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我预想的一样，我父亲静峰恭也在家里。
「——至少和我说一声吧。」
「犯不着你管吧。」
「你都离家出走了还有资格这么说？」
「这家是我的。」
说话的时候，他都没有正眼看我。
只有这种地方还是一点都没变。
「……干嘛突然就回来了？」
「拿一些我要用的东西。」
「东西你已经拿到了，快走吧。」
他话也不说从我身边走过。简直就像是在无视我这个人的存在。
我的内心立刻涌现出了各种情感。我总感觉自己必须要说些什么。
「……你看过院子里的樱花了吗？」
「……………………」
「再过没几天就能全部盛开了。」
我究竟在说什么。
简直就是像在挽留他一样。
「这种景象你很久没有看到了吧。刚开春的时候你就没回来过——」
「吵死了。」
「……你还是不肯听我讲话。」
「因为都是废话。」
「…………人渣。」
我唾骂道。
他果然还是无动于衷。真是多说无益。
「不管我说什么，在你眼里都是废话。」
「当我说不想死的时候，你也照样无视了。」
「……事到如今，别再提那事了。」
「对你来说是“事到如今”，对我来说却不是。」
「不管怎么说，都是过去的事了。」
「…………别放屁了。」
我有些怒上心头。
与此同时，我回想起惠璃的父母那悲伤的神情。
我一次都没见过现在眼前这个做父亲的对我露出这样的表情。
「你知道我那时是什么感受吗？」
「我没兴趣知道。」
「那时对我们来说……只要能救虎太郎就足够了。」
依旧是不把我当回事的发言。
胸口好痛。
就像是对着自己的心来了一拳，让我头晕目眩。
「我的话说完了。」
「等下……！！」
父亲就像是和我划清界限似的离开了客厅。
随后我就听到了他离开家里的声音。
「………………」
原本早已习惯的安静，此时甚至让我有点厌恶。
回过神来的时候，我已经叹着气坐到了地上。
「…………见鬼。」
我的内心难以平复。
我不知道应该对离开的父亲抱有什么样的想法。
我坐在地上很久都没有起身。
直到手机开始震动才让我回过了神。
……是惠璃打来的。
「——喂？」
『好啊，你已经回去了？』
「刚回来不久。」
『这样啊。看来你很闲？』
「……不忙。」
听着她开朗的声音，更让我感觉到这屋子有多清冷。
只是这样和惠璃打打电话感觉有些不够。……好想找知道我遭遇的她倾
诉些什么。
「……大宫那边的事办完了吗？」
『为什么你知道我的行程啊。』
「我听见了你们的对话。」
『原来是这样。小遥那边的事情已经搞定了。』
『我还以为找我干嘛，没想到就是找我唠叨她复合的前男友。』
「…………这样啊。」
『被她说得我有点累，为了寻求治愈就绕个路了。』
「……你在我家门口？」
『走着走着就到你这了。』
「那行。……我出来接你。」
我好不容易才从坐垫上爬起来。
揉了揉脸，立刻朝门口走去。
惠璃就和往常一样，坐到了套廊上。
我准备好茶和煎饼后，也跟着坐到她的身旁。
「——看你的表情是发生了什么啊。」
春风轻轻吹拂着惠璃的秀发。
我虽然内心吓了一跳，但还是装作平静回答道。
「我不觉得自己看上去有什么异样啊。」
「换作和你不熟的人是看不出来吧。」
「但是很遗憾的是，我就能看出来。」
「……有这么明显？」
「在我这个冰山美人看来确实是这样。」
惠璃认真地注视着我。
能被她发现自己的异常，不知为何反倒感觉有些安心。
「不介意的话就说来给我听听吧？」
「……刚刚我父亲回来了。」
「…………原来是和你爸有关啊。」
惠璃露出了有些苦涩的表情。
这看得我也有些内疚。
「他有对你说什么吗？」
「什么也没说，还是和以前一样不把我当回事。」
「………………」
惠璃似乎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我好。
我为了弥补这段沉默，继续说道。
「父亲只正眼看过我一次。」
「……是知道你兄长得病的时候？」
「是在知道治病需要我的心脏的时候。」
虽然我做了抵抗，但还是被拉去做了检查。
只不过检查结果显示并不匹配。
「最后我还是被他们当成了累赘。」
「但是那时候你还是活了下来。」
「……………………」
这次轮到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即便如此，惠璃还是依旧注视着我。
「虽说是理所当然的事，但果然还是不应该用一个人的命去救另一个人。」
「特别像你这种……就是被强迫拿命去救人吧。」
「……是啊。他们觉得是亲兄弟的话没准会匹配。」
就同之前惠璃所说，就算是至亲，遗传基因匹配的概率也极低。
即便如此，我的父母还是想赌一下微乎其微的可能性，带我做了检查。
「哈啊，真是到哪儿都一样……为什么他们不把理所当然的伦理观放在眼里呢。」
「……也说明他们有多想救自己宝贵的孩子吧。」
「但不能无视最根本的问题啊。居然为了救人去杀人。」
「虽然你和我的情况有点不同。」
「……是啊。」
至少惠璃的父母现在不知所措。
「或许这么说不太合适……但我挺羡慕你的。」
「因为我父母还在犹豫？」
「……我的情况就是父母坚持要我把心脏移植给哥哥。」
「确实……如果配型成功的话你现在就不在这里了。」
「虽然有些对不起你，但这样说来我父母确实良心多了。」
这时一阵风吹来，将散落的樱花瓣吹到了我们脚边。
风有些大，感觉比我一个人在咖啡厅的时候还要冷。
「虽然我还是觉得不管哪边都太荒唐了。」
「……也、也是，太荒唐了。」
「感觉你不是很赞同啊。」
惠璃略微把脸凑了过来。
她认真地看着我，就像是要窥视我内心的想法。
「龙次，你第一次告诉我这件事的时候我也问过了。」
「你并不觉得自己应该代替哥哥去死吧。」
「不觉得，之前就告诉过你了。」
「…………嗯。」
第一次告诉她这事的时候我就说过了。我没有璃亚那种近乎异常的自我牺牲精神。
如果我对哥哥的事情有些许的后悔，惠璃也不会请我帮忙说服璃亚了。
「那你为什么刚刚有些闪烁其词？」
「……有吗？」
「我之前也说了吧？」一般人看不出的区别我就能察觉到。」
「我当然不会强迫你说，不过我本来就清楚你的遭遇，你大可以找我倾诉。」
「………………」
就同我知道惠璃的秘密一样，我也把自己的事情都告诉给了惠璃。
但是也有几件事没说。其中之一就是年幼的我究竟是一个怎样的心理状态。
「……我见证了哥哥死亡的瞬间。」
「你说过。到了最后的最后，他平静地离世了。」
「那时我有过些许的期待。」
「期待？……期待什么？」
「我期待父母在哥哥死后，能把对哥哥的爱分给我。」
「但是，在那之后——」
「嗯，我并没有如愿。」
不仅如此，我们的家庭就此不复存在了。
原本和睦的父母开始互相推卸没能挽救哥哥的责任。
最后母亲不堪疲倦，自杀了。父亲也丢下我，一个人离开了家。
「我才知道，原来那时的你也会这么想。」
「你是真的十分希望父母能正眼看你，对吧？」
我无法回答惠璃的提问。
虽然打算开口，但是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结果我最后反倒是有些低声下气地说道。
「如果不需要我的话……当初就别生我该多好。」
「意外怀上了，就应该早点发现然后打掉。」
「为什么你要连自己的出生都否定掉啊。」
「确实难免会有这种想法。」
「希望你不要这么不把我的男朋友当回事。」
与此同时，惠璃露出了悲伤的眼神。
这稍稍让我有些心跳加速。……连我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
「我不知道你父亲现在是如何看待你的。」
「但是至少我…………你明白的吧？」
「……………………」
「现在，你对我来说是必不可少的存在。」
「璃亚的事情当然是一方面……此外我还有一个目的。」
「还有一个目的？我第一次听你说啊。」
「这是当然的啊，我就没说过。」
「不过我不会告诉现在消沉的你。」
惠璃拿着一块煎饼，从走廊的地板上站了起来。
只听她发出清脆的声音吃掉了煎饼，然后回头看着我说道。
「我要回去了，今天不用送。」
「……我明白了。」
她委婉表达了想一个人回去的意思，我也遵从她的决定。
就在我感觉有些落寞的时候，惠璃轻轻叹了口气。
「话说……」
「嗯？……什么事？」
「我爸妈让我问你下次什么时候来？」
「他们看来真的是对我的男朋友很满意啊。」
能得到惠璃父母的肯定，有种很不可思议的感觉。
明明我自己的亲生父母完全不把我当回事。
「我之前也说了——」
「随时欢迎我去，是吗？」
「你不是知道嘛，不用和我客气啦。」
「…………已经没多少时间了。」
我的情况已经都告诉惠璃了。
所以我们相互之间对对方的状况都很清楚。
「那我们明天教室见。」
「…………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