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 决定之前】
信函还在桌上。
我已经看了它很多遍了。
字不多,语气很柔和,连术语都避开了那些我看不懂的符号,像是特意怕我不理解似的。
但即便如此,我还是感到那封信比之前的梦,更陌生一些。
——
早上,阳光很好。
缇露在廊下晒窗帘,站在木椅上,一边用力夹着布角,一边歪着脑袋偷看我这边。
她小声跟艾蕾说:“姥爷……是不是不想去?”
艾蕾没有回答。
她只是将洗净的杯具摆回茶架上,手指擦过陶器时动作很轻。
我听见了,却没回应。
不是不想说话,而是不知道要说什么。
我没理由拒绝。
也没有理由接受。
我甚至不知道过去的“我”,会怎么回应这种“请帖”。
我只知道现在的我,不想离开这里。
——但也不想拖下去。
我抬起头,看着站在庭院边、静静整理草药的她。
银白色的长发沐在阳光里,像静止的光流,她没看我,只专注于将花瓣剪整、晾晒、分层。
她从不说“您别去”,也从不说“您应该去”。
她只是等我自己说。
我问她:
“……你不怕我离开这里吗?”
她停了一下。
风吹动草叶。
“不会。”
她回得很快,语气一如既往。
“无论姥爷走到哪里,我都可以跟着。”
我盯着她的眼睛,半晌说不出话。
“……即便那里不是你能去的地方?”
她点头。
“那我不想你跟着呢?”
她想了想,平静回答:
“那我会在能看到您的地方停下。”
“然后等着。”
我笑了一下,笑得有点苦。
她却只是站着,不解释,不劝说,不拒绝。
只是用那双灰白色的眼睛,看着我。
没有非去不可。
也没有非不去不可。
我像站在雾里,又像坐在阳光下。
这个决定,不该难。
但它却让我在寂静中坐了一整天。
【02 · 缇露的请求 】
傍晚,夕光落在宅邸石阶上,金色像慢慢化开的蜜。
我坐在长廊边,手中握着那封已经翻旧的信。脚下是缇露刚刚打扫过的地板,干净得几乎能照出天色。
脚步声从回廊那头传来。
“姥爷。”
缇露的声音很轻,语气却不像平时那样活泼。
我抬头看她。
她换了一套比较正式的衣服,领口有一颗小小的蝴蝶结,是她平时舍不得戴的那种。手里拿着一本写满笔记的小本子,鞋尖并在一起站着,一脸认真。
“我能跟您一起去吗?”
她看着我,眼睛有点紧张,又闪着光。
我没立刻答话,只是歪着头,看着她。
“为什么?”
她低头看了看本子,然后一口气念出:
“我已经能熟练打扫整个走廊,帮厨房准备早饭,泡茶的时候水温不会出错,还能记得姥爷每天坐的方向和光线——”
她说着,忽然语气慢了下来,咬着嘴角,有些小声地补了一句:
“……虽然我还不太会用术式搬水盆,也会在院子里踩到草。”
我笑了一下:“那你跟着去做什么?”
她猛地抬头:“学习!”
“我想……知道姥爷过去是什么样的人,我想亲眼看看,为什么大家对‘魔术师’这么敬畏……也想试试看,我能不能变成……不是只会缠着大人哭的小孩子。”
她吸了一口气,似乎下了很大的决心:
“我可以背行李,记录笔记,端茶送水……还有……”
我抬手打断她。
“缇露。”
她立刻站直:“在!”
我望着她那双闪亮亮的眼睛,语气低缓:
“我不会把你当行李看护人,也不会让你真的站在战斗的前面。”
“我知道!”她抢着说,“我不是想打仗!我只是想在——”
“我明白。”
我叹了口气。
“你要和我走的话,艾蕾不会反对。”
她愣了一下,扭头看向远处站在门边的艾蕾。
艾蕾并没有避开,只是轻轻点头。
“……只要您答应,我便会教她路上的礼仪。”
“包括如何闭嘴的时候闭嘴。”
缇露瞬间露出一点羞赧的笑,轻轻点头。
“……那可以吗?姥爷?”
我看着她那副既努力又胆怯的表情,想说“不同意”。
但话到嘴边,却只是淡淡地说:
“你得穿厚一点的鞋子。”
“王都的路,没这里好走。”
她愣了一秒,然后“啪”地一下立正站好,声音亮得几乎把夕阳也震得一跳:
“是!!”
【03 · 夜谈 · 出发前的对话】
夜色静得仿佛连树叶都不敢晃动。
我坐在书房靠窗的位置,面前的茶早已凉透,但我却没有换掉它。
窗外的灯光被风吹得摇曳不定。
艾蕾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两件叠好的外袍和一只小药箱。
她没有直接走进来,而是站在那儿,看了我一会儿。
我说:
“你该早点休息。”
她轻声回应:
“我会的。”
然后才走进来,将外袍一一放在椅背上。
“根据天气预报,山道明后天会开始转凉。这里有御寒外袍,药箱内备了驱寒剂和应急恢复粉末。”
“你准备得很充分啊。”
“这是我该做的。”
我沉默了一会儿,盯着她的背影。
“……你不问我为什么要去?”
她转过头,眼神平静。
“我不需要问。”
“因为无论答案是什么……你都会跟着?”
她点头。
“是。”
我低笑了一声,轻轻摇头:
“真是……太奇怪了。”
“哪里奇怪?”
“我连自己是谁都不清楚,却总有一个你在身边,知道我需要什么,知道我会犹豫到什么时候……你不觉得……太沉了吗”
她垂下眼,思考了一会儿。
然后才轻声道:
“我并不是因命令而留下的。”
“您封印自己那晚……没有任何人强迫我留下。”
我抬头看她。
她站得很安静,仿佛只是说了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但我却觉得,有什么东西轻轻触动了心口最深的地方。
我试探着问:
“……那你为什么留下来?”
她看着我,没有回避。
“因为那是我唯一……想主动做一次的事。”
她说这句话时,语气里没有起伏,也没有情绪堆叠。
只是极平静,像对夜晚宣读一份誓言。
我没再问下去。
她也没有多说。
她只是轻轻行了一礼,朝我点头:
“我去准备剩下的物资。”
“姥爷早点休息。”
我目送她的身影消失在门后。
然后轻轻叹了口气,靠回椅背。
窗外的风吹开帘角,月色照在地板上,洒下一片如雪的光。
【04 · 清晨 · 上路之前】
天刚亮,宅邸就醒了。
缇露第一个从厨房冲出来,怀里抱着一小篮刚烤好的面包和一瓶用布包着的蜜柠果酱。
“早餐准备好啦!”
她大声宣布的时候差点踩到自己裙角,慌慌张张刹住脚步,稳住篮子,转头朝我笑得像早晨的阳光。
艾蕾站在她身后,手里提着整理好的外袍、药箱与备用干粮包。她没说话,只是轻轻点头,让我知道一切都准备妥当。
我坐在廊下,把鞋带最后一圈打紧。昨晚那封信,已被我烧掉,只留下灰烬随风散在花圃里。
不是决绝。
只是,决定过后,不需要纪念。
艾蕾走过来,递给我一小杯热柠茶:“防止山风逆寒。”
我接过来,轻啜一口,温度刚好,柠香淡淡,像她说话时的语调。
缇露则兴致高涨地四处检查:“干粮!药品!备用外衣!防水油布!雨披!都带了!姥爷的披风我还特地用熏草熏了一晚,不会有虫子!”
我轻声问:“……你是打算把宅邸整个厨房都背走吗?”
她一愣,然后不好意思地缩了缩肩膀,小声嘀咕:“我只是……第一次出远门嘛。”
艾蕾没批评,只是低声说:“包里不要装太满,会压皱姥爷的换洗衣物。”
缇露瞬间肃然起敬地开始重新整理。
我看着两人忙碌,忽然觉得比前些日子的阳光要暖一点。
—
出发前,艾蕾走了一圈院子,将风铃挂回门梁,井边的小药草盆挪进了屋檐下。
缇露则把门外那块“暂不接待访客”的小牌子翻了个面——另一面写着:
【宅邸无人,若有事请于村口留言】
她把那块牌子挂得端端正正,又转头朝我比了个“OK”的手势。
我笑了笑。
这不是离别。
只是换一个地方生活几天而已。
我们没有关紧院门,只把它轻轻带上。
让风可以吹进来,也留下一点“回来”的气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