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个带着槐花香的五月午后。在春城小学的最后一个晴天,林雨曦踮脚把最后一张满分试卷塞进班级展示栏,指尖还残留着钢笔墨水的清凉。同桌王小雨突然往她手里塞了颗话梅糖,糖纸上的皱褶里藏着铅笔写的"谢谢你"三个小字。"下学期你还要帮我补习数学哦,"女孩的声音像窗外的知了,带着夏天特有的明亮。教室后墙的光荣榜上,她的照片底下已经贴了五朵小红花,再有一朵,就能在期末得到校长办公室里那个玻璃柜中的金色奖章——她偷偷数过,全校只有三个人得到过。
可六月的雨季来得比预期早。爷爷在一个潮湿的清晨突然说要回老家,雨滴敲打着厨房的锌铁皮屋顶,盖过了她书包里课本的碰撞声。收拾书包时,她把春城的校牌藏进铅笔盒的夹层,金属校牌贴着塑料垫板发出轻微的咔嗒声。班长李阳追到校门口,他的白球鞋踩在水洼里溅起小小的彩虹,往她怀里塞了本《昆虫图鉴》:"出版社说下个月会出续集...等你回来,我们刚好能一起养蚕宝宝。"大巴车开动时,她看见李阳的嘴型还在说着什么,但被雨声和引擎声吞没了。新课本扉页上"四年级(3)班"的字迹被眼泪晕开,墨迹在纸面上慢慢扩散,像一只正在融化的黑蝴蝶。
转眼已是深秋。现在她橡皮擦下的墨水渍,正慢慢渗进"滇东镇小三年级"的封皮,劣质纸张吸了墨水后凸起细小的毛边。留级通知单和转学证明皱巴巴地蜷在书包角落,纸张边缘已经磨出了絮状的白边,像去年春天没能孵出来的蚕卵——那些蚕卵被忘在课桌抽屉里,等班长发现时,已经变成了干瘪的黄色小点。
回来的第七天,滇东下了第一场雪。
雪是半夜开始下的。林雨曦被窗外的反光惊醒时,看见奶奶站在院门口,攥着扫把的手冻得发青。积雪覆满青石台阶,像块被踩脏的裹尸布——和那年派出所民警扔在桌上的判决书一样皱巴巴的,只隐约看得清"故意伤害"和"十五年"几个字。
"你爹是跟人打群架折进去的。"奶奶突然用扫把捅了捅台阶缝隙,"他们那伙人遇上对头,不知谁先抡的钢管..."雪块簌簌掉落,露出底下干枯的蒲公英,绒球早就秃了,只剩几根硬梗支棱着,像拘留所照片里父亲翘起的衣领。
门槛上的积雪突然塌陷一块。那里曾是放竹篮的位置——二十年前那个雪夜,母亲把她连同一袋奶粉丢在奶奶家门口。当时父亲已经在牢里蹲了八个月。奶奶总说带她去探过监,可她只记得有次发烧,梦见个满脸是血的男人在铁栅栏后嚼口香糖,吹出的泡泡啪地炸在玻璃上。
窗框冰棱咔嚓断裂。林雨曦看着雪地上自己的影子,突然想起阁楼那个蒙灰的鞋盒。去年大扫除时盒盖意外翻开,里面除了半包发霉的香烟,就只有张被撕过的合影——父亲胳膊上的青龙纹身只剩个尾巴,正巧缠住照片边缘的裂口。
窗框上的冰棱咔嚓断裂。林雨曦低头看着雪地上自己被月光拉长的影子,突然想起奶奶藏起来的旧照片——父亲年轻时穿着印有"轧钢车间"的工装,右手握着把扳手,笑得像截刚淬过火的钢筋。而现在那把扳手别在舅舅腰间,成了全家唯一与父亲有关的物件。
窗外的梧桐叶沙沙响,一片枯叶飘进教室,落在她的橡皮屑上,和春城教室外那棵一模一样,只是这里的梧桐更瘦些,枝干上还留着去年台风刮擦的伤痕。
她盯着窗外发黄的树叶,叶片打着旋儿落在水泥地上,和去年探监时隔着铁窗看到的落叶一样枯脆。"去走廊罚站!把《静夜思》抄二十遍!"班主任的三角板拍在桌上,震得文具盒里粘好的奖状碎片一颤——就像派出所那晚,奶奶把撕碎的合家福重新拼好时,妈妈那半边永远缺了角。她咬唇往外走,秋风掀起毛衣下摆,露出膝盖上结痂的伤疤,那伤口和父亲判决书上的红印章一样刺眼。
走廊铁栏杆的锈迹蹭脏了毛衣袖口,像蹭在春城小学的石膏雕像上一样,但这里没人提醒她"小心别弄脏衣服"。她踮着脚把本子抵在窗台,秋风卷着粉笔灰往鼻子里钻——和上周扫操场时呛人的煤渣灰一个味道。她一边抄诗一边数墙缝里的蚂蚁,它们排着队搬运面包屑,比她抄"举头望明月"整齐多了。
突然,戒尺"啪"地甩在脚边,震得蚂蚁四散逃窜。"走神想什么呢?是不是有多动症?"班主任的声音像冰碴子。林雨曦刚要挪向教室角落——那是全班唯一不晃的课桌,虽然紧挨着散发着霉味的拖把桶——又被喝住:"进教室不喊报告?到讲台上来!"戒尺抽在掌心的瞬间,她听见张宇航的嗤笑,和昨天他揪她毛衣领口时的笑声一模一样。
戒尺印子直到放学还火辣辣的,像毛衣领口磨出的红疹一样顽固地发烫。她抱着文具盒缩回后排卫生角——那张摇晃的课桌是开学时班主任随手指的,"反正你爱走神,离垃圾桶近点清醒"。桌洞里藏着她画的小人:一个长头发穿裙子的火柴人,被圆珠笔涂改成了短发,只有裙摆的褶皱还看得出原本的样子。
路过张宇航座位时,他突然伸腿一绊。林雨曦踉跄着扶住黑板槽,白灰沾在毛衣袖口上,和铁栏杆的锈迹混成一片。"娘娘腔连站都站不稳!"他的笑声和下午自然课时一样刺耳——当时她刚翻开标本盒,春城带来的蓝蝴蝶翅膀还没完全展开,就被李强尖叫着指成"死虫子"。班主任用戒尺挑起蝴蝶,鳞粉雪一样落在她鞋面上,和早上擦掉的橡皮屑一样白。
傍晚扫完地,林雨曦蹲在煤渣堆里翻找标本盒碎片。煤渣硌得膝盖生疼——结痂的伤口又裂开了,和上周摔在操场时一样,但这次没人会给她递纸巾。她突然摸到一块锋利的玻璃,夕阳透过碎片把她的手掌照得通红,像那天蝴蝶翅膀上滴落的红墨水。张宇航用圆珠笔在碎片背面画了个哭脸,蝴蝶结歪歪扭扭的,和奶奶改校服时缝歪的领口针脚一模一样。
她攥着碎片往家走,毛衣袖口还沾着黑板槽的白灰,现在又混进了煤渣的黑。夕阳把粉色毛衣染成暗红色,像标本盒里那只蝴蝶被撕碎时渗出的颜色。路过小卖部时,玻璃罐里的彩色头绳在余晖中发亮,她突然想起春城同桌说过:"粉色最适合你"——但这句话和蝴蝶标本一样,都被埋进了煤渣堆里。
剪完头发,后颈凉飕飕的,像被剥掉了什么。林雨曦摸着自己刺手的发茬,想起那只被剥了翅膀的蝴蝶标本。奶奶付钱时,老刘往她手里塞了颗水果糖:"男娃就该这样精神。"糖纸是蓝色的,和舅舅的工装一个颜色,但她更想要小卖部里粉色的那种。
回家路上,奶奶在菜市场停下挑拣酸木瓜,指甲掐进果皮的声音,和剪发时推剪切断发丝的声音混在一起。林雨曦盯着地上一滩被踩烂的樱桃——黏稠的汁液像她摔破膝盖时流的血,也像被张宇航涂在画上的红墨水。
表姐的包裹已经放在饭桌上。奶奶拆开时,抖出一条鹅黄色的连衣裙。"这哪能穿?"她皱眉比划着,剪刀划过布料的声音让林雨曦缩了缩脖子。连衣裙很快变成了短裤,只有领口一朵绣花实在拆不掉,像标本盒里没清理干净的翅膀残骸。
夜里,林雨曦透过窗外看着无花果树的黑影。窗户上有好多好多的铁棍竖着,看着就好像她被带去探监的父亲的监狱门一样。突然又有果子"咚"地砸在晾衣架上,和理发时头发落地的声音一样闷。她摸出枕头下的粉格子布条,布料已经被手汗浸得发软,像那条被改造成短裤的裙子上,唯一幸存的绣花。
楼下传来奶奶的咳嗽声,她赶紧把布条塞回去,却摸到了那颗蓝色糖纸的水果糖。糖在黑暗中泛着微弱的光,像春城小学领奖台上的灯光,也像蝴蝶标本最后一点没被煤渣染黑的翅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