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 房间里的阳光】
日光透过窗帘缝隙洒在屋内,在石质地板上投下柔和的长条。窗外的玫瑰在风中轻轻晃动,花瓣带着晨露的透明感,在空气中微微颤着。
我醒来时,正看见天花板的木纹。
不是模糊的,也不是破碎的,而是清晰、有深度、微微发干的旧木头。
我没有立刻动。
身体依然有些沉,四肢像刚泡过冷水似的发麻,但并不痛。脑子空空的,只觉得呼吸在这个房间里异常安静。
窗边坐着一个人。
银白色的长发披散在肩头,安静得像一段褪了色的月光。她坐在椅子上,膝上摊着一件黑外衣,正一针一线地缝着袖口上破损的布边。
光照在她指尖,线绕着指腹,纤细,几不可见。
我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开口:
“……你一直在这?”
她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没有抬头,只是轻轻点头。
“是。”
我眨了眨眼。
“昨天……或者前天?”
她停了片刻,低声说:
“姥爷睡了两天,缇露已经没事了,而且每天早上都会来看望您。”
“……原来如此。”
我试图起身,她立刻将针线放下,过来扶我。
“别乱动。您体内还残留魔力冲击的回涌,虽然术式已清除,但体力尚未恢复。”
她的声音仍旧是那种低柔、克制的语调,但我察觉她语速比平时略快了一点点。
我望着她的脸,试图找出表情的缝隙。
“你担心了?”
她低头,手指替我理了理肩上的被角。
“作为仆人,必须担心。”
“那作为……你自己呢?”
她抬头看着我,灰白的眼睛在阳光下微微发亮。
“……我不是很会分清。”
她站起身,背对我去倒水。
“姥爷可以先喝点温水,再睡一会儿。我会准备一些清粥。”
她声音依旧平稳,但我注意到她将杯子放在桌上时,轻轻抿了下唇。
那不是女仆该有的动作。
那是她自己。
我靠着床头,望着窗外那株爬满藤蔓的白墙。脑子里还有些发涨,梦境像水下看过的光影,碎得不清不楚,但有一个片段反复浮现。
那晚。
有光,落在雾里。
然后她走来,挡在我前面,挥手之间,世界安静了。
“……艾蕾。”
我试着念了一遍她的名字。
她在门口轻轻应了一声。
“我有很多事都不记得了。”我说。
“是。”
“但那晚我记得。”
她转过头,看着我,脸上仍没表情,只是眼睫微动。
“你救了我。”
我看着她,“谢谢。”
她像是愣了一下,然后才轻轻点头:
“……不必谢。”
她低头行礼的动作熟练得近乎机械,但我注意到她站直之后,双手不自觉地在身前握紧了一瞬。
我没再多说什么。
她转身出门,木门轻轻合上。
房间又安静下来,只剩风穿过窗缝的声音。
我闭上眼,脑子里那道光又浮了出来。
她站在雾中,银发被风拂动,像我忘掉的一切中,唯一留下的真实。
【02 · 日常再启 · 缇露的再次来访】
日头升得不高,阳光却暖。
我靠在屋门口的椅子上,晒着风,眼神落在脚边的小石板上。艾蕾替我在庭院里摆了一张靠椅,说“晒一点光会好些”。
她就坐在不远处,摘着花圃里早晨刚剪下的蔷薇叶。姿势安静,动作细致。
我原本以为今天就会这么过去,直到……
“姥爷——!!”
我下意识抬头。
缇露穿着一条洗得很干净的米白裙子,短发有点乱,手里抱着个布包,小跑着冲进院门。
她快跑到台阶前时忽然意识到什么,立刻停住脚,站得笔直,用力整理了下裙角,然后对着我行了个笨拙的礼:
“早上好,姥爷!缇露来报到了!”
我眨了眨眼。
她露出有点心虚的笑容,脚尖往地上蹭了一下:“我跟妈妈说好了……可以来帮忙,但不能打扰姥爷休息。”
“那现在是?”
“现在是‘正式帮忙时间’!”
她把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块干净的围裙、一本被翻得皱巴巴的小笔记本,还有两条从村里带来的点心。
“我今天的任务是:擦窗户、整理走廊、午餐协助切菜——艾蕾姐姐说要我先学这些基础的。”
我转头看了眼艾蕾。
她依旧低头理着花枝,没有插话,只在缇露说“协助切菜”那句时,轻轻点了下头。
我轻叹口气,靠回椅背。
“你喜欢这里?”
缇露重重点头:“喜欢!虽然房子有点大,走廊也有点吓人,但花园很好看,厨房也干净,艾蕾姐姐虽然不太说话,但其实很温柔……”
她小声补了一句:“而且……我觉得姥爷其实也没那么吓人啦。”
我失笑,伸手揉了揉她的头。
“那你就留下来吧。”
她眼睛猛地一亮:“真的可以吗?!”
“暂时的。”我说,“试用期。”
“好!”她高兴得差点跳起来,“我一定会好好工作的!我会写进笔记本里,每天检查一次!”
我望着她跑去开始擦窗户,一边拿着笔记本比划窗框大小,一边小声念着“第一条:不能打碎花瓶。第二条:不要踩泥地”的样子,不知为何,觉得屋子亮了一点。
艾蕾在一旁静静站起身,把剪好的枝条放入水盆中。
她经过我身边时轻声问:
“真的要让她留下?”
我看着那孩子一边蹲下擦石板,一边努力不弄脏裙角,认真得像在处理魔法卷轴一样。
“她看起来比我还像个主人的样子。”
艾蕾没说话。
但她站在阳光下,微风吹起她的银发,眼角有一瞬很浅的弧度。
不是笑,却比笑更安静。
【03 · 小镇风声 · 术师巡察的传言】
午后的阳光柔和,村子里比平常更热闹了一些。
缇露拎着食篮走出小巷,手里还攥着两枚刚买的新鲜鸡蛋。路边的几个商贩围在一起,小声议论着什么,语气比往常低了许多。
她没刻意听,但耳朵还是捕捉到了几个词。
“……王都的人……”
“术式残波……南口那边也有……”
“魔术调查官……”
“说不定会沿山道一路查到……”
她手里的鸡蛋差点掉地上。
——
傍晚。
宅邸后院的石台上,男主坐在椅子上晒太阳,艾蕾正替他换掉后颈略湿的布巾。
缇露小跑进来时动作轻了很多,但眉眼间却带着藏不住的焦躁。
“艾蕾姐姐。”她放下篮子,靠近几步,小声道,“我在村里听到了点奇怪的事。”
艾蕾手指微顿,没有抬头。
缇露犹豫了一下,看了看正在闭眼养神的男主,还是靠近了些,压低声音:
“他们说……南边镇那边出现了魔力异常,王都好像要派人下来了。”
这次,艾蕾抬起头。
她的神情一如既往地平静,只是眼睫微颤,像夜风拂过枝叶。
“确定了吗?”
“他们说的也不是很肯定……但有人好像见到巡察徽章了。”
缇露低下头,捏着自己的裙角,声音也放轻了。
“……如果真的是王都来的人,会不会查到我们这边?”
艾蕾收起手里的湿巾,轻声道:
“这里没有问题。”
缇露抬头看她,眼神藏着疑问,但终究没问出口。
她只是轻轻“嗯”了一声,然后蹲下整理篮子里的食材,低头时轻声说了一句:
“那我明天早点起来……不然他们来了会看见院子乱糟糟的。”
艾蕾没有笑,但眼神柔了一些。
“好。”
夜风吹过回廊,将院中花香送入屋里。男主没有说话,但他一直听着,没有睁眼。
等脚步声远了,他才轻声开口:
“……王都的人,真的会来吗?”
艾蕾站在他身后,沉默片刻。
然后才道:
“如果他们真来了,我会挡在您前面。”
那声音不大,像落在掌心的风,但坚定得没有一丝波澜。
【04 · 术师抵达 · 来自王都的邀请】
次日午后,天气比往常更晴朗。
庭院里的风吹得花枝微响,水池边的浮叶轻轻旋着圈。缇露正在扫院子,动作比前几天熟练了不少,嘴里轻轻哼着不成调的小曲。
艾蕾站在厨房窗口前,正将草药晾晒在托盘上,银白色的发在阳光下有微光浮动。
直到,一阵车轮碾压石板的声音传来。
不重,却并不属于村里的牛车。
是马车。
缇露抬起头,第一眼看到那辆深蓝色车厢——车上绣着极其简约的纹章:两片羽状光环交错而绕。
她没认得那是什么,但艾蕾抬头看了一眼,指尖就停住了。
“……术师会纹。”
她轻声道。
马车停在了宅邸外侧的石径上,并未强行入内。过了几秒,一个人从车上下来。
是个身材高瘦的男子,披着纹章披风,没有佩剑,也没有侍从。他朝门前微微行礼,语气温和:
“打扰了——请问,这里是……‘玫瑰长廊宅邸’吗?”
艾蕾出现在门口时,他看了她一眼,眯起眼笑了笑。
“果然如传闻中那样……沉静、端正。”
“您是——”
“王都魔术评定室·区域观察官,卡诺·埃尔纳斯。”那人轻声说,“今日前来,只是想递上一份邀请。”
他取出一封漆封信函,双手奉上。
“贵府附近日前因魔力扰动被自动术式网捕捉至监测目录。鉴于波动等级不高,本不需要实地调查……但考虑到‘精神术式共鸣’一项异常,被视为‘特殊反应区域’。”
艾蕾接过信函。
“王都……想见我们姥爷?”
“不是‘想’,而是‘请’。”卡诺笑了笑,“放心,不是通缉,不是审判……只是想确认,他是否愿意——与这个国家重新建立某种联系。”
他抬眼望了望不远处站在庭院里、神情淡漠的我。
“毕竟,我们的世界,不能再失去一个愿意施展魔法的人。”
我没有回应,只是沉默看着他。
风掠过庭院,阳光投下长长的影子。
艾蕾将信函轻轻放在我手边,没有多言。
卡诺像是不急于得到答复,只是微微点头:
“您可以考虑三日。若愿意,可由我安排返程。若不愿……我们不会强留。”
他拱手行礼,回身上车。
马车沿着来时的石道离去,留下一路被风吹乱的花影。
院中又归于安静。
我垂眼看着那封信,封蜡上的羽翼光环,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银蓝。
我问:
“我以前……和王都有什么关系吗?”
艾蕾站在我身侧,轻声说:
“您若愿去,我便陪您。”
她没有答我问题。
但她的声音,像夜晚花落时风轻轻拂过纸灯,听不出情绪,却让我没再追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