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露之晨

作者:姥爷喜欢女仆 更新时间:2025/4/22 14:54:05 字数:8148

【01 · 醒来】

我是在一束静止不动的光线中醒来的。

晨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斜斜地照在雕花的床柱上,泛着一点古老金属的微光。空气很静,窗外隐约传来风吹过树枝与花叶的声音。

我花了几分钟才坐起身。不是因为疲惫,而是因为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这张床上。

我不记得昨天发生了什么。也不记得我是谁。

连名字都不记得。

我低头看自己,身上的衣物干净整洁,像是有人刚帮我换过。被褥柔软,带着一丝淡淡的花香。整间卧房像是常年有人细心打理,却又过于安静,像是已经沉睡了很久。

……这里是哪里?

我轻轻下床,赤脚踩在地毯上,地毯有些厚实,踏上去的时候没有一点声音。墙上有一幅挂画,是一座白色围墙环绕的宅邸,红瓦与高塔,在夕阳中沉静地站立。

像是我该认识这座宅邸,但我什么也想不起来。

我走向窗边,拉开窗帘。

花园中玫瑰盛开,沿着廊柱向远处蔓延。喷泉静静流动,阳光洒在碎石铺的路径上,整座宅邸仿佛与整个世界隔绝,只剩下这一片,被细致维系着的宁静与柔和。

我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那束阳光还在原地。

“……呼。”

我的声音有点哑,像是很久没说过话。

【02 · 她】

我在一楼的长廊尽头看见了她。

她背对着我,正将一束白玫瑰插入陶瓶。阳光透过玻璃窗照在她银白的头发上,那发丝像是雾中织出的月光,柔顺地垂在肩侧。

我正想开口,她忽然停下手中动作,像是感觉到了什么。

她转过身,望着我,眼睛睁大了一点。

“……姥爷?”

她轻声唤道。

明明声音很轻,却让我心脏微微一跳。不是因为她喊的那个称呼,而是因为——她眼中,有一瞬间的震动。

她朝我走了过来,停在我面前,像是在仔细确认我的状态。

然后,她轻轻地笑了。

那笑容不是喜极而泣的激动,而是压抑许久、终于落地的松了一口气的温柔。

“您……终于醒了。”

我看着她。

她穿着长袖的黑白女仆装,身材娇小,银发搭着耳侧,神情温和却安静。

我开口,声音还是有些干涩。

“你是……谁?”

她垂下眼睫,轻轻行礼。

“我是艾蕾诺亚。您的女仆。”

“我……认识你吗?”

“以前认识。”她低声回答,“不过现在的您不记得也没关系。”

她说得太自然了,仿佛我失忆是一件被预料之中的事。

“你叫我……姥爷?”

“这是您之前的吩咐。”她微微一笑,“对外如此称呼,显得自然些。”

“为什么……?”

“您说过:‘这房子不属于贵族,不属于王,不属于过去。’”

她一字一句地复述着,像是在念某段早已熟记的咒语。

我怔了怔。

她继续轻声道:“无论您是谁,都是我侍奉的主人。哪怕一切都归零了,我也会照顾您。”

风,从窗外轻轻吹进来,吹动她裙角,也带来了远处玫瑰香的气息。

我张了张嘴,最终没问出口任何问题。

她看了看窗外的天色,像是想起了什么。

“今日我得下山一趟。那边炭火快用尽了。”

“每隔三日左右,我都会去采购。”她顿了顿,“那里的人……不怎么喜欢我们。但买卖还算公道。”

“为什么?”

她想了想,说:“他们不理解府邸里住着什么人。”

我沉默。

她像是担心打扰我太久,又轻声提醒一句:

“这几日,森林里的魔兽有些躁动。夜里能听见魔物的叫声。您请尽量不要靠近林边。”

“……好。”

她行了一礼,抱起手边的篮子准备离开。

走到门边时,她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我一眼。

“欢迎回来……姥爷。”

她的声音,轻得像是一句梦话。

但我的心脏,突然像是被轻轻触碰了一下。

【03 · 被照顾的生活】

我的生活,现在大概可以用“无事发生”来概括。

每天早上醒来时,阳光都已经穿过窗帘,斜斜地照在床边的雕花床柱上。床单是干净柔软的棉麻,带着一点淡淡的薰衣草味。

衣服总是被叠好放在椅背上,整齐到让我不忍打乱它。

走出房间时,走廊上会有清扫过的木地板与擦亮的窗户,桌上总有新换的玫瑰花瓶——颜色几乎不会重复。似乎每天早晨都有人默默巡过我经过的每一处。

当然,我知道是谁。

艾蕾诺亚。我的女仆。

虽然我对她的记忆一片空白,但她对我的生活习惯了如指掌。

她不会多问问题,也不会强加解释。

每天会在固定时间送来茶点,安静地替我收拾房间、换窗帘、擦门把、修剪花枝。她很少看我——哪怕我就在身边。她会低头做事,只在我主动说话时才微微回应。

“这个茶……是玫瑰加柠檬?”

“是的。您以前喜欢清淡一点的配比。”

“以前的我啊。”

我看着杯中那几片轻浮的花瓣,有点恍惚。

“……你以前做的事,是不是比这个复杂很多?”

她停了停,语气没有起伏。

“是的,但也更危险。”

“那现在呢?”

她低下头,轻声回答:

“……现在更安稳了。”

我没再追问。

也许是因为她说话的时候没有抬头,但我总觉得她嘴角似乎轻轻地,笑了一下。

【04 · 女仆的节奏】

艾蕾有一种让人“放松却不敢太放松”的气质。

她不会催我吃饭,但餐点一定在我需要之前准备好;

她不会打扰我看书,但总会在我起身后悄悄把盖子盖好;

我曾想抢在她前头洗茶杯,结果她只是静静地看着我拿起布巾,然后不动声色地接过去,用比我更快的速度擦干净。

“……让我做点事吧。”

“您已经做很多了。”

她说完这句话,弯腰将杯盘收好,转身离开。

我坐在那儿,有点搞不清她是讽刺我,还是在说真的。

可我知道,她没有恶意。

她只是习惯了——照顾一个人,不要求任何回应。

有时候,我会在玫瑰长廊尽头的茶亭里看到她静静坐着,手里拿着一本旧书。她的动作很慢,像是每一页纸都必须先经过一遍回忆,才肯翻过去。

她从不在我面前流露情绪,但我能感受到,她有太多话,藏在那些沉默的动作后。

她怕打扰我。

也许……她怕的不是打扰,而是“被拒绝”。

【05 · 村子之外】

“艾蕾。”

“是。”

“你每天去的村子……他们知道这座宅子里住着谁吗?”

“他们知道宅子里住着‘某个不该打扰的人’。”她淡淡地说。

“那他们怎么看你?”

“像看一朵白色的毒花。”

我沉默了一下:“听上去不太友好。”

她却轻轻地笑了一下。

“他们没有恶意。他们只是怕我们。”

“为什么?”

“因为曾经这里……。”

她没说得太明白,但我隐约感觉,那些村民,不是怕现在的我,而是怕过去的某种“传说”。

“那你还去村里做什么?”

“采购食材、药材、炭火。”她答得很快,“也……看看有没有什么动静。”

“动静?”

她顿了顿,终于抬起头来看我一眼。

“最近,森林里的魔力波动有点奇怪。”

“你觉得有问题?”

“暂时还没有。但村长说,前几天有孩子在林边看到狼影。”

她微微垂下眼:“请您……这段时间尽量别靠近。”

我点了点头。

“虽然我连魔法都不会用了,出门也不太可能。”

艾蕾收回视线,语气恢复平稳。

“但现在的您,可以安心地坐着。”

她像是在替我说服自己。

可我听见了。

她的语气里,有一丝丝、很淡的温柔哀伤。

【06 · 柠檬草与问句】

午后阳光斜照进图书室,我窝在沙发里看一本厚得可怕的书。

不是因为内容精彩,而是因为它放在最上层书架的正中间,看起来很重要。

翻了十页后我决定放弃。

“……我看不懂。”

“它是术式系的专著。”艾蕾站在一旁替我换茶水,“以前的您很擅长这方面。”

“魔法?”

“更准确地说,是术式建构。”

我坐直了一些,接过她递来的茶。

“这世界上的魔法到底是什么原理?为什么会有那么多书都写得像数学?”

“因为魔法原本不属于人类。”

她语速没有加快,却给出一个出人意料的答案。

我看着她,等她继续说。

“这个世界上的魔法,并非人类发明。它源自远古时期……神明留下的‘痕迹’。”

“神明?”我挑了挑眉,“你是说那种会把人变成兔子的神明?”

“那是低级祭仪幻术。”

她很平静地纠正我。

“真正的神明,早已沉睡。我们现在所用的魔法,只是借用祂们曾经存在过的‘共鸣痕’。”

“那术式是?”

“术式是翻译器。”她轻声说,“人类无法直接理解神的语言,所以通过咒式、结构与精神意象,将意念导引为可使用的魔法。”

“听上去像是……篡改神明遗物来当工具用。”

“确实是。”

我望着窗外轻轻摇晃的玫瑰藤,有些说不清这是崇高,还是危险。

“那我以前……是个魔法师?”

她点了点头。

“术式学者、魔法研究者、实践者。”她顿了一下,“您不太属于任何一种标准分类。”

“……也就是说,我是个奇怪的人。”

“您是个非常聪明的人。”

“但我现在连最基本的术语都看不懂了。”

我低头看着桌上那本厚重的《引导式精神环理论》,第一页的术式圆圈像极了复杂的机械钟表。

“对我来说,现在这世界就像一个精致的谜题。但我什么都想不起来。”

“那您想要回忆起来吗?”她问。

我抬头看她。

她站在窗边,逆着光,一只手轻轻握着茶壶的盖子,像是在等我给她一个答案。

“……我也不知道。”

我答。

“如果我以前是个好人,那回忆起来也无妨。但如果我不是呢?”

她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许久,她才轻声说:

“如果是现在的您……就算恢复过去的记忆,也不会是一样的人。”

“这话是什么意思?”

“您现在会在早上为我让开阳台的位置,会记得我偏好的茶温,也会说‘谢谢’。”

她抬起眼,看向我。

“您以前不会的。”

我一时没说话。

“所以我以前是什么样的人?”我终于问出口。

“您冷静、理性、说话清楚、不拖泥带水。”她答得很快,像是早有准备。

“那听上去也没什么不好。”

“……也不温柔。”

她这句话几乎是用气声说出来的。

我没有接话。

她也没有再说下去。

房间里只剩下钟表的滴答声和玫瑰香随风飘动的细响。

【07 · 沉默之间】

这天下午我们谁都没再提问。

艾蕾继续清扫花房,我坐在凉亭里看不进去的书,偶尔抬头看她剪下花枝,又静静地离开。

我意识到,和她之间的对话永远不会热络。

但她会在我咳嗽前递上茶,也会在我走到门边时先一步打开门。

她对我的照料不是出于亲密,而是——一种极致的习惯。

像是……她做了太久,久到忘了为什么要这么做。

可我知道,我想找出那个原因。

哪怕这个原因,不一定值得我喜欢。

【08 · 夜色与风声】

夜晚来得比我预期中要快。

太阳落山之后,宅邸的各个房间都被一种琥珀色的暖灯光笼罩着。没有魔导光球,也没有浮空火焰,只有老式壁灯、玻璃油灯与微弱火炉,像是刻意保留着某种“旧贵族时代”的格调。

我坐在二楼阅览室的一角,翻着一页页毫无印象的书。

天黑后,外面的玫瑰长廊不再温柔。风吹过花墙的声音像是谁在低声絮语,而玫瑰花瓣在黑夜中显得像沾了血的羽片。

我喝完茶,把杯子放回托盘上。

茶已经凉了,但我没叫艾蕾。

不是因为刻意克制——而是我知道,她一直在不远处。

她不走远,却也从不打扰。

有时候我会听见她在擦楼梯扶手,有时候会听见她在厨房洗盘子,还有一次,我不小心走错门,撞见她一个人站在洗衣房里发呆。

她回头看到我,什么都没说,只是淡淡点头:“洗衣剂该换批了。”

……她大概不会让我看到她发呆的样子第二次。

夜风渐起。

我回房时,门已经被轻轻关好,烛台点燃,床被重新铺整。窗帘半掩,夜风从缝隙里吹进来,带着一点点雨前的凉意。

桌边有一个小木托盘,上面放着一壶还热的柠檬蜂蜜茶,一盏夜灯和……一只叠得很整齐的黑色毛毯。

毯子上面放着一张小纸条:

「今晚可能有风,姥爷容易着凉。」

落款没有名字,但字体一丝不苟,写得像术式用字一样认真。

我坐在床边,望着窗外远处起伏的林带。

“姥爷”这个词,我越来越习惯,却也越来越模糊。

我是谁?为什么会在这里?这个叫艾蕾的女仆,为什么要对一个失忆的陌生人如此细致照顾?

我不知道。

但我突然……不太想追问了。

至少现在不想。

【09 · 梦】

那一晚,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我站在无数金色的术式环中央,脚下是连绵不断的咒文构造,像浮动的地脉。天空裂开一道深蓝色的缝,有一个没有面孔的人站在远处看我。

他伸手,术式在他手中燃烧,像是活着的生物。

我朝他走去,他却后退一步。

“你不是我。”他说。

“你也不是我。”

然后术式崩塌,整个空间如镜面般碎裂。我从高空坠落,身体四分五裂,记忆化为光尘,在风中四散。

我在黑暗中睁开眼——发现自己还在玫瑰长廊的床上,四周安静,茶壶还冒着一点热气。

我闭上眼,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没有谁来问我做了什么梦,也没有人替我解释梦意味着什么。

但我隐约感觉,我曾经失去的那些东西,正在慢慢靠近。

而这一切,会从打破这份“宁静”的外部声音开始。

【10 · 早餐】

第二天早上,我是在窗外鸟鸣中醒来的。

阳光透过帘隙落在木地板上,屋内一切如昨,茶壶热气尚存,床脚放着换洗的衣物。甚至连窗边那一朵白玫瑰,也被更换成了今天新插的浅粉色。

我坐起身,没听见任何脚步声,但当我走进餐厅时,桌上已经摆好了早餐。

陶瓷浅盘中是烤得焦黄的面包片、炒蛋和清蒸胡萝卜片,配着一小碟浅紫色的果酱。旁边是一壶轻冒热气的红茶,茶盖斜开,能闻到一点蜜糖的香味。

她站在餐桌另一边,静静地为我把茶斟入杯中。

银白色的长发垂在耳侧,随着她低头的动作轻轻滑动,发尾恰好落在围裙下摆的边缘。她神情平静,眼神没有波动,仿佛只是顺着长久以来的节奏照做。

“早。”我轻声说。

她抬头看我一眼,那双灰白色的眼瞳在晨光中像蒙了一层雾玻璃。

“早安,姥爷。”

她没有问我昨晚睡得如何,也没有主动说起任何闲话。

但我注意到她在我喝第一口茶之前,会习惯性地停顿一秒,好像怕我呛着。

——这种细节,比任何寒暄都更让人沉默。

我咬了一口面包,嚼得很慢。

“你昨天晚上……有听见我梦话了吗?”

她摇头:“没有。”

“是吗。”

我喝了一口茶,不再多问。

她也没有追问我梦到了什么。

我们之间的安静,不是尴尬,而是一种久远的约定,像是“说了也不会换来答案”的默契。

【11 · 庭院晨行】

饭后我没有回房,而是沿着玫瑰廊柱走出门口,在庭院中散步。

宅邸被一圈白石围墙环绕,从外面看像是封闭的堡垒,但站在院子里却意外地宽敞。

碎石铺的小路蜿蜒向中央喷泉,再分向三面花架和一条通往温室的通道。玫瑰花沿着走廊藤架缠绕,密密层层地包围着整个宅邸。

阳光洒下来,照得花瓣半透明,风一吹,还能闻到淡淡的泥土香。

我走得很慢,不是因为累,而是因为周围太安静。

安静得让我忍不住想:这宅邸……是不是一直只有我和她两个人?

我站在喷泉前,低头看水面。倒影中是一个陌生的自己——黑发,眼神疲倦,身姿清瘦但未显憔悴。

“您很少在这个时候出门。”身后传来声音。

我回头,是她。

她站在石廊边,手中拎着花剪和竹篮,刚从南侧花园采回玫瑰。

阳光落在她肩头,银白色的长发在风中轻轻浮动,仿佛沾着朝露的绸缎般微光粼粼。

她看着我,眼神平稳,但嘴角似乎有一瞬间软了下来。

“您以前不喜欢晒太阳。”

“现在的我,不确定自己喜欢什么。”

她没有反驳,只轻轻行礼。

“那就慢慢试试。”

我望着她的背影,她低头拾起几根掉落的花茎,动作缓慢,每一片叶子都擦得干净。银发在阳光下泛着极浅的蓝白,眼瞳则像月光倒映在雪面上——不冷,却看不清底。

她看着不近人情,却又将我的日常照顾得无微不至。

这份“不是因为感情,而是因为原则”的温柔,我……该怎么形容呢?

——像冬天的太阳吧。

不够热,但愿意照着你。

【12 · 院墙之外的声音】

午后的风从庭院边吹过,玫瑰枝叶摇晃,洒下点点阳光斑纹。

我坐在喷泉边的石凳上,懒洋洋地翻着一本根本看不进去的书,茶水已经凉了,也没有起身去换的打算。

直到我听见围墙外,草丛窸窣响了几声。

“……你小声点啦艾玛!”

“嘘,缇露太快了——”

“我觉得这样真的会被骂……”

“唔——再不看就错过啦!”

我合上书,顺着声音站起身,走到西边的玫瑰拱门下。拨开一段花藤,果然,铁艺围栏外蹲着四个脑袋大小不同的小孩。

领头的是一头奶茶色短发的女孩,头发蓬得像只刚睡醒的猫,裙摆歪歪扭扭,还挂着草籽,嘴里叼着一根不知道从哪摘的小草茎。

“缇露。”她后面的麻花辫女孩小声说,“真的……真的可以吗?”

“艾玛你就别怕啦!”她转头用力比了个“噤声”手势,“这可是玫瑰宅邸诶!”

“我还不如去钓鱼。”一旁那个穿着破夹袄、抱着根树枝当剑的瘦男孩耸肩,“被你拐进来,脚底全是刺。”

“卡洛,钓鱼会被你坐断椅子的。”最后一个短发女孩嘟囔着,“你连石头都会踩断。”

“我不是胖,我是壮,琳娜你懂个——”

“你们是在远足?”我出声问。

四个孩子瞬间像被定住一样,齐刷刷望向我。

“……呃。”

“我就说会被发现吧!”

缇露是最先反应过来的那个。

她“啪”地跳起来,猛地整理了一下衣服,一本正经地站直身体,然后——

“打扰了!我们只是路过!非常偶然地从这边……误入了花藤与学术之间的夹缝——”

“……夹缝?”我挑眉。

“就是……想看看!”她举手,“不进门!保证不进门!”

她语速飞快,声音高到让旁边的艾玛脸都快埋进围栏里了。

“你叫什么名字?”

她一愣,迅速挺起小胸膛:“缇露!白露村的缇露,擅长砍柴和缝扣子!有礼貌、有梦想、绝不在玫瑰旁边踩花!”

“……”

我盯着她,她的眼睛很亮,就像刚掏空口袋买糖的孩子,怕被拒绝,又忍不住期待。

“那后面三个呢?”

“他们是——艾玛、卡洛和琳娜!我朋友!我负责指路,他们负责……嗯,踩点?”

“你们几个常来这里?”

“偶尔!真的偶尔!也可能就这一次!……如果不被赶走的话。”

说完她抿了抿嘴,眼神带着一种“你说一句我就跑但又舍不得跑”的纠结神情。

我轻轻叹了口气,靠在门边。

“这里是私人宅邸。”

“我知道……”

“乱闯会被当成捣乱的。”

“嗯……”

她眼神黯了一下,低头踢了踢鞋尖。

“不过。”

我慢悠悠地说。

“如果想来,下次可以提前打声招呼。”

“……咦?”

缇露抬起头,眼睛瞬间重新亮起来。

“我可以来?真的可以?!”

“前提是不破坏、不打扰、不喧哗。”

“我超安静的!像猫一样!我可以连气都不喘!”

“别憋死就行。”

“嘿嘿!”

她笑得眼尾都弯起来,小虎牙露出一点点,蹦着拉着身后三个孩子跑开了,边跑还边回头大喊:

“谢谢你!那个、那个……漂亮又可怕的大人——!”

我怔住了一秒。

“……漂亮?”

艾蕾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长廊尽头,手里抱着一篮子晒干的草药。

银白色的发丝随风微扬,她看着远处几个孩子的背影,灰白色的眼瞳带着一丝难以分辨的神情。

我看着她,说:

“她们没进来,只是……好奇。”

“我知道。”她轻轻点头,“缇露常常问我宅邸里的事情。”

“你跟她说了?”

“我只是说——这里住着一个沉睡很久、刚醒来的大人。”

她抬眼看我一眼,声音轻轻的。

“她好像很羡慕您。”

“羡慕我?”

“能住在这样的地方,还……有人陪着。”

我没说话。

风吹过长廊,玫瑰花瓣簌簌落下,挂在栏杆上。

她将花篮抱紧了一些,侧过身对我行礼。

“下午我会去村子一趟。您留在宅邸,请不要靠近森林。”

“为什么?”

她站在玫瑰长廊下,低头说道:

“最近的风……不太安稳了。”

大约是三天后。

天气比前几日更暖了些,院子里的喷泉水声在午后显得格外清晰。

我正坐在后廊阴影处,翻着一本《术式初阶笔记》,假装在读。其实大部分时间,我都在观察阳光照在玫瑰花瓣上的角度变化。

然后,我听见了熟悉的脚步声。

不是艾蕾——她走路不会踩出“啪嗒啪嗒”的节奏。

我转头一看。

围栏门外,缇露正努力踮着脚,一只手握着栅栏,另一只手背在身后,脸蛋鼓着,看起来像是正在鼓起勇气的小松鼠。

“……又来了?”

我出声。

她抖了一下,然后立刻换上“乖巧无害”模式,推开门跳进来,一只手举得高高:

“我、我有经过您的允许!所、所以这是正式入宅!”

“你们不是一块儿来?”

“才不是!”她用力摇头,“艾玛说要去帮她妈晒药,琳娜在做家务,卡洛在河边钓鱼,说要钓到什么‘传说级的大尾鱼’……我一个人来比较安静。”

“……你不是说你很安静?”

“我今天真的很安静!”

她两只手捧着脸,眼睛圆溜溜地看我,一副“快夸我”的表情。

“还带东西了吗?”

“带了!”她像变戏法一样从背后掏出一小袋皱巴巴的点心,“是我妈做的——虽然不是新鲜的……但是我没偷吃!只掉了一点糖粉而已!”

她把点心举得高高的,又像想起什么似的慌忙补充:

“不是贿赂!是感谢礼!”

“感谢什么?”

“感谢您上次没把我们赶出去,还……还问了我的名字。”

她小声说完后,又突然像不习惯这种安静似的眨了眨眼:

“我、我今天可以帮忙吗?打扫院子、拔草、洗花盆……或者、或者把猫从树上抱下来?”

“我们没有猫。”

“哦、那也行,我可以……试着安静地坐一会儿……”

她说着说着声音就小了。

我想了想,朝廊下的藤架方向点了点头:

“那边花圃落叶多,去试试看?”

她猛地点头,眼睛都亮了:“是!”

我拿了只小竹篓递给她,她接过时用力太大,差点把自己绊倒。

“慢点。”我说。

“我、我没事!这点程度——”

“掉了。”

“欸?哎呀!”

我看着她蹲在地上,把刚才掉出来的半片叶子捡起来,捧在手里看了半天,然后很认真地问我:

“这算是……玫瑰的零件吗?”

我没忍住轻笑了一声。

“……你这脑子,是从哪个草垛里长出来的?”

她被我笑了,不但不生气,还得意地拍了拍裙子,昂着头说:

“谢谢夸奖!”

我刚想说话,就听见一道熟悉的声音从走廊另一头传来:

“姥爷——”

艾蕾端着茶盘走来,看到缇露时,停下了一瞬。

缇露像兔子一样站直,双手并拢,深深一鞠躬:

“艾蕾姐姐好!我来帮忙了!不会踩草的我发誓!”

艾蕾静静地看了我一眼,我朝她点点头。

她看向缇露,语气平静如常:

“不要进主厅,不要乱动东西。清理完草叶后,把水桶放回原位。”

“是!”

“如果渴了,可以来取茶。”

“……可以吗?”

“……是艾蕾姐姐泡的茶吗?”

艾蕾没回答,只微微点头,把茶壶轻轻放在石桌上,转身离开。

缇露眨了眨眼,然后偷偷对我笑了一下,声音像藏不住的春天:

“……她其实挺温柔的。”

我没回答,只看着那双银白色的长发消失在走廊尽头。

午后的风吹得玫瑰花轻轻颤动。

这个宅邸……开始有点不一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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