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梅幽香钻入幻梦，清冷月光勾起回忆，二人躺在床上陷入梦境。
夫子的训斥声“吵醒了”杨晨曦。
“还敢偷懒！昨天是不是又跑出去玩了！”
杨晨曦惊恐地发现，夫子紧握着戒尺，高声斥责着他：“不知上进，给我出去跪着！”
窗外的积雪，夫子的训斥与责罚，杨晨曦感到似曾相识，“但是夫子好像以前还没有这样罚过我，那为什么总感觉像经历过一样。”
“去你房门口跪着，再把我今天教你的三字经给背熟喽，明天背给我听。”夫子气的脸色发红，收拾起摊在桌上的书，拍拍袖子，正了正衣冠，径自离去。
“人之初，性本善……后面是什么来着？”杨晨曦一动不动的跪着，皱紧了眉头，看向围墙上数不清的脚印子，“好想出去玩啊！”
“人之初，性本善，人之初，性本善……”杨晨曦拿着一根木棍，开始像个剑客一样挥舞起来。
“不做作业是好汉！”杨晨曦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满腔的正义感喷薄而出，仿佛墙的那头有着千秋伟业等着他完成一样，毅然决然的翻过了围墙。
“号外号外，星枢阁今日招收外门弟子，有意者可前往星枢阁参与试炼！”杨晨曦听到卖报人的吆喝，买了一份侠客日刊，仔细阅读了起来。
“星枢阁，天下第一宗门……”“破败的宗门，碎裂的护山大阵……”杨晨曦脑中浮现出奇怪的画面，“星枢阁会发生什么吗？为什么我今天总是想到奇怪的东西。”
“不过要是通过了外门测试，就有机会进内门，就有机会成为内门关门大弟子，就可以去行侠仗义……”杨晨曦已经开始幻想着自己打遍天下无敌手，在危难关头救下无数平民百姓，笑出了声，“星枢阁，在下来也！”
“啧，终于死了。”柳府一个仆人说道。
“还得是老爷英明，这人死了就不用花钱粮去救济了，最后给他收个尸，还能体面点。”另一个仆人笑着，拎起地上一个冻死的乞丐，放在白布上，裹了起来。
“好像是王二狗。”杨晨曦认出了那个乞丐，那个乞讨不到多少，却经常会给小孩讲故事的王二狗，那个杨晨曦经常偷摸着塞个梅花酥的王二狗，冻死在了柳府门前。
忧郁的哀伤笼罩在杨晨曦的心头，他也见过生死别离，但是这么近的，还是第一次。
他整理了心情，继续往星枢阁走去。
宁宁在极度愤怒的女人的痛骂中“惊醒”。
“败家子一天到晚好吃懒做！在你弟弟房间干什么龌龊事！你弟弟天天喊着要吃糖没糖吃，都是因为你这个贱人要和你弟弟抢吃的，我当初就应该把你丢掉！”
弟弟想要糖的叫声从屋外传来，恐惧袭上心头，宁宁这辈子最不愿见到的人——她的继母，此刻正站在她的面前，挥着那根不知道挥了多久的藤鞭，一下又一下的抽在她身上。旧伤未愈，又添新伤。皮开肉绽，鲜血渗出，结痂愈合，留下一道疤痕。她的手里，紧紧攥着一小块方糖，她这辈子第一块方糖——从她弟弟的糖罐子里悄悄摸出来的。她不敢摸大块的，不敢摸很多，只能悄悄地挑一块最小的，最不起眼的，藏在手心里，等哪天继母又把她赶出去时，舔上一小口。
宁宁失了魂似的走在街上，如果不能讨到点口食，或者找到任何一份工作，她就只能饿着肚子。
“这丫头八字硬，您随便给......”宁宁看到远处，继母正与牙婆议价。
“跑！不能停下！”
“哎呀！”
杨晨曦被撞得眼冒金星，怀里的报纸啪嗒掉在雪地上。他刚要骂人，却见蜷缩在地的少女额角渗血，破袄下露出的脚踝青紫交加，冻裂的掌心还死死攥着块指甲盖大小的糖。
杨晨曦看了看胸前的伞钉挂坠，攥紧了它。
“侠之大者，为国为民，这姑娘一定是遇到什么难处！”杨晨曦忍着痛把宁宁扶起来，询问着姑娘情况。宁宁雪白的长发，蓝宝石般的眼睛，杨晨曦总感觉眼熟，是不是在哪里认识过？
宁宁摔倒在地，感觉天旋地转，但还是一点一点向前爬去。“我不想回去！”
“哎，那丫头在那！”牙婆顺着手指的方向，叫上两个伙计，朝宁宁快步走来。
“跟我走！”杨晨曦看到远处不怀好意的几人，抓起宁宁的手，将身一转，一下背起了她，拐进了一个小巷子里，撞翻了一个年画摊，年画漫天飞舞，车子横躺在小巷口。
巷口传来瓷碗碎裂声。面黄肌瘦的妇人搂着幼儿跪在药铺前，掌柜一脚踢飞破碗："卖不出价就滚！"那孩子腕上已系着草标，宁宁踉跄地撞在杨晨曦的后背上——小时候邻居家的燕燕，自从她弟弟生了病之后，就再也没看见过她了。
牙婆一行人被年画遮住了视线。“别拦着我们找人。”牙婆一行人穿过翻了的小摊，四处寻找着宁宁，但是二人早已跑的无影无踪：“晦气，给她跑了。”
“你要去哪里？”杨晨曦扶起瘫倒在地的宁宁，从身上掏出一块梅花酥，掰下一小口，喂进宁宁嘴里，“好点了吗？”
嘴里的甜味沁人心脾，宁宁睁开眼，看见了杨晨曦，这个少年是那么的亲切，眼熟，但她却死活想不起来在哪里遇到过。
“我……不知道。”宁宁思考了一下，有气无力地说。她看到梅花酥的油纸上，赫然印着"醉仙楼"三个字，金印刺得她眼眶发酸——那是弟弟生辰时，继母特意买过的点心。
“这女孩被牙婆追着，看着穷苦的样子，应该又是哪家缺钱卖女儿了。她肯定不想回去，我给她找个去处吧。”杨晨曦打量着宁宁，掏出来一块杨府仆人的木牌，塞给宁宁，“你先拿着，别人问起你就说你是杨府的人。”
宁宁看着杨晨曦真诚的眼神，轻轻点了点头。
“你可以去杨府，以后就是杨府的人了，我们家不会亏待仆人的。”杨晨曦顿了顿，似乎意识到宁宁不太喜欢这个选择，“或者跟我去星枢阁，如果能通过试炼，那我们就可以一起进星枢阁了。包吃包住，而且从此以后你就是修道者了，宗门肯定会护着你的。”
杨晨曦顺着宁宁的眼神说下去：“在星枢阁可以学到很多神奇的法术，我想，以后做一名侠客。”
不知怎得，杨晨曦回忆起七岁那年的上元节，人潮冲散了他与家人。暗巷深处，寒芒抵住他的咽喉，恶徒精打细算分着勒索来的钱财。却听得一声呼啸——一位青衣侠客踏月而来，控制他的恶徒身躯一震，青衣人手中竹伞便已取他性命。青衣人撑开伞，震断歹徒的刀刃，寒芒出鞘，歹徒尚未跪地求饶，便人头落地。青衣人从巷子外的糖人摊上买回一个剑客糖人，“剑是救人，不是唬人。”
他还没来得及道谢，青衣人便以隐去。他抓起掉在地上的伞钉，藏在了衣襟里，带回了杨府。
“我想帮扶弱小，攘奸除恶。你呢？”
宁宁不语。
“没事，可以到了那边再说，这几天都可以住在星枢阁那边，我还有些银两，吃住啥的没什么问题。”杨晨曦等宁宁恢复了些，拉起宁宁的手，朝星枢阁跑去。
这似乎是宁宁第一次被人牵着手跑，第一次被陌生的男孩子牵着手跑。本来苍白的脸上浮起一丝红晕，脸颊微烫。以前的寒冬腊月，永远只有熬不过的冷，而今天的手，却格外的温暖。
“二位，你们可知为何要入星枢阁？”一位星枢阁的长老笑眯眯的问着杨晨曦和宁宁。
“我想成为侠客，行侠仗义！”
“我……想吃饱饭。”
长老摸着杨晨曦的头，又拍了拍，“好啊。侠之大者，为国为民。至于你么，”
"想吃饱饭？"星枢阁长老捋须而笑，"再想想。"
“这真的是我的愿望吗？”宁宁眼神空洞，“如果想吃饱饭，那去杨府也可以，但是为什么我会拒绝？是我还想做什么吗？”宁宁回忆起了自己并不存在的童年：母亲早逝，父亲也不待见她，继母带着弟弟回了家，从此，这个家只是属于他们三人的，与宁宁无关。每日都要帮家里人洗衣服，做饭烧菜，打扫卫生，弟弟一句使唤，她就得跑上半天去西市买东西，有时是需要家里一个月钱两的零食，有时是穿了两三个月就换掉的衣服。
“多亏了你弟弟你才有命活下来，不然你早就被丢出去喂狗了！”
浑浑噩噩的宁宁，不知道为了什么而活。换上杨晨曦新买的一套衣服，手还是不止的颤抖。她看向杨晨曦，开裂的嘴唇蠕动着，想说什么。杨晨曦眉头一挑，刚想张嘴，长老伸手拦住了他，示意他不要提示。
宁宁像是从小被囚禁的鸟儿，突然被放出了牢笼，既不会飞，也不会觅食，她更不知道该思考什么。宁宁低头看着木牌上"杨府"的金漆，忽然听见远处的唾骂与哭声。一个瘦骨嶙峋的女孩正被牙婆拖走，腕上烙印还在渗血，一个破旧的玩偶落在了地上。
宁宁看着杨晨曦，像是乞求着什么。杨晨曦的心漏了一拍——这是他第一次帮助一个陌生女孩。他用眼神传递着鼓励，点了点头，“这是你的决定。”他拉起她的手，她过去拾起了那个玩偶，玩偶里面的棉絮早就结成一团，在棉絮中，有着一小颗碎了的方糖。
寒风吹散了哭号的尾音，望着逐渐远去的牙婆和女孩，瓦檐下的冰凌在阳光下融化，断裂。她想起了那块梅花酥，那块方糖，或许，她可以让天下穷苦人，都吃的起这梅花酥，再也不会有卖儿鬻女。
“看来你也想明白了。走吧，回星枢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