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匆匆而逝，齐瑶十二岁那年的一个傍晚，她在浴室里发出了一声短促的尖叫。
镜子里的人有一瞬间让她感到有些陌生——圆润的肩线，微微隆起的胸部，腰臀之间开始形成的曲线，但只是一瞬间，她便又反应过来，镜中赤裸着身体的青涩少女便是自己。她的手指轻轻地触碰镜面，仿佛要确认那确实是自己的倒影。热水在淋浴间蒸腾出雾气，模糊了镜中人的轮廓，却无法掩盖胸部胀痛的事实：她的身体正在不可逆转地成长发育。
"瑶瑶？没事吧？"林薇的敲门声让齐瑶猛地回过神来。
"没、没事！"她急忙关上水龙头，"只是...水太烫了。"
"小心点，别烫着了。"母亲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齐瑶深吸一口气，再次看向镜子。水珠顺着她的锁骨滑落，流过那些令她感到既熟悉又陌生的部位。前世作为张明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他曾是那样习惯自己平坦的胸膛、粗犷的线条，而现在...
"这不就是我想要的第二人生吗？"她低声质问镜中的自己，声音里带着哽咽，"那为什么现在这么害怕？"
第二天早餐时，齐瑶机械地咀嚼着吐司面包，食不知味。齐岳从报纸上方看了女儿一眼："瑶瑶，今天怎么这么安静？"
"只是...有点累。"齐瑶戳着盘中的煎蛋，蛋黄流出来，像她此刻混乱的思绪。
林薇伸手摸了摸女儿的脑袋："是不是快期末考试了压力大？"
"嗯。"齐瑶顺势点头，感激母亲给了她一个合理的借口。
去学校的车上，齐瑶靠着车窗，看外面飞逝的景色。周小雨在身旁叽叽喳喳说着最新的班级八卦，齐瑶只是偶尔"嗯"一声作为回应。
"喂，你今天怎么回事？"周小雨用胳膊肘捅了捅她，"跟丢了魂似的。"
齐瑶转过头，看着好友圆润的脸庞和已经明显发育的胸部，突然问道："小雨，你...喜欢自己现在的身体吗？"
周小雨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什么奇怪的问题！"但她看到齐瑶认真的表情后，笑声渐渐止住，"呃...有时候觉得麻烦，特别是每个月那几天。不过..."她压低声音，"林司铭说我长得很好看，所以也不算太坏？"
齐瑶勉强笑了笑。小雨的世界如此简单——为男生的注意而高兴，为月事而烦恼。而自己的内心却在进行一场关于身份认同的战争。
那天放学后，齐瑶径直走向钢琴室。音乐已经成了她情绪的避难所，当语言无法表达时，琴键总能替她发声。她弹起了肖邦的《革命练习曲》，手指在琴键上发泄着内心的风暴。
"这段处理很有张力。"一个声音突然从门口传来。音乐老师李教授站在那里，眼中带着赞赏，"但不像你平时的风格。"
齐瑶的手指停在琴键上："只是...想尝试不同的表达。"
李教授走近，坐在旁边的椅子上："音乐是灵魂的镜子，齐瑶。今天你的镜子里有什么？"
这个简单的问题几乎让齐瑶崩溃。她想大喊：我的镜子里有一个困惑的灵魂！一个不知道自己是男是女的怪物！一个拥有三十二年男性记忆的十二岁女孩！
但她只是低下头："我不知道。"
"那就继续弹，"李教授轻声说，"让音乐告诉你答案。"
齐瑶再次抬起手，这一次她没有弹奏任何练习曲，而是任由手指在琴键上自由流动。一段全新的旋律诞生了——开始是混乱的不和谐音，渐渐转为忧伤的慢板，中间夹杂着几节明亮的调子，最后结束在一个悬而未决的和弦上。
当她弹完最后一个音符，发现自己的脸颊湿了。
李教授沉默了片刻："这是你自己的作品？"
齐瑶点点头，用袖子擦了擦脸。
"它很美，"李教授说，"像是一个人在寻找什么。下个月的青少年作曲比赛，不如去试试看。"
齐瑶惊讶地抬头："但这只是即兴..."
"最好的音乐往往诞生于即兴。"李教授站起身，"考虑一下吧。现在，要不要告诉我真正困扰你的是什么？"
面对老师关切的目光，齐瑶几乎要脱口而出真相。但最终，她只是摇摇头："只是...青春期的烦恼。"
李教授了然地笑了："啊，那个可怕的时期。记得我十三岁时，整整哭了一个月，因为我发现自己再也不能像男孩子一样爬树了。"
齐瑶睁大眼睛："真的吗？"
"当然，"李教授眨眨眼，"社会告诉我们女孩应该做什么，不应该做什么。但音乐从不说'应该'，它只说'可能'。记住这一点，小瑶。"
那天晚上，齐瑶做了一个梦。梦中她同时是张明和齐瑶，在一个无限延伸的镜厅里，每个镜子都反射出不同版本的自己——穿西装的成年男性，穿校服的女中学生，甚至还有模糊不清的、介于两者之间的形象。
她醒来时，床单上一片鲜红。
月经初潮的到来像最后一块拼图，完成了她向女性身体的转变。齐瑶呆坐在床上，看着那片血迹，感到一种奇怪的平静——仿佛长久以来抗拒的某个事实终于无可辩驳地确立了。
林薇听到女儿的呼唤后匆忙赶来，看到情况后却露出了欣慰的笑容："我的小公主长大了。"她温柔地拥抱齐瑶，然后开始解释需要注意的事项。
齐瑶机械地点头，内心却在经历一场无声的风暴。这个自然的生理过程对有着男性记忆的她而言，却像是一个彻底的身份确认仪式——无论她内心如何纠结，这具身体已经明确宣告：你是一个女人。
早餐时，齐岳敏锐地察觉到家中气氛不同。当林薇悄悄告诉他这个消息后，他的表情变得异常柔软。
"今天要不要请假在家休息？"他问女儿。
齐瑶摇摇头："期末考试就在下周。"
但上午的课堂上，她几乎什么也没听进去。小腹的绞痛和内心的混乱让她无法集中精力。放学时，她惊讶地发现齐岳亲自来接她——这在他繁忙的工作日程中实属罕见。
"爸爸？"
齐岳微笑着打开车门："你妈妈说，今天是个特殊的日子，值得特殊对待。"
他们没直接回家，而是去了齐瑶最喜欢的那家甜品店。齐岳神秘地说要给她看一样东西，然后从包里拿出一本装帧精美的相册。
"这是你妈妈十三岁时的照片，"他轻声说，"我想现在正是给你看的好时机。"
齐瑶翻开相册，看到一个瘦削的、戴着牙套的少女，正别扭地站在钢琴旁。那确实是林薇，但与她记忆中永远优雅的母亲判若两人。
"她那时候讨厌自己的样子，"齐岳笑着说，"觉得腿太细，头发太卷，鼻子太塌。花了整整两年才接受镜子里的自己。"
齐瑶的手指轻轻抚过那些照片。在最后几页，她看到了林薇十六岁的照片——依然瘦削，但开始有了优雅的轮廓；摘掉了难看的牙套，笑容中也多了自信。
"变化总是令人害怕的，"齐岳合上相册，"但它们带来的结果往往比我们想象的要好。"
齐瑶突然抱住父亲，把脸埋在他的西装外套里。齐岳轻轻拍着她的背，就像她还是个小女孩时那样。
那天晚上，齐瑶久违地打开了日记本：
"亲爱的日记，
今天我的身体正式宣告了它的选择。也许该是我停止抗拒的时候了。张明的记忆是我的一部分，但齐瑶的生活是我的全部。不，更正——是我们的全部。因为无论前世今生，这个正在经历青春期的身体里的灵魂，始终是同一个。
也许我不必非选一边。也许我可以既是张明又是齐瑶——一个记得另一种人生却活在当下的女孩。毕竟，钢琴上的黑键与白键缺一不可，才能奏出完整的旋律。
明天，我要报名参加那个钢琴比赛。"
合上日记本，齐瑶走到全身镜前，第一次认真注视那个正在变化的自己——不是带着恐惧或排斥，而是带着一种初生的好奇与接纳。
"你好，齐瑶，"她轻声说，"我们还有很多时间互相了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