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半章
蝉鸣撕扯着闷热的午后,林雨曦蹲在院子的水泥地上数蚂蚁。爷爷午睡的鼾声从纱窗缝里钻出来,和树上的知了叫声一唱一和。
她盯着蚂蚁搬运的半块饼干屑 —— 那是她早上偷偷掰的,现在已经被太阳晒得发硬。指尖无意识地在滚烫的地面上画圈,汗珠顺着刘海滴落,在水泥地上晕开一个深色的小点,又很快蒸发不见。
生锈的自行车旁的晾衣绳上,晾着奶奶刚洗好的深蓝色短裤。林雨曦蹲在阴影里,从裤兜摸出半截粉笔头(上周值日时藏在袖管里带回来的),在车棚的水泥柱上画了只歪翅膀的蝴蝶。
画到第三笔时,粉笔 "啪" 地断了。她慌忙用鞋底蹭掉痕迹,石灰粉沾在凉鞋带上,像一块褪色的疤。
夕阳把院子烤成铁板烧。林雨曦光脚踩在水泥地上,细小的碎石硌着脚掌。远处几个男生在踢矿泉水瓶,笑声像玻璃碴子一样刺耳。
她蹲下来,捡起半根被晒化的冰棍棒,塑料纸还黏在上面,撕下来时发出 "滋啦" 的响声。突然听见爷爷在巷口喊她名字,手里的冰棍棒立刻塞进了裤兜。
电风扇摇头时发出 "咔嗒咔嗒" 的声响。林雨曦盯着碗里的苦瓜炒蛋,用筷子把苦瓜片一片片挑到碗边,排成波浪形。
"手!" 爷爷的筷子突然敲在她手背上。她缩回手的瞬间,碰倒了玻璃杯。水顺着桌沿滴在大腿上,凉得她打了个哆嗦。
月光透过瓦片缝漏进来,在地上拼出歪歪扭扭的光斑。林雨曦趴在凉席上,把冰棍棒摆在枕边。
楼下传来爷爷看新闻联播的声音,主持人正在播报暴雨预警。她摸出藏在凉席下的半张糖纸,对着月光看 —— 粉色被夜色泡成了淡紫色,像一块将化未化的冰。
暴雨在凌晨两点砸下来时,林雨曦正盯着窗户上的裂纹。雨点把玻璃外的爬山虎藤抽打得乱晃,裂纹在闪电中忽明忽暗,像条僵死的蜈蚣。她忽然发现傍晚藏在窗台的冰棍棒不见了 —— 可能是被风刮到了院子里。
"哐当" 一声,没关严的窗扇被风撞开,雨水泼在书桌上。她光脚跳下床去关窗时,看见爷爷的手电筒光束刺破雨幕,正在院子里检查排水沟。慌忙缩回手的瞬间,藏在铅笔盒里的半截粉笔滚到地上,被雨水泡成粉色的一滩。
雨停后的院子里,晾衣绳还在滴滴答答地淌水。林雨曦蹲在墙根的水坑前,看蚂蚁搬运泡发的饼干屑。忽然瞥见泥水里浮着半张糖纸 —— 暴雨冲开了煤渣堆,她上周藏在那儿的草莓糖纸正被泥浆卷成漩涡。
她捡了根树枝去挑,糖纸立刻碎成絮状。混着煤渣的泥浆沾在膝盖结痂处,把暗红的血痂染成黑褐色。二楼忽然传来爷爷的咳嗽声,她猛地把树枝插进水坑,起身太急带翻了晾衣架。奶奶刚晒的深蓝色短裤掉进泥里,裤脚吸饱脏水后沉甸甸的。
正午的太阳烤干地面后,裂纹重新爬上水泥地。林雨曦数到第七条裂缝时,发现裂缝末端嵌着颗粉笔头 —— 正是昨夜被雨水泡化的那截,此刻裹着煤灰微微发亮,像粒将化未化的盐晶。
蝉壳在窗台积了七八枚。林雨曦用爷爷的游标卡尺量过,最完整的那只有 2.3 厘米长,中空的腹腔沾着风干的泥。这是暑假第三十七天,奶奶晒在院里的深蓝色短裤被晒褪了色,像块抹布似的飘在四十度的热浪里。
午睡时总有小石子硌在后背。林雨曦数到第七次翻身,凉席的竹条在腿上压出深红的印子。爷爷在教训她三天前打翻的墨水 —— 蓝黑污渍在水泥地上扩散成海岛的形状,刮痕顺着裂缝延伸,如今已经被钢丝刷刮成了苍白的斑痕。
院角的蚂蚁窝又添了三个洞口。她蹲着观察第七批搬运碎饼干的工蚁时,指甲已经在地面抠出个月牙形的坑。粉笔头在这周损耗到只剩指甲盖大小,画蝴蝶只能画半只翅膀。"画完就擦干净!" 爷爷的皮带扣撞在门框上,吓得她把粉笔灰抹在裤缝 —— 深蓝色布料上从此多了道擦不掉的浅痕。
暴雨总在傍晚突袭。林雨曦盯着玻璃窗上的雨痕竞赛,最先抵达窗框的水珠会把后面的一串都吞没。铅笔盒里的糖纸在这周霉变了,草莓香精混着铁锈味,像过期的止咳糖浆。她趁晾衣服时把它塞进某件短裤口袋,第二天却发现糖纸出现在厨房垃圾桶里,裹着粘稠的西瓜汁。
蝉鸣最凶的午后,指甲缝里积满煤渣和粉笔灰。林雨曦跪坐在水泥地上擦第三遍墨水渍时,突然用钢丝刷在地面划拉出波浪线。等发现爷爷站在身后时,黑色运动裤膝盖处已经磨破两个洞 —— 奶奶用深色的线补了,针脚粗得仿佛结痂的伤口。
暑假第四十九天,最后的粉笔头消失了。林雨曦翻遍所有裤兜只找到些碎末,沾着汗水的指尖在地面划拉,只留下几道可疑的淡粉色。当晚暴雨特别大,她赤脚站在窗前看闪电劈开夜幕,忽然意识到自己数清了玻璃上所有裂纹走向,却记不得上周背诵的《施工验收条款》第十八章。
这个瞬间凝结成盐粒,化在四十度的夜色里。下半章(全篇完)
暴雨第七天,奶奶开始往院门口撒盐。林雨曦蹲在门槛看盐粒溶进积水,突然被呵斥:"挡路!" 她缩到墙角时,发现盐渍在水泥地上勾出个模糊的蝴蝶形状 —— 和上周被爷爷撕碎的草稿纸图案一模一样。
阁楼储物箱的霉斑爬上箱锁。林雨曦用圆珠笔芯捅锁眼时,不受控的手部抖动反而让铜锈剥落得更快。那件表姐给的校服裙缩成硬块,套上时拉链刮破后背结痂的伤口。奶奶晒被子的动静从楼下传来,她脱裙子的动作太急,袖口沾了樟脑丸粉末,在深蓝色校服上格外刺眼。
街道办来查排水那天,爷爷命令她清理院沟。林雨曦攥着铁钩蹲在污水边,钩尖突然挂出条褪色发带 —— 粉紫色的,和她去年被烧掉的那条一样。男生们骑着自行车溅水而过,她猛地把发带塞进裤兜,铁钩划破掌心也没察觉。
暴雨第十三天,爷爷的戒尺抽在左手腕。林雨曦盯着数学作业本上的墨团,那是描摹奶奶断齿梳时钢笔漏墨的痕迹。涂改液已经用到底,她蘸着唾沫涂抹,把圆形的墨团改成歪扭的云朵。奶奶进来收脏衣服时,她正把粉红线头缠在窗框裂缝处,线头是从被钩破的校裤里抽的。
八月三号,暴雨泡塌了煤棚。林雨曦搬蜂窝煤时,发现那件校服裙卡在砖缝里。化纤布料吸饱黑水,沉得像爷爷那本《施工验收规范》。她假装失手摔倒,蜂窝煤掉到了地上,随着她一起在飞溅的煤渣里把校服裙踢回了污水沟。当晚跪在碎煤渣上,膝盖旧伤叠新伤,血渍把深蓝色校裤染成黑紫色。
开学前最后一场雨,院门口的盐渍结成硬壳。林雨曦用铁钩撬下一块,对着太阳看见晶体里的粉红纤维 —— 是那天缠在窗缝的线头,不知何时混进了盐堆。奶奶的呵斥声从厨房传来时,她突然把盐壳塞进嘴里,尝到血垢、樟脑和四十天暴雨的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