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的海林市,仿佛一头在旧伤上结痂的巨兽,沉默地蛰伏着。
霓虹在远处流淌,却照不进这片曾经繁华、如今却大半沦为重建区或干脆被遗忘的角落。白小汐曾经的“家”,就坐落在这片边缘地带的一栋老旧公寓楼里。楼体在数年前的灾难中受损,虽未倒塌,墙面却留下了难以抹去的裂痕与焦黑,像一道无法愈合的伤疤。
她只是轻轻用力就悄无声息地打开了那扇熟悉的、漆皮剥落的防盗门。屋内陈设依旧,却蒙着一层不祥的、厚厚的灰尘,空气凝滞,带着久未人居的腐朽气味。父母在她“死”后,早已在协会的安排下迁往了更“安全”的新城市,这里只剩下空洞的回忆和挥之不去的、灾难发生时的气息。
她本想打开灯,但供电早就被断开,于是任由窗外残缺的月光和远处废弃工地的探照灯余光,将屋内切割成明暗交织的诡异板块。径直走进自己曾经的卧室,那张铺着浅蓝色旧床单的单人床还在原地。她褪下沾染尘土和干涸血污的深色斗篷,仅穿着单薄的里衣,蜷缩着躺了上去。被褥冰冷坚硬,带着尘土的味道,没有丝毫记忆中的温暖。
身体各处的疼痛并未因脱离险境而减轻,反而在寂静和放松下来后,变得更加清晰、更具侵犯性。断裂肋骨的钝痛,内脏受震后的闷痛,皮肤上魔法灼伤与物理擦伤的尖锐刺痛,还有那更深处、源自魔力回路过度负荷后的、仿佛每一个细胞都在哀嚎的虚脱感。高效的恢复能力正在缓慢运转,她能感觉到组织在修复,但那种修复,如同在冰层下涌动的暗流,带着一种令她不安的、隐隐的“渴求”。
然而肉体上的痛苦,远不及内心的空洞与迷茫来得汹涌。
就像小时候在幼稚园,老师们会问小朋友未来会成为怎样的人。
在学校里,语文老师会布置名为“我的梦想”之类的作文题目。
成为魔法少女后,曾在虹之间宣誓许下守护人类守护同伴的誓言。
以上的回忆里,无论是老师还是其他都会慢慢引导她成为自己喜欢或不喜欢的人。
而如今真到了该抉择的时候,回望身边,那些曾经陪伴她选择的人,给她一些珍惜建议的人都消失了。
没人告诉她未来该怎么选择,似乎一切都是人的一腔热血或一次冲动的代价。
未来像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雾霾,笼罩在前方。
报仇?向暗鸦复仇?那个强大、残忍、仿佛与阴影同化的魔女协会干部。这个念头闪过,带来的不是动力,而是一阵更深沉的无力。现在的她,连维持清醒都需竭尽全力,谈何复仇?那几乎是遥不可及的幻影。
保护世界?她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自嘲。曾经或许有过那样天真而热血的想法,但也是作为魔法少女“星辰”时。但现在,在见识了“摇篮”的真相,在得知魔法少女协会光鲜外表下的腐臭,在自身也沾染了“魔女”的印记与力量后,那种宏大的责任感显得如此虚幻而可笑。她连自己都保护不了,连自己的存在意义都搞不清楚,何谈世界?
向魔法少女协会复仇,并保护可能因此受到牵连的父母?
这个念头让她心脏猛地一缩,她不禁回想父母面对那个“白小汐”时流露出幸福的表情时的画面。
如果他们知道自己还活着,而且是作为“魔女”活着,甚至与协会为敌的消息传出去……那对他们而言,绝不是重逢的喜悦,而是灭顶的灾难。
协会会如何对待“叛徒”的家属?她不敢深想。相认,或许是比远离他们更大的危险。这个认知像一把冰冷的锉刀,反复磨刮着她的心。离开才是最理智的选择。
林雨晴……
这个名字毫无预兆地闯入脑海,像一颗投入死水潭的石子,激起的却不是涟漪,而是汹涌的、带着甜蜜与刺痛的惊涛骇浪。那个有着温暖笑容和清澈眼眸的女孩,她最好的朋友,最棒的前辈,曾经共享无数秘密、梦想与午后阳光的人。
一起逃课去天台看云,分享同一副耳机里的音乐,在深夜的电话里倾诉少女心事,互相擦拭训练后的汗水,约定要成为最棒的魔法少女搭档……那些画面如此鲜活,如此美好,如同被封存在琥珀中的金色时光。
就在这些温暖记忆涌现的刹那——
“唔……!”
白小汐的身体猛地绷紧,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不是悲伤的颤抖,而是一种从骨髓深处、从每个躁动的魔力因子中爆发出来的、原始的、暴戾的渴求。
喉咙骤然发干发紧,口腔里分泌的不再是唾液,而是一种带着铁锈味的酸涩。她似乎能“闻”到灰尘下,床单纤维里可能残留的、多年前某次不小心割破手指留下的、早已干涸到近乎不存在的血的气息。纵然那气息微弱到可以忽略不计,在如今的白小汐看来像投入滚油的火星,瞬间点燃了她全身的细胞!
嗜血的欲望,如同挣脱锁链的凶兽,咆哮着席卷了她的理智。眼前似乎蒙上了一层淡淡的血色滤镜,那些关于林雨晴的温馨画面,竟然诡异地与某种更黑暗、更暴力的冲动交织在一起。美好的回忆非但不能带来慰藉,反而加剧了这种内在的撕裂感——仿佛她越是怀念那份纯粹的光明,体内属于“怪物”的部分就越是躁动不安,想要撕碎、吞噬一切,包括那些记忆带来的脆弱情感。
“不……不能……我不是……”她牙齿深深咬进下唇,试图用疼痛来对抗那几乎要将她淹没的本能。她一直都知道,自己那超乎常理的恢复能力,很大程度上建立在对“生命能量”,尤其是血液中蕴含的那种浓缩能量的潜在汲取和转化上。以往,这种能力似乎在无意识中运作,或者通过战斗中对敌人造成的伤害来隐晦地满足。但自从在魔女协会的“帮助”下更清晰地认知自身,尤其是这次重伤后,这种需求的“阀门”似乎坏掉了,变得无比清晰、无比迫切,也无比……丑陋。
她感觉自己正在滑向深渊,滑向一个以鲜血为食、以他人生命为养料的怪物的形象。这认知让她恐惧到窒息。
颤抖的手伸到嘴边,她狠心用尚且完好的犬齿,对着自己的虎口狠狠咬下!
剧痛传来,温热的、带着自身魔力波动的血液涌入口腔。那瞬间,嗜血的渴望得到了一丝极其微弱、却真实无比的满足,如同久旱逢霖,虽然这“霖”来自自身。但随之而来的,是更深的厌恶和绝望——她已经开始靠伤害自己来抑制伤害他人的冲动了吗?
就在她贪婪又痛苦地**着自己手背的伤口,与体内咆哮的怪物艰难角力时——
楼下传来一阵粗鲁、嘈杂的男人声音,混杂着酒气和某种下流的哄笑,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小妹妹,这么晚了一个人?多危险啊……”
“跟叔叔们去玩玩呗?给你买糖吃!”
“哟,还不哭?胆子挺大嘛……”
白小汐混沌的思绪被这噪音强行拉扯出来一丝清明。她停止了**,沾着血渍的嘴唇微微张开,侧耳倾听。声音来自公寓楼背面那条堆满建筑垃圾的、几乎无人经过的小巷。
然后,她听到了一个声音。不是哭喊,不是尖叫,而是一个很轻、很平静,甚至带着点好奇的童音,脆生生地穿透了男人们猥琐的调笑:
“你们挡住我的星星了。”
白小汐的瞳孔骤然收缩。
“你们挡住我的星星了。”她喃喃自语,咀嚼着女孩嘴里的话。
到底有都多久没有听见如此清澈的声音,那些不堪入耳的污浊调笑与这声清澈,像一道微弱却异常尖锐的光,刺破了白小汐意识中翻滚的血色迷雾。那声音与周遭的恶浊格格不入,紧紧牵动着她的心。
“嗤——啦——!”
那是血肉与魔力剧烈摩擦、违背常态舒展的声响。并非轻柔的展开,而是仿佛挣脱某种无形枷锁的、带着痛楚与决绝的迸发!一对羽翼自她肩胛处猛然伸展开来,巨大的阴影瞬间吞没了大半个昏暗的房间。
如同夜的本身凝聚成的形态——漆黑的、泛着幽暗金属般哑光的翎羽紧密层叠,骨架轮廓优雅而锐利,边缘处却残留着战斗撕裂的破口与焦痕,如同历经劫火焚烧的古老旗帜。然而,就在这近乎恶魔表征的羽翼完全张开的瞬间,窗外残缺的月光恰好偏移,一缕清冷的光辉流淌过翼展的边缘。
奇迹般的折射。
那些漆黑羽翎的特定角度上,竟泛起一片片细小而璀璨的、仿佛破碎星河般的幽蓝与银白辉光!那不是羽翼自身发光,而是最纯粹的黑,对最清冷的光的极致吞噬与反吐,形成了一种矛盾到令人心悸的黑。仿佛这双翅膀并非堕落的象征,而是承载了过多黑暗、以至于将光都沉淀为自身纹理的、殉道者的遗物。
“砰——哗啦!!”
她身体蜷缩,双翼猛地向前合拢、又瞬间向后怒展,提供着狂暴的推进力化作了一道黑色流星。脆弱的玻璃窗在一股不容抗拒的冲击下彻底粉碎!无数细碎的玻璃借着月光的清冷在她身边塑造成了无数颗悬浮的、闪烁微光的钻石尘雾,环绕着她俯冲的身影,如同为她加冕了一顶转瞬即逝的、破碎的星辰王冠。
月光、尘埃、玻璃碎屑的冷光,与她羽翼上流转的幽暗星辉交织在一起,陪伴着她从天而降。
“轰——!”
落地的瞬间并非轻盈,而是沉重如审判之锤砸落,气浪以她为中心炸开,卷起沉积的尘土与垃圾,形成一个短暂的、浑浊的圆环。三个男人如同被无形的巨手狠狠掼开,踉跄倒地,满身尘土,酒意瞬间被无边的恐惧冻结。他们瞪大双眼仔细分辨尘埃中朦胧的身影,却只能看见一团降临的、舒展着巨大黑翼的阴影轮廓,阴影的边缘流淌着月光赋予的诡异光辉,宛如从古老教典禁忌篇章中爬出的、同时具备堕落与神圣特质的恐怖圣象。
以及那双在黑暗中衬托的愈发明亮的猩红双眼。
“魔……魔鬼!是魔鬼啊!!” 嘶哑的尖叫变调走音,充满了最原始的迷信恐惧。
男人们哀嚎着连滚带爬,生怕身后的魔鬼追上来吸干他们的血。
白小汐单膝跪在砸出的浅坑中央,缓缓抬起头。尘土沾在她苍白的脸颊与凌乱的发梢,嘴角那抹自残的血痕红得刺目。她眼中的红光因剧烈的魔力波动和内心冲突而不稳地闪烁,如同风中残烛,却仍在燃烧。她的姿态狼狈,伤痕累累,羽翼低垂间带着破损的颓唐。
然而,当她目光穿透飞扬的尘埃,锁定那个被男人遗弃在包围圈中心的小小身影时,一种奇异的静止降临了。
小女孩依旧站在那里,旧裙子在气浪中微微飘动。她没有看那些逃窜的丑恶,只是仰着小脸,一眨不眨地看着白小汐。月光此刻完全洒落在小巷这一角,清晰照出白小汐此刻的模样——染血的脸,漆黑的、流转着幽暗星辉的破败羽翼,眼中摇曳的危险红光,浑身散发着的、混合了痛苦、暴戾与某种深重伤痕的气息。
这绝不是任何传统意义上的美好形象。
但小女孩清澈的眼眸里,没有恐惧,没有厌恶,只有一种近乎洞彻的平静,和一丝初见奇迹般的纯然好奇。她看着白小汐沾血的嘴角,看着那对巨大而不祥的黑翼,看着这个仿佛从黑暗与痛苦深渊中挣扎而出的存在。
然后,她轻轻笑了,那笑容干净得像雨后初霁的天空。她伸出小小的手指,并非指向那些逃窜的“坏人”,而是径直指向白小汐本身,用她那清脆的、充满确信的声音,如同宣读一个显而易见的事实,轻轻说道:
“天使。”
她的话像一滴滚烫的圣油,同时刺入和浇灌进白小汐混乱而痛苦的灵魂。
“天使……” 她无意识地重复,嘶哑的声音几乎微不可闻。巨大的黑色羽翼难以自控地剧烈颤抖了一下,边缘的幽光乱闪。神圣与污秽,守护与嗜血,堕落与拯救,孩童纯真的认定与自我最深的厌弃……所有极端的冲突在这一刻,在这声
“天使”的称呼中,达到了爆炸性的顶点,却又诡异地凝固成了一幅充满悖论、震撼心灵的画面。
她跪在尘埃与破碎的月光中,像一尊同时被诅咒和祝福的、残缺的黑暗圣像。而那个称她为天使的小女孩,成了这幅矛盾图景里,唯一宁静而坚定的坐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