸都彻底屏住。
珂拉薇娜的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她能清晰地听到上方杂乱的脚步声来回移动,听到训犬员低沉的命令声,以及警犬因为嗅到什么而发出的、兴奋而焦躁的低吼和扒抓地面的声音。
水滴不断从管道顶部渗漏下来,滴落在她们身上、脸上,冰冷刺骨,混合着管道里特有的、令人作呕的铁锈和污泥的气味。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每一秒都如同一个世纪般难熬。
珂拉薇娜甚至能感觉到自己小腿伤口处,因为紧张而加速流淌的血液,温热粘稠。她死死咬着牙,将所有的痛楚和恐惧都压抑在胸腔深处,一动也不敢动。
她甚至能闻到近在咫尺的、葵身上那股淡淡的、混合着雨水和某种难以形容的、如同尘埃般的清冷气息。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两分钟,也许是漫长的十分钟,头顶的脚步声和犬吠声终于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管道的另一端。
直到周围彻底恢复了那种令人窒息的死寂,葵才极其缓慢地松开了按在珂拉薇娜肩膀上的手,然后再次无声地向前移动。
珂拉薇娜靠在冰冷的管壁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却差点被那污浊的空气呛得咳嗽起来。刚才那短短的几分钟,比她经历过的任何一场血腥厮杀都要令人心力交瘁。
她们继续穿行。黑暗、潮湿、压抑。珂拉薇娜的意识越来越模糊,脚步也越来越沉重,几乎是凭借着最后的意志力在拖动着受伤的躯体。她甚至不确定自己还能坚持多久。
就在她感觉自己快要彻底失去意识,坠入无边黑暗的前一刻,前方的葵终于停下了脚步。
她们似乎来到了一处相对开阔的空间。空气不再像管道里那样污浊不堪,虽然依旧潮湿冰冷,但至少多了一丝流通的感觉。
借着从某个高处破损窗户透进来的一点点微弱的、被雨幕过滤后的城市余光,珂拉薇娜勉强能看清,这里像是一个巨大的、废弃已久的临港仓库的深处。四周堆满了蒙着厚厚灰尘的货物箱、生锈的机械零件,以及散落在地上的、不知名的工业垃圾。
葵站在一堵看起来平平无奇、布满了灰尘和蜘蛛网的墙壁前。她伸出那只依旧苍白纤细的手,在墙壁某个极其隐蔽的位置摸索了几下,似乎按动了什么机关。
伴随着一声极其轻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机括转动声,那堵墙壁竟然无声无息地向内滑开,露出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黑漆漆的入口。
暗门!
葵侧身让开,依旧没有说话,只是用眼神示意珂拉薇娜进去。
珂拉薇娜拖着沉重的步伐,踉跄着跨过门槛。
门在她身后无声地合拢,彻底隔绝了外面仓库里那微弱的光线和潮湿的空气。
她发现自己置身于一个极其简陋、但却异常干净整洁的小房间里。房间不大,大约只有十几个平方,墙壁是冰冷的金属材质,地面铺着一层看起来很耐磨的灰色地胶。
房间中央只有一张行军床,床上的军绿色毯子叠得棱角分明。角落里放着一个半人高的金属储物柜,旁边堆着一些箱装的罐头食品和瓶装水。
另一侧的墙边,则放着一个白色的、印着红十字的医疗箱。
房间里没有窗户,唯一的照明来自天花板角落里一盏发出微弱白光的应急灯。光线昏暗,却足以驱散纯粹的黑暗。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混合着金属特有的冰冷气息。这里的一切,都与外面那个混乱、肮脏、充满血腥和暴雨的世界,形成了 stark的对比。
这是一个安全屋。一个隐藏在废墟深处的、不为人知的避难所。
葵默默地走到那个医疗箱前,打开箱子,从里面拿出了一瓶消毒水、一卷崭新的白色绷带、几包无菌纱布,还有一把闪着寒光的止血钳和医用剪刀。
她将这些东西一一放在房间中央那张简陋的金属桌子上,就在珂拉薇娜面前。
做完这一切,她便向后退了几步,重新缩回到房间角落的阴影里,帽檐压得更低了,几乎完全遮住了她的脸,只留下一个模糊的、沉默的轮廓。她没有要上前帮忙处理伤口的意思,也没有表现出任何多余的关心或好奇,只是将东西放下,仿佛仅仅是在履行一个早已设定好的程序。
珂拉薇娜看着桌上的医疗用品,又看了一眼角落里那个如同影子般沉默的身影,心中充满了复杂难言的情绪。愤怒、警惕、怀疑...还有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极其微弱的感激。
不管这个“影子”出于什么目的,至少,她暂时安全了。而且,对方还提供了处理伤口的必需品。
她不再犹豫,走到桌边,拿起那瓶冰冷的消毒水。她需要尽快处理腿上的弩箭,否则失血过多和可能的感染,都会要了她的命。她咬着牙,准备先用剪刀剪开被血浸透的裤腿,然后用钳子拔出那根该死的弩箭...
就在她的手指即将触碰到止血钳那冰冷的金属时,角落里的阴影中,突然传来了一个极其轻微的、几乎细不可闻的声音。
那声音太轻了,轻得如同蚊蚋的振翅,又带着一种特有的、缺乏起伏的单调感,如果不是此刻房间里异常安静,珂拉薇娜几乎会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他们...”
那个声音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又像是在克服某种巨大的障碍。
“...是‘蛇’的人。”
留下这句没头没尾、却如同惊雷般在珂拉薇娜脑海中炸响的话语,那个瘦小的身影便如同被黑暗彻底吸收一般,悄无声息地退入了房间最深处的阴影角落,再次陷入了那种令人窒息的、仿佛亘古不变的沉默之中。
房间里,只剩下应急灯微弱的白光,空气中弥漫的消毒水味,以及珂拉薇娜因为震惊和剧痛而变得愈发粗重的呼吸声。
“蛇”...
这个名字,如同毒蛇的獠牙,瞬间刺穿了珂拉薇娜的神经。那是盘踞在城市阴影中的一个极其庞大、极其隐秘、也极其残忍的地下组织的名字。一个以冷血、高效和不择手段而闻名的、连许多老牌黑帮都轻易不愿招惹的存在。
追杀她的,竟然是“蛇”的人?!
为什么?为了那个U盘?那个小小的U盘里,到底隐藏着什么秘密,竟然引来了“蛇”的雷霆手段?
还有,这个“影子”,她又是谁?
她为什么会知道这些?
她和“蛇”又是什么关系?
无数的疑问如同潮水般涌上心头,冲击着珂拉薇娜早已疲惫不堪的神经。她看着桌上的医疗用品,又看了一眼那片深邃的、仿佛能吞噬一切的阴影,血红色的眼眸中,翻涌着比窗外暴雨更加汹涌的惊涛骇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