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了？一直盯着人家的脸看。」
「只是觉得现在的你和面对家人在场的你有所不同。」
「啊，也是。在大家面前我必须表现得既开朗又活泼才行。」
「反倒是在你面前就放松下来了。」
「……就像现在这样？」
「啊哈哈，确实现在是挺放松的。」
「一般都是和家人在一起才不用有所顾虑吧。」
「龙次比我的家人更清楚我的情况啊。」
「我之前病倒那次，大家也都不知道。」
惠璃的家人肯定不知道，樱纹病正在慢慢侵蚀惠璃的全身。
虽然是惠璃自己选择隐瞒此事，但我仍免不了感到有些凄凉。
「我这个做女儿的，还真是过分啊。大家都在担心我，我却还大晚上出去闲逛。」
「而且我还对他们说谎，从行动到话语没一样是真的。」
「在我眼里你倒是对他们无话不说。」
「但都是瞎编乱造的，不是吗？说到底你都是我骗他们才带来的。」
「这也是骗人的那也是骗人的……脸上虽然笑眯眯，嘴上却总是在跑火车。」
「……适当有几次也没什么。」
「是吗？这样真的好吗？」
「没有谁一辈子都没撒过谎吧。」
「……龙次，你真温柔。」
「所以我才会觉得你对我来说是必须的。」
她的声音听起来十分温柔。
接着，惠璃抬头注视起我。
「………………」
「……怎么了吗？」
「嗯……说出口以后越发感觉确实如此。」
「你对我来说确实是必不可少的。」
正当我想要追问惠璃的时候——
声『——妈妈，不行，姐姐现在正在忙啊……！』
声『嗯，就算你这么说……你爸也很在意啊。』
「……怎么了？」
「哎呀，回来得挺早的啊。」
「不过怎么妈妈也来了？」
声『惠璃？我能进来吗？』
「可以，请进。」
友里惠伯母开门进来了。而在她的身后，跟着不知为何满脸歉意的璃亚。
她盯着惠璃，是想说“抱歉打扰到你们了”吗？
「怎么了妈？要和我们一起打游戏吗？」
「嗯，我当然也想……不过留到下次再说吧。」
「抱歉，龙次，能请你下楼一趟吗？」
「龙次去就行？不用我去？」
「嗯，我们有点事想问他。」
「嗯？你们要问什么啊？」
「问问他你平时有没有认真上课。」
「这种事没必要特地去问龙次啊，我表示强烈抗议。」
惠璃明显是故意插科打诨。
我和她都察觉到这肯定是什么严肃的话题。
「很快就能问完的，你和璃亚两个人先玩吧。」
「好。璃亚，我们继续玩吧。」
「嗯……龙次，抱歉了。」
「为什么璃亚要跟我道歉啊。」
我朝璃亚一阵苦笑后，跟着友里惠出了房间。
「孩子她爸，我带龙次来了。」
「嗯……龙次，你坐吧。」
「我就不客气了。」
待友里惠坐到伯父的身旁后，我面朝他们两人坐了下来。
大概也有惠璃不在的缘故，现在的气氛和之前完全不一样。
「抱歉，突然把你一个人叫下来。」
「没事，我不介意。」
「惠璃可是跟我抱怨为什么要把你带下来。」
友里惠虽然脸上带着笑容，但还是显得有些僵硬了。
至少她刚才到惠璃房间来的时候并不是这样的。
「龙次，我们不是要找你抱怨什么，这点你可以放心。」
「…………嗯。」
「……刚刚我也说了，我们单纯只是有几个问题想问下你。」
「如果不知道的话也无妨。有想问我们的，同样可以大胆问出来。」
「我明白了。」
……弄得我也有些慌了，要问赶紧问啊。
我这是感到紧张了啊。尽管我已经预见到他们要问什么了。
「——孩子她爸，你问吧。」
「…………嗯。」
伯父看向了我。
他的眼神虽然看上去严厉，却缺少着魄力。
「你对惠璃了解到什么程度？」
「你说什么程度是吗？」
「抱歉，用这种抽象的说法来问你。」
「我们很在意惠璃在把你当做交往对象后，告诉了你多少她的事情。」
这种有意改变措辞的问法，明显是在试探我。
我正对他投来的目光，在心中确认此行的目的。
我必须向惠璃的父母问清楚。他们究竟为何促成了现在的局面——
「惠璃已经告诉我她身患樱纹病的事情了。」
「她有如实把这件事告诉你啊。」
「虽然她说她没有把这件事告诉朋友。」
「这也说明龙次在她心中有多特别吧。」
友里惠伯母虽然仍带着笑容，但是我能感觉到其背后隐藏的悲伤。
刚刚惠璃提到自己身体不适的时候，我也同样感觉到了她的变化。
「这也就是说……你是在清楚惠璃病情的基础上，选择和她交往的吗？」
「……是的，我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我明白了。谢谢你，我们就是想和你确认这点。」
「……………………」
他们打算结束这个话题了。
——而我的问题这才开始。
「惠璃告诉我的，不仅仅只是她自己的事。」
「……什么意思？」
「她把包含璃亚在内的事情也告诉我了。」
「…………唔！」
「……璃亚的事情是指什么？」
「就是璃亚的心脏将会移植给惠璃。」
「以及——璃亚是为了什么才出生的。」
「惠璃这孩子——！」
「慢着！」
伯父叫住了起身的友里惠。
她大概是想把惠璃也叫下来吧。随后她略带犹豫坐回了原位。
「这是触犯法律的罪恶感，导致了刚才反应吗？」
「……会告诉你这些事，证明惠璃是真的很信任你。」
「………………」
「你对她来说已经不只是特别，而是当做家人般对待了。」
「难怪她想把你带来。至今为止她都没有带女性朋友来过家里。」
当做家人对待。这句话不知为何让我内心为之一颤。
这种有些苦涩的感觉，是撒谎的罪恶感导致的吗？
我为了掩饰自己的动摇，来回看了两人一眼后说道。
「能让我问一个问题吗？」
「……问吧。」
「你们两位是如何看待璃亚的？」
「她是我们重要的女儿。」
「即使你们要——」
当我注意到自己的表达可能太过尖锐的时候，我犹豫了。
但是联想到过去我自身的经历，我还是继续说了下去。
「——杀死璃亚吗？」
「龙次，你这话是——」
「友里惠。」
友里惠想要出声打断我，再一次被伯父劝了下来。
她迷茫地看向身旁的伯父……等重新回过头来的时候，她的眼角已经被泪水润湿了。
「但是……老公……」
「……“杀死”吗，你说得没错。」
「唔…………！」
伯父的肯定让友里惠低下了头。
虽然这词是我说出来的，但是可能是因为伯父的声音比较低沉，听到的时候我的内心也咯噔了一下。
「在龙次眼里——不，在一般人眼里，确实是这么一回事。」
「我们做父母的因为自己的一厢情愿，创造出了一个生命并想要杀死她。」
「……………………」
「即便如此……你们还能说她是你们重要的女儿吗？」
「当然重要啊。」
出声回答的是友里惠伯母。
她的眼中已经噙满了泪水。
「现在的我们已经说不出要杀死璃亚了。」
「那孩子和惠璃一样……是我们重要的女儿——」
「你冷静点，友里惠。」
「………………对不起，龙次。」
「不……该道歉的是我。」
虽然这个话题是我挑起的，但是现在看到友里惠伯母的反应，不禁让我有些心痛。
现在的情况也越来越和我的预想背道而驰。这对夫妇究竟在想什么……？
「……我知道你对我们的说法抱有疑问，但我们说的是事实。」
「我们深爱着惠璃和璃亚。」
伯父认真地注视着我。从他的视线中能感受到一股震慑人心的力量。
我同样紧盯着他的双眼，抛出自己最单纯的疑问。
「那你们……又是为了什么才创造出璃亚的？」
「为了能救惠璃的命。……当然是在牺牲璃亚的基础上。」
「但是就同友里惠说的那样，现在的我们已经做不到了。」
「……我们还怎么可能忍心下手啊！」
他们爱上了原本想要夺走其性命才创造出的存在。……这样的矛盾让我感到无法理解。
只是我并没有说出来。面对痛苦万分的两人，我无法再继续问什么了。
「只是我们也知道，这样下去肯定是不行的。」
「我们现在依旧在寻找能够匹配惠璃的心脏捐赠者。」
「……但是找到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友里惠否定了这个办法，伯父也跟着轻轻点了点头。
他们知道就算自己寄希望于此，现实也是残酷的。
「真的很抱歉，让你听我们说这种事……」
「不……我不介意。」
「………………」
友里惠伯母垂下了头。
看着他们，让我实在有些于心不忍。
「抱歉问了你们这样的问题。……谢谢你们能回答我。」
「我们才应该道歉，突然把你叫下来。」
「不，能听你们这么说，我很欣慰。」
至少我明白了一点。
这对夫妇，是真心爱着他们的女儿——爱着惠璃和璃亚。
他们的真心，不用从话语，从现在的气氛就能感觉到。
「……我回惠璃她们那里去了。」
「嗯……希望你能和惠璃愉快地相处下去。」
「我会的。」
我从沙发起身，朝他们鞠过一躬后，推门离开了客厅。
在把门关上之前，我瞥见伯父正抚摸友里惠的背后安慰她。
这次我是一个人回到她们姐妹那里。
……惠璃会有什么样的反应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