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峤没有说“晚安”，只是点了点头。
鹿禾离开时，风铃响了两声，那声音在夜色中显得特别清亮。
温峤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缓缓合上，终于一个人回到了店内的静谧之中。她低头收拾最后一张发票时，突然看见角落那杯失败的拉花——勉强看得出是颗心的形状，但右边塌了一块。
她犹豫了一下，没有倒掉，而是默默地放进冰箱，标注了一张纸条：
「员工试作，第一杯。」
第二天清晨 ·第一位客人
清晨的阳光从树梢斜洒下来，栖云的玻璃窗被昨晚那场雨洗得透亮，窗台上的绣球花也仿佛被打了蜡似的，颜色鲜亮得惊人。
鹿禾背着包在门口踌躇了好几秒，才轻手轻脚地推开门。
“早呀，老板。”她声音压得低低的，生怕吵到了什么。
温峤已经站在吧台后，围裙整齐，头发束得一丝不乱。她没抬头，只轻声回了一句：“迟到了七分钟。”
鹿禾噎住，赶紧低头看表，“地铁慢了……对不起，下次我会提前十分钟出门！”
“围裙在后厨第二个柜子里，换好先把窗台擦一遍。”
“收到！”鹿禾立刻举手敬了个礼，随后哒哒哒小跑进了后厨。
不一会儿，咖啡店内响起了布料摩擦、椅子挪动、喷壶喷水的细碎声响。温峤没有插手，只在一旁冲磨豆机，偶尔看一眼鹿禾笨拙但努力的动作。
八点四十，门口的风铃被推响了。
第一位客人是个带着画筒的青年，穿着宽大的衬衫，脸上还挂着没睡醒的惺忪。
“老样子？”温峤问。
青年点点头，坐在窗边翻起速写本。
鹿禾刚好擦到那一桌，微笑着问：“他是常客？”
“每周二、四、六来。”温峤一边研磨豆子一边说，“浅烘耶加雪菲，加半糖。”
“我来试做。”鹿禾举起手，语气认真。
温峤没说话，只默默地往后让了半步，把位置让给她。
鹿禾小心翼翼地拿出量勺、滤纸、热水壶，像在准备一次考试。
她注水时手腕微抖，热气升腾，眼镜镜片都起了雾。温峤站在她身侧，突然伸手按住她的手肘，语气淡淡：“注水太快，会失控。”
鹿禾被这突如其来的接触吓了一跳，但也不敢动，乖乖地跟着她的节奏慢慢倒水。
“停，在这个厚度。”温峤指着杯底轻声提醒。
等到整杯咖啡冲完，香气在空气中荡开，鹿禾偷偷松了口气。
她端着咖啡送去客人桌前，对方接过时笑了笑，说：“今天这杯味道有点不一样。”
“是我做的！”鹿禾笑眯眯地说，语气里掺了点小骄傲。
青年挑眉：“新员工？很不错啊。”
“谢谢夸奖！”她朝他比了个小拇指，“我会继续努力的。”
回到吧台时，温峤没有表扬，也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将计时器关掉，淡淡道：“下次水温调低两度。”
“好！”鹿禾点头如捣蒜，“老板放心，我会记住的！”
“别记在嘴上，记在手上。”
“……你今天好像特别毒舌。”
“我平常也这样。”
鹿禾撇撇嘴，嘟囔了一句：“这老板人设不崩。”
温峤没听清，但也没追问，只将一杯刚做好的冷萃放进展示柜，低声说：“今天还会来一位老太太，喝拿铁要38度，不多一度。”
鹿禾愣了下：“38度？不是65吗？”
“她牙不好。”
“……栖云太难了。”
温峤轻轻一笑，只是没让鹿禾看见。
店关门时，天已经彻底暗下来了。鹿禾拉下卷帘门，打了个小哈欠，“老板，我明天还能来吗？”
温峤把门锁好，转头看她，语气一如既往平静：“你今天没有把豆渣处理好，差点堵了下水。”
鹿禾瞬间警觉，声音提高一调：“但我有补救啊！我用滤网捞了三遍！”
“嗯。”
她愣了一下：“……这算是表扬吗？”
温峤没再答，只转身沿着街道走去，风铃在她身后轻轻晃动了一下。
鹿禾原地愣了几秒，然后小跑几步追上去，“你往这边走啊？我也走这边。”
温峤侧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默认她跟着。
初秋的夜风有些凉，街道两旁的树影在灯下拉得很长。两人走在一起，却默契地保持着半个肩膀的距离。
“今天累吗？”鹿禾问。
“还好。”
“你每天都这么晚下班吗？”
“看情况。”
鹿禾没再问，她知道温峤不是那种能轻易聊出点什么的人。于是她悄悄把耳机戴上一只，点开了一个轻快的播放列表，却没开外放，只是小小声跟着节奏点着头。
两人就这么安静地走了一段，直到拐角处遇见了一个小摊卖糖炒栗子。
鹿禾眼睛一亮，像发现宝藏一样冲过去，“老板，给我来一份这个小袋装的！”
她掏出零钱递过去时突然想起什么，回头朝温峤扬了扬袋子：“你要不要吃一点？很甜的，不苦。”
温峤本能地想拒绝，却又听见鹿禾补了一句：“也可以不吃，带回去暖手也行。”
她微微一怔，最后还是伸手接过袋子。
“借我点人情，下次要你教我做冰滴咖啡的时候，好谈条件。”鹿禾笑得明亮，仿佛刚刚经历了什么胜利。
走到分岔口，两人脚步不约而同地停下。
“我往这边。”温峤指了指左边。
“我往前……不过，”鹿禾扬了扬手里的耳机线，“我们下次可以一起听歌走回去，不说话也没关系。”
温峤没有回应，只是轻轻点了点头，然后低头看了眼手里那一袋还冒着热气的栗子，像是在权衡它的重量。
“早点回去。”她说完这句话，转身离开。
鹿禾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街口，然后弯了弯眼睛，小声嘀咕：“你也一样，老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