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冰冷的房间里此时弥漫着蛋白质与热油碰撞产生的、朴素却令人安心的焦香。白小汐半跪在老旧的小燃气灶前,指尖萦绕着微弱且极其不稳定的暗红色魔力火焰。火焰舔舐着平底锅底,小心翼翼地操控着热量,这比直接发射一道攻击性魔法更需要精细的掌控力。
两个鸡蛋在锅里“滋滋”作响,蛋白边缘逐渐凝固成蕾丝般的金边。一个火候恰好,嫩滑的蛋黄在透明的蛋白膜下微微颤动;另一个则因为魔力一瞬间的波动,边缘泛起了一点焦褐,然后瞬间变为灰黑色,冒出了不祥的烟。
白小汐盯着这个糊了的鸡蛋陷入了沉思,但她还是趁着温热将煎蛋盛到唯一还算干净的盘子里。魔力消耗带来的细微眩晕感让她扶了一下灶台,背上的伤口又在隐隐作痛。
小女孩自从被她带回家后就一直安静地坐在床沿,晃荡着两条够不着地的小腿。当她看到被推到自己面前的盘子后,香味勾起了她的饥饿,这促使她下意识的就打算接过盘子,但当她抬起头看到白小汐苍白的脸色后还是乖巧地摇了摇头:“天使姐姐先吃。”
“我不爱吃。”白小汐红色的瞳孔里映照着女孩清秀的容貌,喉咙却不受控制地滑动了一下。成为魔女后,普通食物对她而言已难以消化,甚至会引发排斥反应,唯有蕴含生命能量的物质——比如血液——才能有效补充她的消耗。但那种饥渴,是她拼命想要压制和隐藏的怪物一面。煎蛋的香气对她而言,更像是一种遥远的、带着酸楚回忆的诱惑,提醒着她正逐渐远离的“人类”的部分。
她无意识地舔了一下嘴角,那里还残留着些许不知从何而来的血液,然后将盘子塞到女孩手里:“都是你的。”
女孩舔了舔干裂的嘴角,再次看向白小汐,在得到后者肯定的眼神后她郑重地感谢白小汐后才大口大口的吃起来。
这孩子太乖了,乖得让人心疼。
“你... ...是叫阿弦?对吗?”她回想着刚才女孩的自我介绍,犹豫着开口询问,声音有些干涩:“你……为什么叫我天使姐姐?”
“嗯——”阿弦用力点头,腮帮子还鼓鼓的:“因为从天而降的姐姐有翅膀,还保护了我打跑了坏人。妈妈说过,天使会解救陷入苦难的人,带他们回归美好!”她的逻辑简单而笃定。
“我叫白小汐。”白小汐打断她,语气不自觉地放柔了一些,“白色的白,大小的小,潮汐的汐。你可以叫我小汐姐姐... ...不要再叫我天使了.” “天使”这个称呼,对她而言太过沉重,也太过讽刺。
“白小汐姐姐……”阿弦重复了一遍,然后也认真地再次介绍起自己的名字:“我叫阿弦,弓弦的弦。爸爸说,希望我像弓弦一样,能在需要自己的时候爆发出力量保护身边的人。”
“很好的名字。”白小汐轻声说。她顿了顿,还是问出了那个问题:“你的爸爸妈妈呢?今天晚上……”
阿弦吃东西的动作停住了。她低着头,用手指慢慢戳着盘子里剩下的蛋白,过了好一会儿,才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他们……出门给阿弦去找食物了,临走时。爸爸说,不管听到什么,看到什么,都绝对不能出来,也不能出声。”
“他们说等找到食物一定会回来找阿弦,让阿弦不要离开太远。”
她的声音中夹杂着孩子特有的天真和一丝成年人身上的迷茫。
“后来……没有声音了。我等了好久好久,想出去看看,又记得爸爸的话。最后……我偷偷从门缝里往外看,看到……看到好多穿奇怪衣服的人走来走去,没有爸爸妈妈。”
阿弦吸了吸鼻子,但没有哭:“我怕……我怕我要是走了,爸爸妈妈回来后会找不到我。所以……我就在家附近转悠。爸爸说过的,如果走散了,就在最显眼的地方等。”
白小汐的心一点点沉下去。她已然明白了那对父母的结局……而这个傻孩子,还在固执地遵守着父亲最后的嘱咐,在已成废墟的“家”附近徘徊,等待着永远不会回来的亲人。
沉默在狭小的房间里蔓延,只有远处废墟深处偶尔传来的、不祥的窸窣声。窗外,是被破碎的霓虹和尘埃共同染成暗红色的、永远不明朗的夜空。海林市,这座她曾经拼命保护、又在此“死去”的城市,如今只是幸存者和遗忘之物苟延残喘的巢穴。
“阿弦,”白小汐轻轻抚摸女孩的头发:“你暂时……先住在这里吧。我会想办法帮你找吃的,帮你找爸爸妈妈。”
她似乎下定了某种决心,将一些属于自己的东西寄托给了掌心下温暖的女孩。
可纵然有如此决绝,她还是感到一阵荒谬。尚且朝不保夕的自己,嗜血的怪物在体内咆哮,外面是虎视眈眈的魔法少女协会和立场诡异的魔女协会,却承诺要保护另一个更弱小的存在。
残存的人性?或许吧,当然也可能是一种不自量力的愚蠢。
但看着阿弦骤然亮起、充满信赖的眼睛,她将这份自我质疑压了下去。
就这样下去吧,她在心里暗暗决定。
就在这时,她敏锐的闻到了空气中多余的气味,那是一股粘稠到让人不舒服但却带点熟悉的气味。她下意识地看向正小心翼翼舔着盘子上最后一点油星的阿弦,眼神闪烁。
不能让她被发现。
尽量轻柔的起身,白小汐快速走到窗边,将本就破损的窗帘又拉紧了一些。
“阿弦,”她背对着小女孩,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稳,“我……要出去一下。你待在这里,不管听到什么声音,都不要出来,也不要出声。就像……你爸爸告诉你的那样。能做到吗?”
阿弦抱着盘子,认真地点了点头,那双过于清澈的眼睛里,有着超越年龄的理解和一丝担忧。“小汐姐姐……小心,阿弦在家等你回来。”
白小汐的心被狠狠地触动了,她用力点点头,深吸一口气,将体内残存不多的魔力缓缓注入空气,与刚刚的魔力纠缠在一起,这是一种回应,表示她接收到了“呼唤”,并愿意前往接触。
白小汐转过头,阿弦正在擦拭着空盘,看到白小汐回头后她还努力挥了挥手,白小汐轻笑,推开吱呀作响的房门,身影融入门外更深的黑暗中。
她慢慢探寻着空气中的魔力,在废墟和断墙间无声穿行,最后来到几个街区外一处半塌的商场中庭。月光从破碎的玻璃穹顶洒下,照亮了堆积如山的货架残骸和扭曲的金属框架。
一个修长的身影坐在废墟顶端残破的椅子上,黑色礼服一丝不苟,银白面具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魔女协会第十席,“夜枭”。
白小汐停下脚步,隔着十几米的距离与他对峙。身体还在疼痛,魔力也未恢复,但她强迫自己站直,不让一丝虚弱流露出来。
“别硬撑了,这里只有我们两个。”夜枭的声音依旧如大提琴般低沉,带着他特有的、几分玩世不恭几分倦怠的语调。他微微偏头,面具下的视线似乎落在了白小汐身上。
这是自两人交手后第一次单独见面,白小汐并不百分百相信这个不久前还是敌人的男人,但她还是微微低头:“上次投票和帮我潜入城市的事,谢谢了。”
她所指的投票自然是她第一次参加魔女协会集会时针对她这个“前魔法少女”的处置问题,在最关键的时刻夜枭手中有决定她命运的一票,白小汐当时并没想到这个敌人会将票投给自己,更不知道原因,直到她在虹之间的密室中得到了那些被隐藏的真相,她或许才明白夜枭夸张的言行下隐藏的真实一面。
“林先生,”她沉默一会儿,还是慢慢开口了:“苏小柚前辈的事,我很抱歉。”
当白小汐念出自己原本的姓氏时,夜枭也只是有点恍惚,但当他听到苏小柚的名字时,他的身体猛然一颤,银色面具下原本慵懒的目光逐渐变得深邃,变得让人看不透,经过漫长的沉默后化作一声释然的笑。
“哈——看来你什么都知道了。”大提琴般低沉的声音终究卸下了他的伪装,内藏的依然是那个在雪夜,在教堂中没有走出来的少年:“如果她还活着,或许你们可以成为好朋友。”
“你们真的很像,或许这也是我明明很讨厌曾经是魔法少女的你,为何还会在那次会议鬼使神差地投下保你的一票。”
他顿了顿,目光似乎透过面具,更仔细地打量了一下白小汐。“所以,你应该明白我加入魔女协会的目的,如果你还挂念着那群虚伪的魔法少女... ...”
说到这,他顿了顿,目光中透露了不可逆转的决绝:“我会履行上次会议中的承诺——亲手杀死你。”
白小汐没有接这个话茬,她思考了一会儿,慢慢道:“可是我记得上次交手的时候,应该是我赢了吧。”
“?”
“?”
最怕,空气突然安静。
夜枭干咳了两声:“上次是因为我在你身上看到了她的影子,现在你已经不是魔法少女了,所以我会毫无保留的杀死你。”
“所以在被我杀死前,你可不能被别人杀死!”说着夜枭的身形在黑暗中逐渐虚无,刚要消散之际再次凝结,他扶了扶自己的面具。
“差点忘了正事,这是第六席托我给你带的话。”一边说着他一边伸出两根手指:“两件事。第一,下次朔月之夜,协会将召开干部会议。你作为带出真相、知晓秘密、并获得‘首席’初步认可的候选者,很可能会在会议上被正式推举为新任干部。做好准备。”
朔月……没有月亮的夜晚。魔女们力量相对活跃的时辰。白小汐默默记下。
“第二,”夜枭的声音压低了一些,带着点意味深长,“第四席,‘暗鸦’,已确认叛离协会,行踪不明。她带走了不少敏感情报。遇到她,不必留手,但也最好……量力而行。”他似乎想起了白小汐上次与暗鸦交手后的惨状。
信息量不小,但也在白小汐预料之中,毕竟暗鸦上次对自己出手就是赤裸裸的挑衅整个协会的行为。
夜枭说完,目光却似乎不经意地,扫向了白小汐来时的方向,那个她安置阿弦的破旧公寓楼。白小汐的身体瞬间进入备战状态,残存的魔力在经脉中不安地流动。
她不确定魔女们得知阿弦的存在后会做出什么,所以她必须时刻紧绷。
然而,夜枭也只是看了那么一眼,就收回了目光,他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白小汐听:“想要在这个崩坏的世界里,保全一点‘人性’,一点软弱的牵挂……”他像是在对白小汐说,又像是在自言自语,“是比想象中更困难、也更奢侈的事情。它可能会成为你的弱点,你的破绽,让你在关键时刻犹豫,甚至……万劫不复。”
他的语气很平淡,没有警告,没有劝诫,只是陈述一个事实。
“好自为之吧,‘候选者’。”夜枭最后说道,身影向后融入一片突兀涌现的、如同活物的阴影之中,声音渐渐消散,“朔月之夜,期待你的表现……希望到时,你还能记得自己此刻想要保护什么的这份心情。”
阴影闭合,夜枭的气息彻底消失,仿佛从未出现过。
中庭重归寂静,只有风吹过废墟孔洞的呜咽。白小汐独自站在月光下,手背魔女协会印记余温尚存,似乎在回应夜枭的话。
但她转过身,朝着那栋亮着一点微弱烛光的破旧公寓楼走去。脚步虽然因为伤势和疲惫而有些蹒跚,却没有丝毫犹豫。
至少今夜,在那个称她为“小汐姐姐”的孩子面前,她不想只是一个被嗜血欲望和残酷真相追逐的怪物。哪怕这份“人性”的温暖,如同风中之烛般微弱而不定。
废墟之上,残缺的月亮静静注视着一切。而更深沉的黑暗,正在朔月来临之前,无声地积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