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终于散了一点点。
那双眼睛,出现在视野中时,我第一反应不是恐惧,而是冷。
不是气温的冷,是那种浸透在骨头缝里的直觉:
如果我退一步,它就会扑上来。
它的身体从灌木后慢慢走出,脚步没有声响,但每一步都沉得可怕。
那是一头典型的野性魔兽。
体型比寻常猎犬还大一圈,四肢贴地而行,背脊上突起着两根骨质的刺,宛如弯曲的短矛。皮毛呈污黑色,像是干涸的泥血黏在一起,密不透风。
它的嘴略歪,一边的獠牙比另一边长出许多,像从下颚错位地生出,呼吸之间,喷吐出腥臭与热气。
“吼——”
低沉的一声。
缇露身体猛地一紧,指尖攥住了我肩上的衣料,整个人藏得更深了。
我没有退。
不能退。
它已经锁定我们了。
退一步,它的本能就会告诉它:现在是捕猎的时候。
我缓缓将她放在背后,尽可能让她躲在我身体与树干之间的缝隙里。
“缇露。”
“……嗯?”
“别发出声音,别跑,别哭。”
她咬着嘴唇点头,但泪水已经从眼角滑落。
她不敢吭声,只能把脸深埋在手臂里,小小的身体蜷在树根后。
我站在她前面,只握着一根……比魔兽犬牙还细的树枝。
我不确定这能做到什么。
但我知道:
只要我挡在这里,它就得先过我这道关。
魔兽不动了。
它站在雾中,似乎在观察。
像是对我的“站定不动”感到一丝犹豫,又像是在思考“猎物为什么没有逃跑”。
风在我们之间吹过,带着灌木叶的清苦味,也将它身上的气味送进我的鼻腔。
腐败、湿血、还有一丝淡淡的魔力污染气息。
它的魔力不强,但很乱。
那是野兽被魔力影响后未曾转化成功的样子——混乱、暴躁、食欲增强,却理智衰退。
也就是说,它随时可能扑上来。
我缓缓抬起手,将树枝横在身前,调整姿态,像是回忆某种早已遗忘的站法。
身体自己知道该怎么做。
即使我不记得自己曾经是谁。
魔兽动了。
不是扑击,而是慢慢地、低伏着身、绕着我开始移动。
它从左侧滑过,我微微转身。
它再绕,步子极轻,却不断靠近。
这是它在圈定攻击方向——它不急,因为它笃定我跑不了。
“……吼。”
又是一声低啸。
我听见缇露在背后小声哽咽了一声,却死死按住自己嘴巴。
我没有回头。
只是握紧了手中的木杖,脚掌踩稳地面,等待下一秒——
它真正扑过来的瞬间。
风,停了。
魔兽终于做出了决定。
它猛地伏低身子,前爪一点,地面碎裂,它如同投掷出的沉铁块一样朝我扑来。
我来不及思考,只能本能抬起木杖,向它扑来的方向迎上去。
“——咚!”
撞击声沉闷。
我被撞得向后踉跄三步,背部狠狠撞上树干,肩膀一阵剧痛。
木杖虽然挡住了它的獠牙,但也直接从中段折断,断口在我手中震得发麻。
魔兽落地后并不急着追击,而是扭头舔了舔嘴边的血迹。
——那是我的血。
我低头看,手背被它獠牙擦破了一道口子,血顺着指缝滴落在落叶上。
“姥爷——!”
缇露的惊叫声终于忍不住脱口而出。
我回头吼道:
“别出来!!”
她又缩了回去,声音哽在喉咙中。
魔兽第二次扑来。
这一次我没再硬挡。
我转身侧滑,勉强避开正面冲撞,用手肘猛砸它的侧颈。
但——没用。
它的筋肉比想象中更硬,甚至像裹了骨甲。
我被震得胳膊发麻,反而被它尾巴一扫,整个人被甩飞出去,摔进树根旁的泥地里。
眼前一阵发黑。
耳边只有血液在鼓膜中乱撞的声音。
我咬紧牙关撑起身体。
“呼……哈……”
呼吸变得断断续续。
肩膀脱力,手臂肿胀,双腿无力。
可我仍爬起来。
一步、两步,踉跄地挡在缇露前面。
她蜷在地上,脸上全是泪水和泥渍,小手死死捂着嘴,但眼神比哭更痛。
她在害怕。
可她没有逃。
我站在她面前,手里只剩一根断杖的一半,连指节都握不稳了。
魔兽转向我们,似乎已开始不耐烦。
它抬起头,发出一声咆哮。
“吼————!”
震得整片林叶抖动,落叶扑簌簌落下。
我只是站着。
一动不动。
没有术式、没有光环、没有神明庇佑。
只有一具血肉之躯。
和一段被清空记忆后……仍选择挡在前面的意志。
魔兽再次扑来。
我咬牙,提起断杖,用尽全身力气朝它扑来。
它张口,獠牙闪着寒光,爪子几乎要划破空气。
——然后,一切都静止了。
我的身体在半空中被砸下,我看见自己的手挡在缇露身前。
耳边只剩她撕裂般的哭喊声。
“姥爷!!!”
我想说“我还在”,可喉咙只有血腥味。
意识开始模糊,眼前的景色逐渐脱色。
但最后一眼里,我仍看见她没有逃。
她就跪在我身后,伸出手,想要抓住我。
像个孩子。
像我曾经守护的、也许还能守护的……
世界,变得安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