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月之夜的天空是一张浸透墨汁的宣纸,厚重而深邃,连星星的光芒都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吞噬殆尽。
白小汐站在陌生城市的钟楼顶端,双手撑在冰冷斑驳的石砌护栏上,俯瞰着脚下这座沉睡中的陌生都市。凌晨的街道如蜿蜒的银灰色血管,稀落的路灯像垂死萤火虫的残光,偶尔有汽车尾灯拉出的红色轨迹转瞬即逝。远处,几栋高层建筑的窗户还零星亮着,像夜海中孤独的灯塔,却照不透这漫无边际的黑暗。
集会的地点每个人都是随机的,而这次薇拉和白小汐的传送点竟然是一座位于城市边缘的古老钟楼,塔身高耸,四面通透的拱窗可以俯瞰整个城区,却也暴露于任何角度的窥视与攻击之下。如此选择传送点似乎有意给魔法少女们传递着某种信息:魔女协会行事,从不刻意隐藏。或者说,他们早已习惯了在黑暗中穿行,却不屑于躲躲藏藏。
“我们怎么进去?”白小汐的声音被夜风吹散了些,但在这寂静的高处依然清晰可闻。她侧过头,看向身旁那个猫咪一般的紫发魔女。薇拉依旧穿着那套印有猫咪图案的魔女裙,紫色柔顺的长发一半藏在巨大的魔法帽里,另一半披散在她的脑后,几缕发丝拂过她线条柔和的脸颊。
薇拉用手轻轻点着自己的唇,微微仰起头,似乎在感受着夜风的流向,又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她转过身,目光落到钟楼下方,然后轻松的耸了耸肩。
“答案不是很明显嘛。”薇拉的声音懒洋洋的,仿佛在陈述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她走向护栏边缘,黑色哥特靴尖轻轻抵住石沿,半个身子已经探出高塔的虚空之外。夜风掀起她的裙摆,漏出令人羡慕的长腿。
“从这里跳下去就是了。”
白小汐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抓紧了手边的石栏。这钟楼至少有几十米米高,即使对魔法少女或魔女而言,毫无缓冲的垂直坠落也绝非儿戏。但她很快反应过来——既然是魔女协会选定的集会处,必然有某种只有“自己人”才能触发的空间通道或传送魔法,入口或许就隐藏在这看似致命的坠落之中。
“每次集会都这么……戏剧化?”她努力让语气显得轻松,想冲淡心头那丝对未知的紧张,她还记得上次的传送点是在一间酒吧里。
薇拉没有回应这个调侃。她依旧背对着白小汐,慵懒的目光逐渐消失,她看着那边一片被黑暗笼罩的城区轮廓。夜风在他们之间呼啸,带来城市深处隐约的汽笛声和某种猫凄厉的嚎叫。沉默像一堵无形的墙,将两人各自隔绝在自己的思绪里。
白小汐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林晚的事……你打算怎么办?”
这个问题在她心头盘桓太久,从那次结束后她就一直想问,却始终找不到合适的时机。
薇拉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那变化如此细微,若非白小汐一直注视着她的背影,几乎无法察觉。随即,那僵硬的线条重新软化,却软化成了另一种更沉重的东西。
“走一步看一步咯。”薇拉的声音依旧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刻意的轻松:“目前的情报还不足以制定有效计划。贸然行动,只会打草惊蛇,或者……让更多人成为‘摇篮’的养料。”
她转过身,月光恰好从云层缝隙中漏出一缕,照亮她的侧脸。那双黑色的眼睛里没有多余的情绪波动,平静得像冬夜结冰的湖面。她看着白小汐,嘴角甚至微微勾起一个微笑。
“怎么,担心我会做出什么冲动的事?”她问,语气里带着点自嘲:“放心,我比你想象中更坚强,毕竟这个真相我已经不知道等了多久。”
白小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终究没有说出口。因为她在薇拉转身的瞬间,目光曾下意识地扫过她垂在身侧的右手——那只原本藏在魔女长袍中的手,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色,修剪整齐的指甲深深嵌入掌心,让那白皙的手掌上多出了几个红色的印记。
薇拉顺着白小汐的目光看到了自己的手,然后故作镇静的松开后藏回了魔女袍宽大的袖口里,仿佛一切从未发生。
可惜白小汐已经看见了。她看见了那个被强行压在平静表面之下的、燃烧着复仇烈焰的灵魂。薇拉在忍,但那份忍耐不是放弃,不是遗忘,而是在黑暗中默默磨砺爪牙的蛰伏。她在等一个时机,一个能让她将整个魔法少女协会拖入深渊的、致命的时机。
有些誓言,无需宣之于口。有些仇恨,本就刻在骨血里。
白小汐移开视线,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现。有些伤痛,无法分担,只能由背负者独自承受。她能做的,只是不去戳破那层薄如蝉翼的伪装。
又是一阵沉默。然后,薇拉的声音再度响起,这次换了个话题,语气也似乎真的轻松了些。
“听说,你最近收养了一个小女孩?”她问,目光转向白小汐,那铁灰色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真正的探究意味,“叫什么来着……阿弦?”
白小汐微微一怔。她没想到薇拉会知道这件事,更没想到她会主动提起。但转念一想,魔女协会的情报网络遍布城市每个角落,自己带着一个孩子在废墟中生活,不可能逃过他们的耳目。何况,夜枭已经当面点破过。
“嗯。”她点了点头,没有否认,也没有多作解释。
“哦。”薇拉看似随意地回应,但黑色瞳孔里的目光仿佛刺穿了白小汐的身体,直视她灵魂深处的每一个褶皱和裂痕。然后,她嘴角微微勾勒,声音中透露着掩饰的漫不经心:“怎么,是最近太无聊需要点消耗时间的‘小玩意’?还是说... ...”
她停顿了一下,慢慢将自己精致的脸贴到白小汐的耳朵边:“你在她身上藏了什么东西?”
白小汐一时半会儿没有反应过来,她推开薇拉凑过来的脸反问道:“我藏什么了?”
薇拉被推开时还在轻笑,而她的下一句话却让白小汐如坠冰窟。
“谁知道哦,说不定是曾经身为人最后的人性呢。”
一如上次被修女读取记忆之后,那种被看穿的恐惧再次席卷全身,往日种种画面在眼前闪过,那些平常的画面让白小汐忘记了眼前这个看似人畜无害的少女也是不亚于暗鸦的强大魔女干部,更何况她身上所背负的痛苦丝毫不比自己少。
大脑中如同潮水般反复席卷着白小汐,她尽力不让薇拉察觉到自己的变化,然后装作不经意的样子回应着薇拉:“算是吧,你怎么知道的?”
薇拉微微偏了偏头,把胳膊枕在残破的栏杆上:“因为魔法少女就是魔女嘛。”
“当你意识到自己正在滑向深渊,正在失去那些曾经定义你为‘人’的东西——爱,恐惧,犹豫,怜悯——你会拼命抓住什么,用来证明自己还没彻底变成怪物。”
她顿了顿,目光投向远处更深沉的黑暗。
“有的人抓住仇恨。恨意越深,越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脏还在为某种东西跳动。有的人抓住执念。一个必须完成的目标,一个必须保护的人,一个必须见证的结局。还有的人……”
她转过头,重新看向白小汐,“抓住另一个纯粹的生命。把自己残存的那点人性,像存钱一样,存进那个生命里。只要她还在,只要她还干净、还柔软、还相信世界有光,你就还能触摸到一点点……自己曾经的样子。”
白小汐沉默着。她想起阿弦蜷缩在床角、用那双清澈的眼睛看着自己说“小汐姐姐小心”的样子。想起她吃掉那个焦糊的煎蛋,想起她说“天使姐姐”时那毫无保留的信赖。
是的,薇拉说得没错。在阿弦身上,她看到了自己正在失去的东西。那种纯粹的、不计代价的信任,那种面对恐惧依然仰望星空的天真,那种“只要你在,我就不怕”的依赖——这些,都是她曾经拥有、如今却必须从另一个人眼中才能看到的,关于“人”的倒影。
她曾经也是阿弦,也有一个少女突破黑暗来到她身边牵着她的手离开。
只是现在她找不到她了。
看着思绪纷飞的白小汐,薇拉的声音沉了下去,带上了真正的警示意味。
“但这个办法,有一个最大的漏洞。”
白小汐抬起头。
“那个女孩,必须好好活下去。”薇拉一字一句地说,每个字都清晰而沉重,“只要她还活着,你寄存的人性就能找到归处,你就能在她身上看到自己还属于‘人’的那部分。但如果……”她停顿了一下,那铁灰色的眼睛里闪过一道极其隐晦的、近乎痛苦的暗影,“如果她出了事,如果她死了,或者被污染、被夺走、被迫改变……”
她没说完。但白小汐已经懂了。
如果阿弦出了事,那么寄存出去的人性,将永远无法收回。它会随着那个生命的消逝而一起消逝,留下的,只有一具彻底失去最后锚点的、空荡荡的躯壳。
那具躯壳或许会更强大,更冷酷,更无懈可击,但也不再有任何东西能阻止它彻底滑入深渊。
“她会成为你的弱点。”薇拉直截了当地说:“最致命的那种。敌人只要找到她,控制她,伤害她,你就会被撕开一个无法愈合的伤口。他们会通过她,轻易拿捏你的每一次选择,逼迫你做出任何他们想要的决定。”
白小汐垂下眼睑。她当然明白。从决定收留阿弦的那一刻起,她就知道自己在做一件近乎愚蠢的事——在这座已经被黑暗吞噬、各方势力犬牙交错的废墟城市里,带着一个毫无自保能力的孩子,无异于在雷区里拖着一串爆竹奔跑。但她还是做了。不是因为明智,而是因为……如果不做,她不知道自己还有什么理由继续假装自己还是“人”。
面对逐渐堕落的海林市,至少在白小汐的保护下,阿弦还能好好的活着。
“我知道。”她轻声说:“但我目前……还没有办法解决这个问题。”
她抬起头,看向薇拉,眼神里带着一点茫然,一点疲惫,还有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近乎恳求的微光。
“所以,我也只能学你那样——走一步看一步。”
薇拉与她对视片刻。那双黑色的瞳孔里,有什么东西软化了一瞬,却又被迅速收敛。她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没有讽刺,没有嘲弄,只有一种近乎长辈的、淡淡的无奈。
“走一步看一步……”她重复着这句话,语气里带着点自嘲:“确实,这是我们这类人最擅长,也最无可奈何的活法。”
没有再多说什么,她抬起头看了一眼钟楼上那块巨大而古老的机械表——表盘上的指针正缓缓向某个约定的刻度靠近。然后,她转身,重新走向护栏边缘。
“走吧。”她说,“时间快到了。”
白小汐深吸一口气,跟了上去。两人并肩站在钟楼最高处的拱窗前,脚下是六十米高的虚空,远处是沉睡的城市。薇拉侧过头,正要说什么——
突然,她的身体猛地僵住。那是一种全身肌肉瞬间进入备战状态的、猎食者察觉危险的本能反应。她没有转身,甚至没有多余的动作,但白小汐能清晰地感觉到,她周围的魔力场正在急剧波动,像平静的水面被投入巨石的涟漪。
“怎么了?”白小汐压低声音,猩红色的魔力在她的手中汇聚成那柄她用的最顺手的镰刀。
薇拉没有立刻回答。她的目光锁定着远方某个方向,瞳孔微微收缩后又再次变得平稳,紧绷的下颌线条绷也再次柔和。几秒钟的沉默后,她才开口,声音中再次带上饿了熟悉的慵懒,却异常清晰。
“没什么,年纪大敏感肌了。”
“什么?”白小汐满眼的狐疑。
“有个老朋友在呼唤我,”薇拉将手放在眼睛上做眺望状:“我得先去看看,你先自己去吧,首席他们应该在等了。”
白小汐皱起眉:“那你——”
“我随后就到。”薇拉微笑转过头:“有些私事,处理完了就追上你,很快的。”
白小汐看着她,心中隐隐涌起一股不安。但她知道,这个时候追问并不代表有好的结局,魔女协会的成员每个人都有自己加入协会的目的和秘密。薇拉有自己的判断,也有自己的战场。她不是需要被保护的弱者。
“好。”她点了点头,“小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