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 醒来】
我是在一束静止不动的光线中醒来的。
晨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斜斜地照在雕花的床柱上,泛着一点古老金属的微光。空气很静,窗外隐约传来风吹过树枝与花叶的声音。
我花了几分钟才坐起身。不是因为疲惫,而是因为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这张床上。
我不记得昨天发生了什么。也不记得我是谁。
连名字都不记得。
我低头看自己,身上的衣物干净整洁,像是有人刚帮我换过。被褥柔软,带着一丝淡淡的花香。整间卧房像是常年有人细心打理,却又过于安静,像是已经沉睡了很久。
……这里是哪里?
我轻轻下床,赤脚踩在地毯上,地毯有些厚实,踏上去的时候没有一点声音。墙上有一幅挂画,是一座白色围墙环绕的宅邸,红瓦与高塔,在夕阳中沉静地站立。
像是我该认识这座宅邸,但我什么也想不起来。
我走向窗边,拉开窗帘。
花园中玫瑰盛开,沿着廊柱向远处蔓延。喷泉静静流动,阳光洒在碎石铺的路径上,整座宅邸仿佛与整个世界隔绝,只剩下这一片,被细致维系着的宁静与柔和。
我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那束阳光还在原地。
“……呼。”
我的声音有点哑,像是很久没说过话。
【02 · 她】
我在一楼的长廊尽头看见了她。
她背对着我,正将一束白玫瑰插入陶瓶。阳光透过玻璃窗照在她银白的头发上,那发丝像是雾中织出的月光,柔顺地垂在肩侧。
我正想开口,她忽然停下手中动作,像是感觉到了什么。
她转过身,望着我,眼睛睁大了一点。
“……姥爷?”
她轻声唤道。
明明声音很轻,却让我心脏微微一跳。不是因为她喊的那个称呼,而是因为——她眼中,有一瞬间的震动。
她朝我走了过来,停在我面前,像是在仔细确认我的状态。
然后,她轻轻地笑了。
那笑容不是喜极而泣的激动,而是压抑许久、终于落地的松了一口气的温柔。
“您……终于醒了。”
我看着她。
她穿着长袖的黑白女仆装,身材娇小,银发搭着耳侧,神情温和却安静。
我开口,声音还是有些干涩。
“你是……谁?”
她垂下眼睫,轻轻行礼。
“我是艾蕾诺亚。您的女仆。”
“我……认识你吗?”
“以前认识。”她低声回答,“不过现在的您不记得也没关系。”
她说得太自然了,仿佛我失忆是一件被预料之中的事。
“你叫我……姥爷?”
“这是您之前的吩咐。”她微微一笑,“对外如此称呼,显得自然些。”
“为什么……?”
“您说过:‘这房子不属于贵族,不属于王,不属于过去。’”
她一字一句地复述着,像是在念某段早已熟记的咒语。
我怔了怔。
她继续轻声道:“无论您是谁,都是我侍奉的主人。哪怕一切都归零了,我也会照顾您。”
风,从窗外轻轻吹进来,吹动她裙角,也带来了远处玫瑰香的气息。
我张了张嘴,最终没问出口任何问题。
她看了看窗外的天色,像是想起了什么。
“今日我得下山一趟。那边炭火快用尽了。”
“每隔三日左右,我都会去采购。”她顿了顿,“那里的人……不怎么喜欢我们。但买卖还算公道。”
“为什么?”
她想了想,说:“他们不理解府邸里住着什么人。”
我沉默。
她像是担心打扰我太久,又轻声提醒一句:
“这几日,森林里的魔兽有些躁动。夜里能听见魔物的叫声。您请尽量不要靠近林边。”
“……好。”
她行了一礼,抱起手边的篮子准备离开。
走到门边时,她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我一眼。
“欢迎回来……姥爷。”
她的声音,轻得像是一句梦话。
但我的心脏,突然像是被轻轻触碰了一下。
【03 · 被照顾的生活】
我的生活,现在大概可以用“无事发生”来概括。
每天早上醒来时,阳光都已经穿过窗帘,斜斜地照在床边的雕花床柱上。床单是干净柔软的棉麻,带着一点淡淡的薰衣草味。
衣服总是被叠好放在椅背上,整齐到让我不忍打乱它。
走出房间时,走廊上会有清扫过的木地板与擦亮的窗户,桌上总有新换的玫瑰花瓶——颜色几乎不会重复。似乎每天早晨都有人默默巡过我经过的每一处。
当然,我知道是谁。
艾蕾诺亚。我的女仆。
虽然我对她的记忆一片空白,但她对我的生活习惯了如指掌。
她不会多问问题,也不会强加解释。
每天会在固定时间送来茶点,安静地替我收拾房间、换窗帘、擦门把、修剪花枝。她很少看我——哪怕我就在身边。她会低头做事,只在我主动说话时才微微回应。
“这个茶……是玫瑰加柠檬?”
“是的。您以前喜欢清淡一点的配比。”
“以前的我啊。”
我看着杯中那几片轻浮的花瓣,有点恍惚。
“……你以前做的事,是不是比这个复杂很多?”
她停了停,语气没有起伏。
“是的,但也更危险。”
“那现在呢?”
她低下头,轻声回答:
“……现在更安稳了。”
我没再追问。
也许是因为她说话的时候没有抬头,但我总觉得她嘴角似乎轻轻地,笑了一下。
【04 · 女仆的节奏】
艾蕾有一种让人“放松却不敢太放松”的气质。
她不会催我吃饭,但餐点一定在我需要之前准备好;
她不会打扰我看书,但总会在我起身后悄悄把盖子盖好;
我曾想抢在她前头洗茶杯,结果她只是静静地看着我拿起布巾,然后不动声色地接过去,用比我更快的速度擦干净。
“……让我做点事吧。”
“您已经做很多了。”
她说完这句话,弯腰将杯盘收好,转身离开。
我坐在那儿,有点搞不清她是讽刺我,还是在说真的。
可我知道,她没有恶意。
她只是习惯了——照顾一个人,不要求任何回应。
有时候,我会在玫瑰长廊尽头的茶亭里看到她静静坐着,手里拿着一本旧书。她的动作很慢,像是每一页纸都必须先经过一遍回忆,才肯翻过去。
她从不在我面前流露情绪,但我能感受到,她有太多话,藏在那些沉默的动作后。
她怕打扰我。
也许……她怕的不是打扰,而是“被拒绝”。
【05 · 村子之外】
“艾蕾。”
“是。”
“你每天去的村子……他们知道这座宅子里住着谁吗?”
“他们知道宅子里住着‘某个不该打扰的人’。”她淡淡地说。
“那他们怎么看你?”
“像看一朵白色的毒花。”
我沉默了一下:“听上去不太友好。”
她却轻轻地笑了一下。
“他们没有恶意。他们只是怕我们。”
“为什么?”
“因为曾经这里……。”
她没说得太明白,但我隐约感觉,那些村民,不是怕现在的我,而是怕过去的某种“传说”。
“那你还去村里做什么?”
“采购食材、药材、炭火。”她答得很快,“也……看看有没有什么动静。”
“动静?”
她顿了顿,终于抬起头来看我一眼。
“最近,森林里的魔力波动有点奇怪。”
“你觉得有问题?”
“暂时还没有。但村长说,前几天有孩子在林边看到狼影。”
她微微垂下眼:“请您……这段时间尽量别靠近。”
我点了点头。
“虽然我连魔法都不会用了,出门也不太可能。”
艾蕾收回视线,语气恢复平稳。
“但现在的您,可以安心地坐着。”
她像是在替我说服自己。
可我听见了。
她的语气里,有一丝丝、很淡的温柔哀伤。
【06 · 柠檬草与问句】
午后阳光斜照进图书室,我窝在沙发里看一本厚得可怕的书。
不是因为内容精彩,而是因为它放在最上层书架的正中间,看起来很重要。
翻了十页后我决定放弃。
“……我看不懂。”
“它是术式系的专著。”艾蕾站在一旁替我换茶水,“以前的您很擅长这方面。”
“魔法?”
“更准确地说,是术式建构。”
我坐直了一些,接过她递来的茶。
“这世界上的魔法到底是什么原理?为什么会有那么多书都写得像数学?”
“因为魔法原本不属于人类。”
她语速没有加快,却给出一个出人意料的答案。
我看着她,等她继续说。
“这个世界上的魔法,并非人类发明。它源自远古时期……神明留下的‘痕迹’。”
“神明?”我挑了挑眉,“你是说那种会把人变成兔子的神明?”
“那是低级祭仪幻术。”
她很平静地纠正我。
“真正的神明,早已沉睡。我们现在所用的魔法,只是借用祂们曾经存在过的‘共鸣痕’。”
“那术式是?”
“术式是翻译器。”她轻声说,“人类无法直接理解神的语言,所以通过咒式、结构与精神意象,将意念导引为可使用的魔法。”
“听上去像是……篡改神明遗物来当工具用。”
“确实是。”
我望着窗外轻轻摇晃的玫瑰藤,有些说不清这是崇高,还是危险。
“那我以前……是个魔法师?”
她点了点头。
“术式学者、魔法研究者、实践者。”她顿了一下,“您不太属于任何一种标准分类。”
“……也就是说,我是个奇怪的人。”
“您是个非常聪明的人。”
“但我现在连最基本的术语都看不懂了。”
我低头看着桌上那本厚重的《引导式精神环理论》,第一页的术式圆圈像极了复杂的机械钟表。
“对我来说,现在这世界就像一个精致的谜题。但我什么都想不起来。”
“那您想要回忆起来吗?”她问。
我抬头看她。
她站在窗边,逆着光,一只手轻轻握着茶壶的盖子,像是在等我给她一个答案。
“……我也不知道。”
我答。
“如果我以前是个好人,那回忆起来也无妨。但如果我不是呢?”
她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许久,她才轻声说:
“如果是现在的您……就算恢复过去的记忆,也不会是一样的人。”
“这话是什么意思?”
“您现在会在早上为我让开阳台的位置,会记得我偏好的茶温,也会说‘谢谢’。”
她抬起眼,看向我。
“您以前不会的。”
我一时没说话。
“所以我以前是什么样的人?”我终于问出口。
“您冷静、理性、说话清楚、不拖泥带水。”她答得很快,像是早有准备。
“那听上去也没什么不好。”
“……也不温柔。”
她这句话几乎是用气声说出来的。
我没有接话。
她也没有再说下去。
房间里只剩下钟表的滴答声和玫瑰香随风飘动的细响。
【07 · 沉默之间】
这天下午我们谁都没再提问。
艾蕾继续清扫花房,我坐在凉亭里看不进去的书,偶尔抬头看她剪下花枝,又静静地离开。
我意识到,和她之间的对话永远不会热络。
但她会在我咳嗽前递上茶,也会在我走到门边时先一步打开门。
她对我的照料不是出于亲密,而是——一种极致的习惯。
像是……她做了太久,久到忘了为什么要这么做。
可我知道,我想找出那个原因。
哪怕这个原因,不一定值得我喜欢。
【08 · 夜色与风声】
夜晚来得比我预期中要快。
太阳落山之后,宅邸的各个房间都被一种琥珀色的暖灯光笼罩着。没有魔导光球,也没有浮空火焰,只有老式壁灯、玻璃油灯与微弱火炉,像是刻意保留着某种“旧贵族时代”的格调。
我坐在二楼阅览室的一角,翻着一页页毫无印象的书。
天黑后,外面的玫瑰长廊不再温柔。风吹过花墙的声音像是谁在低声絮语,而玫瑰花瓣在黑夜中显得像沾了血的羽片。
我喝完茶,把杯子放回托盘上。
茶已经凉了,但我没叫艾蕾。
不是因为刻意克制——而是我知道,她一直在不远处。
她不走远,却也从不打扰。
有时候我会听见她在擦楼梯扶手,有时候会听见她在厨房洗盘子,还有一次,我不小心走错门,撞见她一个人站在洗衣房里发呆。
她回头看到我,什么都没说,只是淡淡点头:“洗衣剂该换批了。”
……她大概不会让我看到她发呆的样子第二次。
夜风渐起。
我回房时,门已经被轻轻关好,烛台点燃,床被重新铺整。窗帘半掩,夜风从缝隙里吹进来,带着一点点雨前的凉意。
桌边有一个小木托盘,上面放着一壶还热的柠檬蜂蜜茶,一盏夜灯和……一只叠得很整齐的黑色毛毯。
毯子上面放着一张小纸条:
「今晚可能有风,姥爷容易着凉。」
落款没有名字,但字体一丝不苟,写得像术式用字一样认真。
我坐在床边,望着窗外远处起伏的林带。
“姥爷”这个词,我越来越习惯,却也越来越模糊。
我是谁?为什么会在这里?这个叫艾蕾的女仆,为什么要对一个失忆的陌生人如此细致照顾?
我不知道。
但我突然……不太想追问了。
至少现在不想。
【09 · 梦】
那一晚,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我站在无数金色的术式环中央,脚下是连绵不断的咒文构造,像浮动的地脉。天空裂开一道深蓝色的缝,有一个没有面孔的人站在远处看我。
他伸手,术式在他手中燃烧,像是活着的生物。
我朝他走去,他却后退一步。
“你不是我。”他说。
“你也不是我。”
然后术式崩塌,整个空间如镜面般碎裂。我从高空坠落,身体四分五裂,记忆化为光尘,在风中四散。
我在黑暗中睁开眼——发现自己还在玫瑰长廊的床上,四周安静,茶壶还冒着一点热气。
我闭上眼,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没有谁来问我做了什么梦,也没有人替我解释梦意味着什么。
但我隐约感觉,我曾经失去的那些东西,正在慢慢靠近。
而这一切,会从打破这份“宁静”的外部声音开始。
【10 · 早餐】
第二天早上,我是在窗外鸟鸣中醒来的。
阳光透过帘隙落在木地板上,屋内一切如昨,茶壶热气尚存,床脚放着换洗的衣物。甚至连窗边那一朵白玫瑰,也被更换成了今天新插的浅粉色。
我坐起身,没听见任何脚步声,但当我走进餐厅时,桌上已经摆好了早餐。
陶瓷浅盘中是烤得焦黄的面包片、炒蛋和清蒸胡萝卜片,配着一小碟浅紫色的果酱。旁边是一壶轻冒热气的红茶,茶盖斜开,能闻到一点蜜糖的香味。
她站在餐桌另一边,静静地为我把茶斟入杯中。
银白色的长发垂在耳侧,随着她低头的动作轻轻滑动,发尾恰好落在围裙下摆的边缘。她神情平静,眼神没有波动,仿佛只是顺着长久以来的节奏照做。
“早。”我轻声说。
她抬头看我一眼,那双灰白色的眼瞳在晨光中像蒙了一层雾玻璃。
“早安,姥爷。”
她没有问我昨晚睡得如何,也没有主动说起任何闲话。
但我注意到她在我喝第一口茶之前,会习惯性地停顿一秒,好像怕我呛着。
——这种细节,比任何寒暄都更让人沉默。
我咬了一口面包,嚼得很慢。
“你昨天晚上……有听见我梦话了吗?”
她摇头:“没有。”
“是吗。”
我喝了一口茶,不再多问。
她也没有追问我梦到了什么。
我们之间的安静,不是尴尬,而是一种久远的约定,像是“说了也不会换来答案”的默契。
【11 · 庭院晨行】
饭后我没有回房,而是沿着玫瑰廊柱走出门口,在庭院中散步。
宅邸被一圈白石围墙环绕,从外面看像是封闭的堡垒,但站在院子里却意外地宽敞。
碎石铺的小路蜿蜒向中央喷泉,再分向三面花架和一条通往温室的通道。玫瑰花沿着走廊藤架缠绕,密密层层地包围着整个宅邸。
阳光洒下来,照得花瓣半透明,风一吹,还能闻到淡淡的泥土香。
我走得很慢,不是因为累,而是因为周围太安静。
安静得让我忍不住想:这宅邸……是不是一直只有我和她两个人?
我站在喷泉前,低头看水面。倒影中是一个陌生的自己——黑发,眼神疲倦,身姿清瘦但未显憔悴。
“您很少在这个时候出门。”身后传来声音。
我回头,是她。
她站在石廊边,手中拎着花剪和竹篮,刚从南侧花园采回玫瑰。
阳光落在她肩头,银白色的长发在风中轻轻浮动,仿佛沾着朝露的绸缎般微光粼粼。
她看着我,眼神平稳,但嘴角似乎有一瞬间软了下来。
“您以前不喜欢晒太阳。”
“现在的我,不确定自己喜欢什么。”
她没有反驳,只轻轻行礼。
“那就慢慢试试。”
我望着她的背影,她低头拾起几根掉落的花茎,动作缓慢,每一片叶子都擦得干净。银发在阳光下泛着极浅的蓝白,眼瞳则像月光倒映在雪面上——不冷,却看不清底。
她看着不近人情,却又将我的日常照顾得无微不至。
这份“不是因为感情,而是因为原则”的温柔,我……该怎么形容呢?
——像冬天的太阳吧。
不够热,但愿意照着你。
【12 · 院墙之外的声音】
午后的风从庭院边吹过,玫瑰枝叶摇晃,洒下点点阳光斑纹。
我坐在喷泉边的石凳上,懒洋洋地翻着一本根本看不进去的书,茶水已经凉了,也没有起身去换的打算。
直到我听见围墙外,草丛窸窣响了几声。
“……你小声点啦艾玛!”
“嘘,缇露太快了——”
“我觉得这样真的会被骂……”
“唔——再不看就错过啦!”
我合上书,顺着声音站起身,走到西边的玫瑰拱门下。拨开一段花藤,果然,铁艺围栏外蹲着四个脑袋大小不同的小孩。
领头的是一头奶茶色短发的女孩,头发蓬得像只刚睡醒的猫,裙摆歪歪扭扭,还挂着草籽,嘴里叼着一根不知道从哪摘的小草茎。
“缇露。”她后面的麻花辫女孩小声说,“真的……真的可以吗?”
“艾玛你就别怕啦!”她转头用力比了个“噤声”手势,“这可是玫瑰宅邸诶!”
“我还不如去钓鱼。”一旁那个穿着破夹袄、抱着根树枝当剑的瘦男孩耸肩,“被你拐进来,脚底全是刺。”
“卡洛,钓鱼会被你坐断椅子的。”最后一个短发女孩嘟囔着,“你连石头都会踩断。”
“我不是胖,我是壮,琳娜你懂个——”
“你们是在远足?”我出声问。
四个孩子瞬间像被定住一样,齐刷刷望向我。
“……呃。”
“我就说会被发现吧!”
缇露是最先反应过来的那个。
她“啪”地跳起来,猛地整理了一下衣服,一本正经地站直身体,然后——
“打扰了!我们只是路过!非常偶然地从这边……误入了花藤与学术之间的夹缝——”
“……夹缝?”我挑眉。
“就是……想看看!”她举手,“不进门!保证不进门!”
她语速飞快,声音高到让旁边的艾玛脸都快埋进围栏里了。
“你叫什么名字?”
她一愣,迅速挺起小胸膛:“缇露!白露村的缇露,擅长砍柴和缝扣子!有礼貌、有梦想、绝不在玫瑰旁边踩花!”
“……”
我盯着她,她的眼睛很亮,就像刚掏空口袋买糖的孩子,怕被拒绝,又忍不住期待。
“那后面三个呢?”
“他们是——艾玛、卡洛和琳娜!我朋友!我负责指路,他们负责……嗯,踩点?”
“你们几个常来这里?”
“偶尔!真的偶尔!也可能就这一次!……如果不被赶走的话。”
说完她抿了抿嘴,眼神带着一种“你说一句我就跑但又舍不得跑”的纠结神情。
我轻轻叹了口气,靠在门边。
“这里是私人宅邸。”
“我知道……”
“乱闯会被当成捣乱的。”
“嗯……”
她眼神黯了一下,低头踢了踢鞋尖。
“不过。”
我慢悠悠地说。
“如果想来,下次可以提前打声招呼。”
“……咦?”
缇露抬起头,眼睛瞬间重新亮起来。
“我可以来?真的可以?!”
“前提是不破坏、不打扰、不喧哗。”
“我超安静的!像猫一样!我可以连气都不喘!”
“别憋死就行。”
“嘿嘿!”
她笑得眼尾都弯起来,小虎牙露出一点点,蹦着拉着身后三个孩子跑开了,边跑还边回头大喊:
“谢谢你!那个、那个……漂亮又可怕的大人——!”
我怔住了一秒。
“……漂亮?”
艾蕾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长廊尽头,手里抱着一篮子晒干的草药。
银白色的发丝随风微扬,她看着远处几个孩子的背影,灰白色的眼瞳带着一丝难以分辨的神情。
我看着她,说:
“她们没进来,只是……好奇。”
“我知道。”她轻轻点头,“缇露常常问我宅邸里的事情。”
“你跟她说了?”
“我只是说——这里住着一个沉睡很久、刚醒来的大人。”
她抬眼看我一眼,声音轻轻的。
“她好像很羡慕您。”
“羡慕我?”
“能住在这样的地方,还……有人陪着。”
我没说话。
风吹过长廊,玫瑰花瓣簌簌落下,挂在栏杆上。
她将花篮抱紧了一些,侧过身对我行礼。
“下午我会去村子一趟。您留在宅邸,请不要靠近森林。”
“为什么?”
她站在玫瑰长廊下,低头说道:
“最近的风……不太安稳了。”
大约是三天后。
天气比前几日更暖了些,院子里的喷泉水声在午后显得格外清晰。
我正坐在后廊阴影处,翻着一本《术式初阶笔记》,假装在读。其实大部分时间,我都在观察阳光照在玫瑰花瓣上的角度变化。
然后,我听见了熟悉的脚步声。
不是艾蕾——她走路不会踩出“啪嗒啪嗒”的节奏。
我转头一看。
围栏门外,缇露正努力踮着脚,一只手握着栅栏,另一只手背在身后,脸蛋鼓着,看起来像是正在鼓起勇气的小松鼠。
“……又来了?”
我出声。
她抖了一下,然后立刻换上“乖巧无害”模式,推开门跳进来,一只手举得高高:
“我、我有经过您的允许!所、所以这是正式入宅!”
“你们不是一块儿来?”
“才不是!”她用力摇头,“艾玛说要去帮她妈晒药,琳娜在做家务,卡洛在河边钓鱼,说要钓到什么‘传说级的大尾鱼’……我一个人来比较安静。”
“……你不是说你很安静?”
“我今天真的很安静!”
她两只手捧着脸,眼睛圆溜溜地看我,一副“快夸我”的表情。
“还带东西了吗?”
“带了!”她像变戏法一样从背后掏出一小袋皱巴巴的点心,“是我妈做的——虽然不是新鲜的……但是我没偷吃!只掉了一点糖粉而已!”
她把点心举得高高的,又像想起什么似的慌忙补充:
“不是贿赂!是感谢礼!”
“感谢什么?”
“感谢您上次没把我们赶出去,还……还问了我的名字。”
她小声说完后,又突然像不习惯这种安静似的眨了眨眼:
“我、我今天可以帮忙吗?打扫院子、拔草、洗花盆……或者、或者把猫从树上抱下来?”
“我们没有猫。”
“哦、那也行,我可以……试着安静地坐一会儿……”
她说着说着声音就小了。
我想了想,朝廊下的藤架方向点了点头:
“那边花圃落叶多,去试试看?”
她猛地点头,眼睛都亮了:“是!”
我拿了只小竹篓递给她,她接过时用力太大,差点把自己绊倒。
“慢点。”我说。
“我、我没事!这点程度——”
“掉了。”
“欸?哎呀!”
我看着她蹲在地上,把刚才掉出来的半片叶子捡起来,捧在手里看了半天,然后很认真地问我:
“这算是……玫瑰的零件吗?”
我没忍住轻笑了一声。
“……你这脑子,是从哪个草垛里长出来的?”
她被我笑了,不但不生气,还得意地拍了拍裙子,昂着头说:
“谢谢夸奖!”
我刚想说话,就听见一道熟悉的声音从走廊另一头传来:
“姥爷——”
艾蕾端着茶盘走来,看到缇露时,停下了一瞬。
缇露像兔子一样站直,双手并拢,深深一鞠躬:
“艾蕾姐姐好!我来帮忙了!不会踩草的我发誓!”
艾蕾静静地看了我一眼,我朝她点点头。
她看向缇露,语气平静如常:
“不要进主厅,不要乱动东西。清理完草叶后,把水桶放回原位。”
“是!”
“如果渴了,可以来取茶。”
“……可以吗?”
“……是艾蕾姐姐泡的茶吗?”
艾蕾没回答,只微微点头,把茶壶轻轻放在石桌上,转身离开。
缇露眨了眨眼,然后偷偷对我笑了一下,声音像藏不住的春天:
“……她其实挺温柔的。”
我没回答,只看着那双银白色的长发消失在走廊尽头。
午后的风吹得玫瑰花轻轻颤动。
这个宅邸……开始有点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