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雨曦摸着枕头下那颗蓝色水果糖醒来,糖纸在晨光中泛着冷光。窗台上的无花果又掉了一颗,"咚"地砸在晾衣架上——和昨晚剪落的头发声音一样闷。
她穿好奶奶改的旧校服(领口绣花被拆得只剩线头),发现膝盖上的结痂又裂开了。这是上周被张宇航绊倒在煤渣跑道上留下的,伤口边缘还沾着蝴蝶标本的蓝色鳞粉。
6:50 AM | 滇东镇老街
晨雾像一层半透明的塑料膜,裹着整条巷子。林雨曦低着头走路,鞋尖踢着一颗干瘪的无花果——这是昨晚从树上掉下来的,已经被踩烂了,果肉黏在水泥地上,像一块发霉的糖。
她走得很慢,因为膝盖上的痂还没好。上周被张宇航推倒在煤渣跑道上时,碎玻璃划破了校服裤子,也划破了皮。
6:55 AM | 校门口烧饵块摊
炭火炉子"噼啪"炸着火星,嬢嬢用铁夹翻烤着饵块。林雨曦摸出校牌时,金属边框的锈迹蹭到了昨天被玻璃划破的指尖。
"要甜酱还是腐乳?"
"腐......腐乳。"
嬢嬢抹酱的竹片突然停住——炉子上落了只小飞蛾,翅膀被炭火烤得卷边。
7:00 AM | 校门铁栅栏
她踮脚张望时,生锈的铁栏杆蹭脏了袖口。保安老张正在看《春城晚报》,社会版照片里露出一截看守所的铁窗栏杆。
7:10 AM | 三楼教室
班主任正在检查红领巾。林雨曦低头时,看见自己课桌上新刻的"变态"二字,墨水渗进木头缝里,怎么擦都擦不掉。张宇航经过时故意用指甲抠了抠那些字:"这桌子现在跟你很配嘛。"
她低头假装整理书包,指尖触到铅笔盒里那片残破的翅膀——昨天从煤渣堆里刨出来的,现在已经裂成了三瓣,边缘像锯齿一样割手。
"全体起立!""都下楼去操场集合!"班主任的戒尺在讲台上重重一敲,"校领导马上到操场,都给我打起精神。"她慢吞吞地站起来,把铅笔盒塞进书包最里层。张宇航故意撞了她一下,三瓣碎翅在她掌心又裂开一道新痕。
走廊上,阳光透过积灰的窗户斜照进来。她走在队伍最后,每一步都踩着自己的影子。下楼梯时,前面男生突然转身,把嚼过的口香糖黏在她袖口上。操场铁门大开着,晨风卷着煤渣扑在脸上,她眯起眼睛,看见主席台上鲜红的横幅被风吹得哗啦作响。
她下意识攥紧拳头,碎翅的棱角深深扎进掌心。队伍像一条僵硬的蛇,缓慢地蠕动着穿过操场。广播里刺耳的音乐突然响起,所有人开始机械地摆动四肢。
林雨曦站在最后一排的角落,动作总是慢半拍。班主任锐利的目光像刀子一样刮过来,她不得不抬高胳膊,让晨风灌进宽大的校服袖口。袖子上黏着的口香糖已经发硬,随着动作摩擦着皮肤,像一块丑陋的伤疤。
主席台上,校领导们交头接耳,时不时在本子上记录什么。张宇航故意把动作做得夸张,引得周围同学窃笑。林雨曦的余光瞥见班主任快步走来,心跳突然加快——她手心里的碎翅不知何时已经在握紧的拳头中碎成更细小的蓝色粉末。
"动作规范点!"班主任在她耳边低吼,唾沫星子溅到她的后颈。操场上扬起的煤灰扑在脸上,和汗水混成黏腻的泥浆。广播体操进行到跳跃运动时,她膝盖的伤口又开始渗血,红色的血珠顺着小腿滑进发黄的球袜里。
广播体操的音乐突然变得尖锐刺耳,像是老旧的录音带被卡住。林雨曦机械地抬着手臂,感觉袖口的口香糖像块烙铁,随着每个动作灼烧着皮肤。主席台上,校长的目光扫过每一排学生,在看到她时微微皱起眉头。
跳跃运动开始时,她膝盖的伤口突然崩开。温热的血液顺着小腿往下流,在白色球袜上晕开一朵暗红的花。张宇航在后面嗤笑:"看啊,'娘娘腔'来例假了!"周围响起窸窸窣窣的笑声,像一群老鼠在啃食着什么。
班主任快步走来,指甲掐进她的肩膀:"站好!"林雨曦咬紧牙关,感觉掌心的蝴蝶碎片已经深深嵌进肉里。操场上的煤灰被风吹起,迷了她的眼睛。恍惚间,她看见煤渣堆里闪着几点蓝光——是更多被踩碎的蝴蝶翅膀,在阳光下像散落的玻璃渣。
"现在,全体立正!"广播里的声音炸响。林雨曦猛地站直,血珠从掌心滴落,在煤渣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坑。校领导们开始鼓掌,掌声像无数只翅膀在扑腾。她低头看着自己被染红的掌心,突然发现那些碎翅不见了——也许已经和血一起,永远留在了这片操场上。
广播体操结束的哨声刺破晨雾,队伍像解冻的冰河开始缓慢流动。林雨曦拖着步子走在最后,膝盖上的伤口随着每一步拉扯,血珠顺着小腿滑落,在裤腿内侧洇出几道蜿蜒的红线。
上楼梯时,前面女生突然回头,目光落在她裤腿的血迹上。"你的作业..."女生压低声音,递来一张试卷。林雨曦低头看见上面整齐的红勾,最上方用红笔写着"优+",墨迹新鲜得像是刚批改完。
教室里嗡嗡的说话声在她推门瞬间变得热烈。"林雨曦又是满分!"几个女生围过来,却在她染血的裤腿前迟疑地停住脚步。张宇航靠在椅背上冷笑:"书呆子连摔跤都要摔得与众不同。"
班主任敲了敲讲台,目光扫过她带血的裤腿:"课代表,把作业发下去。"林雨曦挺直脊背走向讲台,膝盖的伤口撕扯着,血珠滴在水泥地上,像一串省略号。她接过那叠试卷时,看见最上面自己的卷子——红勾连成一片,像操场边开败的杜鹃花。
医务室里,校医给她涂红药水时突然说:"听说你数学又考了第一?"林雨曦盯着膝盖上渐渐凝固的血迹,想起铅笔盒里那片碎翅。窗外传来课间操的音乐,欢快的节奏像在嘲笑什么。
医务室的门"吱呀"一声关上,林雨曦低头看着膝盖上凝结的红药水。校医把带血的棉球扔进铝制托盘,金属碰撞声让她想起昨天被踩碎的标本盒。
"期末考完就能放假了。"校医头也不抬地说。窗外突然传来"哗啦"一声——是保洁阿姨在抖搂黑板擦,粉笔灰像雪一样落在走廊的煤渣脚印上。
回到教室时,张宇航正用她的试卷折纸飞机。98分的卷面被揉出裂痕,红墨水在"三年级(2)班"几个字上晕开,像她裤腿上干涸的血迹。
"下学期见,娘娘腔。"放学时张宇航把纸飞机射向她后脑勺。飞机尖角划过耳朵的瞬间,林雨曦听见奶奶在走廊尽头喊她——老人手里攥着把新鲜的无花果,青紫色的果皮上还沾着晨露。
校门口的梧桐叶突然沙沙作响。她回头望去,看见班主任正在擦黑板,抹布划过"期末评优"四个大字,粉笔灰簌簌落在讲台上的玻璃奖杯里——那是她永远够不到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