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急灯投下惨白、没有温度的光，将这个逼仄的金属房间切割成明暗交错的块垒。
空气里消毒水的味道浓烈得刺鼻，混杂着铁锈的冰冷气息，还有一丝挥之不去的、属于珂拉薇娜自己的血腥味。
她背靠着冰冷的金属墙壁，粗重地喘息着，每一次吸气都牵扯着断裂的肋骨，带来一阵阵如同浪涌般拍打神经的剧痛，让她几乎要蜷缩起来。
但她没有。
她只是死死咬着牙，下颌绷紧，连带着左眼角那道浅浅的疤痕都似乎因此而深刻了几分，透出一种近乎凶残的倔强。
她的视线，如同两道烧红的锥子，死死地钉在房间角落那片最浓重的阴影上。
那里蜷缩着一个模糊的轮廓——
森山葵，那个将她从死亡边缘捞出来的、如同鬼魅般的“影子”。
她就像一块吸光的黑布，连应急灯那微弱的光线似乎都被她周身无形的力场扭曲、吞噬，只留下一个难以辨认的、瘦小的剪影。
剧痛还在持续。
珂拉薇娜低头，看着自己血肉模糊的左小腿。
刚才她用桌上那把闪着寒光的医用剪刀，费力地剪开了被雨水和污血浸透、几乎凝结成硬壳的作战裤腿。
动作粗暴，布料撕裂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暴露出来的伤口狰狞可怖，黑色的弩箭如同毒蛇的獠牙，深深楔入肌肉之中，箭镞周围的皮肉外翻，呈现出一种不健康的青紫色，暗红色的血液还在不断地、顽固地向外渗出，在她身下的灰色地胶上晕开一小片粘稠的暗斑。
她伸出手，颤抖着，却又带着一种久经沙场的稳定，握住了桌上的止血钳。金属的冰凉触感从指尖传来，让她稍微清醒了一些。
她需要把这该死的东西拔出来。
立刻，马上。
失血和潜在的感染正像两条无形的绞索，慢慢勒紧她的脖颈。
目光再次投向角落的阴影。
那个影子，从把医疗用品放下后，就再也没有动过，甚至连呼吸声都细微到几乎无法察觉。
她就像一件被遗忘在角落的陈旧道具，与周围的黑暗融为一体。
这种极致的沉默，比任何威胁性的言语都更让珂拉薇娜感到不安。
她不靠近，不询问，不显露任何情绪，仿佛眼前这个流血垂死的人与她毫无关系。这种冷漠本身，就是一种无形的、令人窒息的压力。
珂拉薇娜强迫自己收回视线，重新聚焦在自己的伤口上。
她深吸了一口气，胸腔内部立刻传来撕裂般的抗议，疼得她眼前发黑，冷汗瞬间从额头、鬓角渗出，混着尚未干透的雨水和血污滑落。
她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将牙齿咬得更紧，咯咯作响。
这点痛算什么？
她对自己说。
这点痛，比起在冰天雪地里为了生存而撕咬，比起在偷渡船上眼睁睁看着同伴消失在怒涛中，比起初到这个国家时所遭受的那些非人的待遇...根本不值一提。
她稳住心神，用还能活动的手指，摸索着拿起那瓶几乎满装的消毒水。瓶身冰冷而光滑。
拧开盖子，浓烈的气味扑面而来。她没有丝毫犹豫，将冰冷的液体直接倾倒在狰狞的伤口上。
“滋啦——！”
如同烧红的烙铁烫在生肉上的声音，伴随着难以言喻的剧烈刺痛，瞬间席卷了她的全身！
珂拉薇娜的身体猛地绷紧，像一张被拉满的弓，脊背狠狠撞在冰冷的金属墙壁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血红色的眼眸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剧痛而骤然收缩，瞳孔深处仿佛有火焰在燃烧、在挣扎。
她死死攥紧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却依旧倔强地没有发出一声痛哼。只有粗重、压抑的喘息，带着浓重的血腥气，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
疼痛稍微缓和了一些，但依旧如同无数细小的针在不停地扎刺着每一寸神经。她强忍着眩晕感，目光如同受困的野兽般，再次快速扫过这个逼仄的金属房间。
一切都显得那么刻板、冰冷、没有人气。叠放整齐、棱角分明的军绿色毯子，仿佛从未有人躺过。
角落里堆放着的、未开封的罐头食品和瓶装水，与其说是储备，不如说更像是某种标准化的仓库物资。
墙壁光滑冰冷，没有任何装饰，甚至连一丝划痕都很少见。这里不像是一个“家”，甚至不像一个长期的藏身处，更像是一个...
临时的中转站。
一个随时可以被抛弃的、不留痕迹的据点。
她的视线在每一个可能的角落停留：金属储物柜的缝隙，行军床下方可能存在的空间，天花板与墙壁的连接处...她在本能地评估着这里的安全性，寻找着可能的出口，或者...可能隐藏的武器。
即使身受重伤，即使暂时安全，她那在无数次生死搏杀中磨砺出的警戒本能，也从未有过片刻的松懈。
这个世界教会她的第一课，就是永远不要相信所谓的“安全”。
就在她用止血钳小心翼翼地夹住弩箭露在皮肉外的尾部，调整着角度，准备用最大的决心和力量将其一鼓作气拔出时，角落的阴影里，那个细微、单调、几乎没有任何情绪起伏的声音，如同从另一个维度传来，再次响起了。
“我观察你很久了，‘乌鸦’。”
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一片羽毛落在积雪上，却又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清晰地钻入珂拉薇娜的耳朵，甚至短暂地压过了她耳中因为剧痛而产生的嗡鸣。
珂拉薇娜握着止血钳的手猛地一紧，动作停滞了。
她没有回头，只是侧耳倾听，全身的肌肉再次不自觉地绷紧。
那个声音继续说着，语速缓慢，字与字之间似乎有着刻意的停顿，像是在仔细斟酌，又像是天生如此：
“我是情报贩子。”
情报贩子？
珂拉薇娜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这个解释，似乎能说通对方为什么会出现在那里，为什么会知道那个U盘，甚至...为什么会出手“帮助”她。
情报贩子总是游走在灰色地带，为了信息，他们什么都可能做。
“你这样的人...”
那个声音顿了顿，仿佛在进行某种冰冷的评估，
“...在某些交易里很有价值。”
话语直接而残酷，没有丝毫同情，只有赤/裸/裸的衡量。
“你的身手，你的凶狠...很少见。”
珂拉薇娜能感觉到，那道来自阴影中的视线，如同手术刀般落在自己身上，解剖着她的价值。
这种被当作货物般估量的感觉让她极其不舒服，甚至比身上的伤痛更让她感到愤怒。
“‘蛇’注意到了你，”
那个声音平静地陈述着一个令人心惊的事实，
“我也一样。”
随即又补充了一句，如同在冰冷的方程式后面加上一个关键的变量，
“只是目的不同。”
这句话像一块投入死潭的石头，激起了珂拉薇娜心中无数的涟漪。
“蛇”...
那个让她在听到名字时就感到一阵寒意的组织。
这个影子，她不仅知道“蛇”，似乎还对“蛇”的动向有所了解，并且...将自己与“蛇”相提并论，只是“目的不同”？
这其中隐藏的信息量，让珂拉薇娜感到一阵更加深沉的危险。
她帮助自己，果然不是出于什么善意，而是...另有所图。
就在这时，珂拉薇娜敏锐地捕捉到，角落阴影中那个模糊的轮廓似乎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不是大幅度的动作，更像是在宽大的袖口遮掩下，手指极其细微地调整了某个姿势，或者...握紧了什么东西。
那是一个几乎无法被察觉的动作，如同尘埃落地般无声，但对于此刻精神高度集中的珂拉薇娜来说，却如同黑夜中的一道闪电，瞬间照亮了她心中的警惕。这个“影子”，远比她表现出来的更加深藏不露。
不能再等了。
珂拉薇娜不再理会那个声音，她猛地咬紧牙关，眼中凶光暴涨，握住止血钳的手臂肌肉瞬间贲起，用尽全身的力气，狠狠地向外一拔！
“噗嗤——！”
一声令人牙酸的、皮肉被撕扯开的声音响起！带着倒钩的弩箭被硬生生从肌肉中拔出，带出一蓬暗红色的、滚烫的血花，溅落在冰冷的金属桌面上，也溅了几滴在她苍白的脸上。
“呃啊——！”
这一次，剧痛如同海啸般瞬间淹没了她的理智，她再也无法压抑，喉咙深处爆发出一声痛苦而愤怒的低吼，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受伤母狼！
她的身体剧烈地颤抖着，冷汗如同瀑布般淌下，眼前金星乱冒，整个世界都在天旋地转。
她几乎要就此昏厥过去。
但她没有。
凭借着最后一丝意志力，她强迫自己挺直了摇摇欲坠的身体，将那支沾满了她鲜血和碎肉的弩箭狠狠地摔在地上，发出“哐当”一声脆响。
她猛地抬起头，那双因为剧痛和失血而布满血丝的、如同燃烧宝石般的红色眼眸，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凶狠，死死地锁定在角落的阴影上。
“‘蛇’...”
她的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带着浓重的血腥味和不容抗拒的压迫感，
“...到底是什么东西？！”
她的质问，如同实质的冲击波，撞向那片沉默的黑暗。她甚至微微弓起了身子，尽管肋骨和腿上的剧痛让她每动一下都如同遭受酷刑，但那份源自骨子里的、随时准备扑上去将敌人撕成碎片的凶悍，却丝毫未减。
面对珂拉薇娜近乎失控的暴怒，角落里的森山葵依旧没有任何明显的反应。她的轮廓在阴影中似乎都没有丝毫晃动，仿佛珂拉薇娜的怒火只是吹过顽石的疾风，无法撼动其分毫。
过了几秒钟，那细微、平稳的声音才再次响起，依旧没有任何情绪的波澜，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我不知道太多。”
这个回答让珂拉薇娜几乎要再次爆发，但葵接下来的话，却让她硬生生压下了怒火。
“它们像水下的暗流，”
葵的声音里，似乎第一次带上了一种极其细微的、难以形容的凝重感，虽然依旧平淡，却让听者不由自主地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
“无处不在，却难以捉摸。
只知道...他们极度残忍，手段干净利落，从不留活口。”
不留活口...这四个字像冰锥一样刺入珂拉薇娜的心脏。
“他们的标记...”
葵顿了顿，仿佛在回忆某个令人不快的画面，
“...是一条猩红色的蛇。”
猩红之蛇...
这个具体的描述，如同打开了潘多拉魔盒的钥匙，瞬间在珂拉薇娜混乱而痛苦的记忆深处，激起了一些模糊、破碎却又无比血腥的回响。
她好像在哪里听说过...或者见过...某个被一夜之间彻底抹除的、不听话的小帮派的据点墙壁上，似乎就留下了类似的、用鲜血涂抹的扭曲蛇形图案？
还有那些在黑市里流传的、关于某个神秘组织如同执行手术般精准高效地清除目标的恐怖传说...此刻，这些零碎的、曾经被她当作危言耸听的片段，都与现实中追杀她的那些训练有素、冷酷无情的枪手，以及眼前这个影子口中的描述重叠在了一起。
一股冰冷的寒意，比西伯利亚的寒风更刺骨，猛地从她的尾椎骨升起，瞬间窜遍全身，让她即使在剧痛中，也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她终于真切地感受到了“蛇”这个名字背后所蕴含的、沉甸甸的死亡分量。她招惹上的，是一个远比她想象中更加庞大和恐怖的存在。
房间里再次陷入了令人窒息的沉默。只有珂拉薇娜粗重的喘息声，以及她用纱布用力按压还在汩汩流血的伤口时，布料摩擦皮肤的细微声响。
消毒水的味道似乎更加浓烈了，混合着新鲜血液的铁锈味，形成一种令人作呕的气息。
就在这时，葵的声音再次打破了寂静，这一次，她的语速似乎稍微快了一些，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冰冷的逻辑感。
“现在，‘蛇’盯上了你手里的东西。”
她直接点明了问题的核心，那个被珂拉薇娜塞在作战服内侧口袋里的、冰冷坚硬的小铁盒——里面装着的U盘。
“你一个人，带着这样的伤，活不过今晚。”
这句话像一把冰冷的匕首，精准地刺中了珂拉薇娜最脆弱的地方。她知道，对方说的是事实。
“我需要有人处理掉追来的麻烦，”
葵继续说道，她的声音依旧平稳，却清晰地勾勒出了一笔冷酷的交易，
“保护这个地方不暴露。”
她顿了顿，仿佛在给珂拉薇娜消化信息和权衡的时间，
“你需要情报，需要藏身处，需要知道‘蛇’下一步会做什么。”
她给出了合作的条款，简单、直接，没有任何虚假的温情：
“我提供情报和安全屋，你负责解决找上门来的‘脏活’。
我们互相利用，直到危机解除。”
互相利用...这个词让珂拉薇娜的心猛地一沉，但说来也奇怪。这个词让她感到了一丝莫名的“真实”。在这个弱肉强食、尔虞我诈的黑帮世界里，这或许才是最可靠的关系基础。
就在这时，一直隐藏在阴影中的森山葵，极其缓慢地、似乎是下定了某种决心般，微微抬起了头。
应急灯惨白的光线，第一次清晰地勾勒出她兜帽阴影下的大半张脸。那是一张异常苍白、缺乏血色的脸，下巴尖细，嘴唇很薄，几乎没有任何颜色。但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眼睛。
那是一双漆黑到仿佛能吸收所有光线的眼睛，如同两潭深不见底的古井，平静得不起一丝波澜。
但在这极致的平静之下，却又隐藏着一种如同刀锋般的锐利。
她的眼神里没有任何人类常见的情感——没有同情，没有恐惧，没有好奇，甚至没有敌意——只有一种纯粹的、近乎非人的冷静和审视。
她就那样隔着几米的距离，平静地看着珂拉薇娜，仿佛在观察一件实验品，评估着这笔交易的风险与收益，计算着成功的概率。
这是她们之间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清晰的眼神交锋。
珂拉薇娜迎着那道冰冷、锐利的视线，心脏不由自主地加速跳动起来。她粗重地喘息着，鲜血还在不断地从指缝间渗出，染红了刚刚缠上的白色纱布。剧痛、失血、疲惫、愤怒、恐惧、怀疑...无数种情绪在她胸腔里激烈地碰撞、翻涌。
信任这个影子？
这个连名字都可能不是真的、浑身上下都散发着危险气息的情报贩子？这简直是与虎谋皮，甚至可能比独自面对“蛇”更加危险。
但是...她的话又该死的没错。
自己现在伤势沉重，几乎失去了战斗力，而“蛇”的追杀显然才刚刚开始。没有情报，没有安全的藏身之处，单枪匹马地闯出去，确实只有死路一条。
与虎谋皮，或许真的是眼下唯一的选择。一个饮鸩止渴的选择，但至少能让她活过今晚，活到...能找到反击或者逃脱的机会。
空气仿佛凝固了。房间里弥漫着血腥味、消毒水味，以及一种无声的、紧张的算计。时间在一分一秒地流逝，每一秒都像是在珂拉薇娜紧绷的神经上敲打。
最终，珂拉薇娜缓缓地、极其艰难地，从牙缝里挤出了一个字。
“...好。”
声音冰冷、生硬，带着一种被逼到绝境后的妥协，而非任何形式的认同或信任。
她甚至没有再去看葵，只是低下头，重新专注于包扎自己腿上的伤口，用牙齿咬断绷带，每一个动作都透着拒人千里之外的疏离和警惕。
这个“好”字，像是一把钥匙，开启了一段注定充满危险和猜忌的、脆弱的合作关系。
听到这个字，角落里的森山葵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那双漆黑的眼眸中，依旧没有任何情绪的波动，仿佛这个结果早在她的预料之中。
随即，她像是完成了某个既定的程序，再次向后退缩，身体如同没有重量般，悄无声息地、更加彻底地隐没回房间最深处的那片阴影之中。
她与珂拉薇娜之间，再次拉开了一段冰冷的物理距离，仿佛刚才那番关乎生死的交涉和交易从未发生过。
脆弱的口头协议已经达成，但弥漫在空气中的紧张、怀疑和戒备，却没有丝毫减少，反而因为这短暂的“和平”而显得更加暗流汹涌。
珂拉薇娜用尽最后的力气，将伤口草草包扎好。白色的绷带很快被不断渗出的血液染红，但至少暂时止住了大出血。
她疲惫地靠在冰冷的金属墙壁上，感觉身体里的力气正在一点点被抽空，意识也开始变得模糊。
她下意识地抬手，隔着作战服，摸了摸/胸口内侧口袋里那个坚硬而冰冷的、装着U盘的小铁盒子。
现在，这个东西不再仅仅是一次高风险任务的目标，或者换取金钱的筹码了。它变成了引来“蛇”这条庞大而致命的巨蟒的关键诱饵，一个可能蕴藏着惊天秘密、足以颠覆某些势力平衡的潘多拉魔盒。它的重量，远比珂拉薇娜最初想象的要沉重得多。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投向房间角落那片深邃的、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和秘密的阴影。
这个自称“影子”的情报贩子，森山葵...她在这场突如其来的、围绕着U盘展开的血腥漩涡中，又到底扮演着一个什么样的角色？
她接近自己，仅仅是为了“互相利用”吗？她对“蛇”的了解，又有多少是真实的？她的话，又能相信几分？
无数的疑问如同盘踞在黑暗中的毒蛇，缠绕着珂拉薇娜疲惫不堪的神经。
应急灯依旧发出微弱而惨白的冷光，照亮着这个简陋、冰冷的安全屋。
门外，是未知的危险和“蛇”布下的天罗地网。门内，是两个刚刚达成脆弱协议、却又彼此高度戒备的、来自不同黑暗角落的少女。
一场危机四伏的合作，就在这血腥、绝望和无尽的疑云中，悄然拉开了序幕。而珂拉薇娜知道，这仅仅只是一个开始。接下来的每一步，都将是在刀尖上跳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