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啸的风瞬间将她包裹，视野里的一切都在急速旋转、模糊，原本几秒钟就能落地的高度却漫长得像一个世纪。在急速坠落的时刻里，白小汐在空中转身，风影中薇拉依旧站在钟楼边缘，她将身体从围栏探出来向着下坠的白小汐微笑着挥了挥手。月光将她的身影拉得很长，投在斑驳的石板上，像一尊沉默而孤独的石像。
钟楼顶端，夜风依旧凛冽。
薇拉终于独自站在天台中央，她抬起头，面朝城市东北方向。那里的天空，在普通人眼中也许只是一片寻常的黑暗，但在她眼里——或者说，在她魔力感知的边缘，一道流星般璀璨的光芒正划破夜空，向着这个方向急速逼近。
那当然不是真的流星，而是魔力凝聚到极致、与空气剧烈摩擦产生的光焰，将漆黑的天空撕裂成两半，留下一道耀眼的痕迹。
白色的光，如晨曦初露，如星光破晓。
薇拉微微眯起眼睛，黑色的眼眶里眼球真的像猫咪一样变成竖瞳，这得以让她看清光芒里隐藏的那个身影。
光焰在钟楼上空戛然而止，下一刻，一个身影轻盈地降落在天台边缘，距离薇拉不过十米。月光照亮了她的轮廓——粉色的马尾在夜风中飘散，星星点缀的魔法裙装似乎没有曾经电视里的这么整洁，一双清澈但充满疲态的蓝色眼眸，此刻正警惕地注视着眼前这个散发着危险气息的女人；手中紧握的法杖通体银白，杖首镶嵌的星辰宝石正微微发光，似乎在凝聚着什么恐怖的力量。
星光魔法少女林雨晴，白小汐魔法少女时期的引路人，亦师亦友的存在，开启白小汐第二人生的钥匙，也是……至今仍在疯狂寻找白小汐下落的执念之人。
薇拉在观察林雨晴的同时，林雨晴自然也在观察她，不过当她看清薇拉的长相时，她脸上原本充满敌意的表情逐渐变得柔和起来，她慢慢自空中降落，落在钟塔地面之上，但和薇拉保持五米左右的距离，然后微微低头行礼。
“魔法少女幽兰前辈... ...”
听到这个古老的名字，薇拉的心打了一个寒颤，她伸出一根手指抵在自己的嘴唇上打断了林雨晴：“看来你对我蛮了解的嘛，魔法少女星光，不过我可要纠正你刚才话中的一个错误哦。”
她起身慢慢缩短自己与林雨晴之间的距离：“现在我不是魔法少女幽兰，我是魔女协会干部第六席黑猫，是你们魔法少女协会最难缠的敌人。”
面对薇拉的逐渐逼近，林雨晴并没有后退，她抬起头，眼中的疲态逐渐变成坚定：“您一定有属于自己的难言之隐，在我心里您一直都是人类曾经的英雄。”
薇拉静静地打量着眼前这个少女——年轻，美丽，强大，眼神里还有未褪尽的天真和执着。这就是白小汐曾经用生命去信任的人。这就是在“摇篮”的秘密暴露后，依然坚守着魔法少女身份、依然相信协会光明叙事的人。
“漂亮话谁都会说，不过星光大人跑这么远来可不只是为了夸夸我吧？”薇拉揉了揉眼睛。
“是的，”原本坚定的眼神变得暗淡下来，林雨晴的声音中传达出她的惆怅与懊恼：“我曾经有一个非常好的朋友，但是在她陷入困难时我没有成为她的依赖，导致她受到伤害走上另一条路，如今她是我唯一挂念的，我想找到她并带她回去。”
“幽兰前辈，我知道小汐重生的事情，我已经找了你们很久了，求求你告诉我小汐她在哪里。”
说着，红着眼眶的林雨晴竟然扑通一声跪倒在薇拉脚下，将自己的脸埋在地上。
薇拉紧紧地盯着这个陌生却又熟悉的敌人。曾经的星光少女林雨晴是魔女协会中最难以对付的敌人，是大部分魔法少女向往的目标，如今如此光鲜亮丽集万千于一身的魔法少女竟然跪倒在自己的脚下，薇拉的心既然产生了几丝悸动。
她突然想把自己的鞋底踩在这个还对光明抱有希望的傻姑娘头上。
但她还是忍住了。
“魔法少女星辰早就死了，死在她曾经保护的海林市，死在她最在意的人们的目光里。”
“轰隆！”白光闪过天际，一声闷雷在沉寂的夜空炸响，紧接着无数雨点自天而降，滴落在薇拉巨大的魔法帽上，打湿了跪在地上看不见表情的林雨晴。
“现在的她是魔女。”
虽然早就知道了这个消息，但当她从薇拉嘴中听到时，林雨晴的心脏还是如同被冰锥刺入一般痛苦，往日那个银色长发穿着漂亮裙子笨拙的挥舞着法杖的白小汐在她眼前破碎了，取代的是她刚被放出来时被玛琳女士在会议上看到的那个嗜血疯狂屠戮的恶魔白小汐。
那肯定不是真的！但为什么我赶不走那些画面啊！
“白小汐，已经不是‘星辰魔法少女’了。”薇拉看出趴在地上的林雨晴正在挣扎，于是她一字一句地陈述，那铁灰色的眼睛里没有怜悯，只有陈述事实的冰冷：“她是魔女。和你，和魔法少女协会，早已站在了对立面。你执意要找到她，然后呢？把她带回去接受‘审查’？还是……亲手消灭她，以正视听？”
“不是的！”林雨晴从地上爬起来几乎是吼出来的，脸上不知是泪水还是雨水糊了她一脸：“我不会伤害她！我一直都相信小汐是个好孩子！我只是想——”
她的话戛然而止，因为薇拉开口了。这一次，薇拉的声音不再冰冷，而是带上了一种复杂的、近乎审视的意味。
“我记得你们关系很好吧？”薇拉缓缓地说，目光紧紧锁定着林雨晴的眼睛：“这么好的关系，那为什么双方同样失踪的状态，白小汐变成魔女后从来没有找过你呢？”
林雨晴的脸色瞬间苍白。
“而且——”薇拉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词，又像是在回忆某个画面：“我见过她，很多次，独自坐在废墟的某个角落，手里攥着一样东西。那东西已经没法用了，魔力回路彻底损毁，连最基本的光都发不出来。但她就是那么攥着，盯着它发呆，有时候一坐就是大半夜。”
薇拉的声音没有起伏，但每一个字都像钝刀一样，缓慢地切割着林雨晴的心脏。
“那是一块联络宝石。”薇拉说，“粉紫色的，切割成星形。很旧了，边缘有些磨损，但被擦得很干净。是她成为魔法少女时，某人送给她的礼物吧。”
林雨晴的身体剧烈颤抖了一下。她当然知道那块宝石。那是她亲手挑选、亲手打磨、在她被调离海林市那个星光灿烂的夜晚送给白小汐的。她说：“拿着这个，无论什么时候，无论你在哪里，只要你想找我，按下它，我就会出现在你身边。”白小汐接过宝石时眼睛亮亮的，像盛满了星星。
白小汐死的那一天，在录像带里，林雨晴曾经看见一无所依的白小汐被钉在十字架上时疯狂的摁着那块宝石。
她在等她去救她。
可是，她却无法回应她的求助，那个画面让林雨晴永生难忘。
“你……你怎么会知道……”林雨晴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薇拉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只是继续说下去，语气依然平静，平静得近乎残忍。
“那块宝石，现在已经没法用了。被暗鸦杀死的那一夜，魔力回路彻底损毁。但她还是留着。你知道吗，有些夜晚，我以为她会把它扔掉——毕竟只是一块没用的石头了，留着只会让她想起那些回不去的日子。但她没有。她就那么攥着，发呆，然后收起来，继续做她该做的事。”
薇拉的目光终于从林雨晴脸上移开，投向远处漆黑的夜空，声音里终于带上一丝难以察觉的叹息。
“那一夜的暗鸦来了。她一个人，面对一个干部级的敌人。你知道那是什么概念吗？一个刚成为魔法少女不久的孩子，面对的是连你这样的魔法少女都要组队应对的对手。她拼命战斗，用尽一切手段，受了那么重的伤——肋骨断了两根，魔力回路差点崩溃，背上被撕开那么大一个口子，血流得到处都是。”
薇拉的声音微微停顿，仿佛那段记忆本身也让她感到某种沉重的压力。
“然后她被打败。被处决，而她在最后念叨的都是你的名字。可惜那一夜，她等待的那个人，从头到尾，没有出现。”
林雨晴的身体像被抽空了所有力气，她再次跪倒在地上，法杖无力地垂落，杖首的宝石光芒黯淡下去。她想说什么，嘴唇颤抖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所以你知道了吗？”薇拉终于转回头，重新看向林雨晴，漆黑的眼睛里没有谴责，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近乎疲惫的平静：“从那一夜起，那个曾经相信你会出现的、会保护她的、会在她最需要的时候站在她身边的‘星辰魔法少女’，已经死了。死在那个没有星光的夜晚，死在空无一人的废墟里，死在那块再也亮不起来的联络宝石旁边。”
“跟她一起死去的，是魔法少女协会的信任，是曾经说过要保护一生的人类，是她生命中最后的光。”
她的声音轻了下去，却每个字都清晰得刺骨。
“现在活着的，是魔女白小汐。一个不会再等待任何人救援的、学会了独自面对一切的白小汐。她留着那块宝石，不是因为还指望你能来——她早就知道你不会来了。她留着它，大概只是因为……那是她曾经作为‘人’活过的最后一点证明吧。”
林雨晴终于开口了。那声音低得几乎要被夜风吹散，沙哑得不像她自己。
“我……我那天……”
她好想解释，好想说她被协会囚禁，封锁了全部的感知与消息，当她再次得到自由回到海林市后，白小汐已经消失，旧时的血迹早已干涸，破碎的高楼残骸在风中凌乱。
她想说这么多天她疯了一样地寻找，几乎翻遍了每一寸废墟，问遍了每一个可能知道线索的人——
但那些话，在喉咙里转了转，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解释什么？有用吗？
白小汐等待的时候，她没有来。白小汐拼命战斗的时候，她没有来。白小汐流着血、咬着牙、独自面对死亡的时候，她没有来。那些她曾经许下的承诺——“无论什么时候”“无论你在哪里”“按下它我就会出现在你身边”——在那个最需要兑现的夜晚，全部落了空。
林雨晴垂下头。
冷冷的冰雨拍打在她身上，原本随风飘扬的粉色马尾也因为沾了水无力垂落在后背。她的肩膀在轻微颤抖，像暴风雨中即将折断的细枝。法杖彻底失去了光芒，静静地躺在脚边，像一件被遗忘的废品。
“对不起……”
那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轻得几乎听不见，却重得让人无法忽视。她的头垂得更低了，发丝遮住了大半张脸，只有一滴晶莹的液体从阴影中坠落，砸在冰冷的石板上，碎成细微的水花。
“都是我的错……”
她重复着，声音更加沙哑，更加破碎。没有辩解，没有推脱，只有那三个字，在夜风中反复呢喃，像某种赎罪的祷文，又像一把钝刀，缓慢地切割着自己的心。
薇拉沉默了。
她看着眼前这个低垂着头的少女，看着她颤抖的肩膀，看着她滴落的泪水。那一刻，她仿佛看到了很久以前的自己——那个也曾相信友情能战胜一切、正义终将获胜的自己。
但世界不是这样的。她知道。总有一天，林雨晴也会知道。
她本可以再说些什么。本可以再补上几刀，让这个少女更痛一些，更清醒一些。但她没有。
沉默在钟楼顶端蔓延，像无形的重压，压在两个女人之间。雷声呼啸，雨越下越大。远处，城市的灯火依旧稀落惨淡。
最终，薇拉转过身，走向天台边缘。
“或许不是你的错。”
“错的一直都不是魔女和魔法少女，而是她们背后的... ...”
林雨晴依旧低着头，没有回应。只有那微微颤抖的肩膀，和偶尔滴落的泪水，证明她还活着，还在听。
“别再找了，这是身为曾经的前辈给你最后的忠告。”
薇拉说完，半只脚已经迈出天台，而在这时林雨晴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我相信幽兰前辈的话，但我是不会放弃寻找小汐的！”林雨晴再次从地上站起来，她抹去脸上的雨水和泪水：“虽然不知道前辈为什么不把她的信息告诉我，也不确定前辈会不会帮我，但我还是想让前辈帮我传达一句话！”
“无论发生了什么，她做了什么事，我都相信她！”
她的声音微微颤抖，却努力维持着平稳。
“如果有一天，她觉得可以回来了，无论什么时候，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会等她。她是我最好的朋友，永远都是。”说着她举起手中属于自己的联络宝石：“那个曾经没有兑现的诺言我会用余生弥补。”
“难缠。”薇拉转过身，轻声念叨后像之前的白小汐一样纵身越下，而当林雨晴追着薇拉的身体一起坠落后，空旷的地上已经没有了她的身影。
雨似乎变小了，夜风再次席卷而来，呼啸着掠过她的耳畔，卷起她的长发和衣角，像是在催促她离开。林雨晴没有动。她就那么站着，低垂着头，思绪早已飞往远方。
她飞往那个黄昏的相遇，熟悉的公园里的长凳上，两个身着校服裙的少女在那里嬉笑。
站在末端的雨里，额头前的长发被雨水打湿，挡住了她的眼，她嘴角微微勾起:“好久不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