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像冰冷的针尖般刺在挡风玻璃上，雨刷器徒劳地左右摆动，却怎么也赶不走那层厚重的雾气。艾米丽·莫里森紧握方向盘，指节因用力而发白。副驾驶座上的杰克正低头查看手机，屏幕的蓝光映在他轮廓分明的脸上。
"还有信号吗？"艾米丽问道，声音比预想的要尖。
杰克摇摇头，锁上屏幕。"最后一条消息是二十分钟前收到的。你妈妈说什么来着？"
"她说祖母坚持要所有人都回来过感恩节。"艾米丽瞥了一眼导航，上面显示他们距离目的地还有七英里，但周围的森林越来越密，道路越来越窄，仿佛正在被荒野吞噬。"奇怪的是，她特别强调要我带你一起来。"
杰克笑了笑，伸手抚上她的肩膀。"紧张什么？我早就该见见你的家人了。交往两年，这还是第一次受邀参加家庭聚会。"
艾米丽勉强挤出一个微笑。她没告诉杰克的是，莫里森家族从不邀请外人参加家庭聚会——尤其是感恩节。这个节日对莫里森家族而言有着特殊意义，具体是什么，她从小就被刻意回避这个问题。
车灯照在前方一个锈迹斑斑的路牌上：莫里森庄园，私人领地，前方1英里。
"快到了。"艾米丽说，不知为何，她的心跳加快了。
道路两旁的橡树扭曲变形，枝干像痛苦伸出的手臂。树影间，艾米丽似乎看到有什么东西在移动——一个高大的人形轮廓，但当她眨眨眼再看时，那里什么也没有。
"这地方真够偏的，"杰克望着窗外评论道，"你小时候就在这里长大？"
"只有假期和暑假。父母离婚后，我和妈妈住在城里。"艾米丽减速驶过一座摇摇欲坠的木桥，桥下黑漆漆的溪水湍急流动，发出不祥的汩汩声。"祖母坚持要保留这栋老宅，说它有'历史价值'。"
当车子拐过最后一个弯时，莫里森老宅赫然出现在眼前——一栋三层高的维多利亚式建筑，尖顶和塔楼在暮色中显得格外阴森。尽管外墙刚刷过新漆，但整栋房子仍散发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腐朽气息，仿佛它的衰败来自内部而非外表。
"哇哦，"杰克吹了声口哨，"这地方可以直接拍恐怖片了。"
艾米丽没有笑。她停下车，注意到门前已经停了好几辆熟悉的车辆——叔叔理查德的黑色奔驰，姑姑丽莎的红色迷你库珀，表弟马克那辆贴满贴纸的吉普。所有人都到了，就等他们。
雨突然停了，仿佛被什么无形的手关掉了开关。寂静中，只有屋檐滴水的声音和远处某种鸟类的怪异啼叫。
"走吧，"艾米丽深吸一口气，"记住，无论他们问什么，别说你是学民俗学的。"
杰克挑了挑眉，但没来得及问为什么，前门就打开了。艾米丽的母亲凯伦站在那里，穿着一件不合时宜的高领毛衣，脸上挂着过于热情的笑容。
"你们终于到了！"凯伦快步走下台阶，拥抱了艾米丽，然后转向杰克，用一种评估的眼神打量着他。"这就是杰克吧？玛格丽特一直等着见你呢。"
艾米丽注意到母亲说这话时，眼睛没有看杰克的脸，而是盯着他的脖子——确切地说，是盯着他脖子上那个小小的胎记，形状像一弯新月。
"很高兴见到您，莫里森太太。"杰克伸出手。
凯伦犹豫了一秒才握住，然后迅速松开，仿佛被烫到了。"快进来吧，晚餐马上开始。玛格丽特讨厌有人迟到。"
一进门，浓郁的香料味和某种艾米丽无法辨认的草药气息扑面而来。门厅的墙上挂满了莫里森家族历代成员的肖像，那些褪色的油画中，每一双眼睛似乎都追随着他们移动。
客厅里，家族成员三三两两地站着，手里端着酒杯。谈话声在他们踏入的那一刻戛然而止，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杰克。
"各位，这是杰克，艾米丽的男朋友。"凯伦介绍道，声音略显尖锐。
一阵不自然的沉默后，叔叔理查德首先走上前，他比艾米丽记忆中更加消瘦，眼窝深陷。"欢迎，杰克。"他说，握手时用力得有些不礼貌，"听说你是学历史的？"
"民俗学，实际上。"杰克回答。
客厅里似乎更安静了。艾米丽注意到姑姑丽莎和表弟马克交换了一个眼神。
"有趣的选择。"理查德干巴巴地说，松开了手。
这时，一个沙哑的声音从楼梯方向传来："让我看看这个年轻人。"
所有人立刻转向声音来源。艾米丽的祖母玛格丽特·莫里森站在那里，尽管已经八十七岁，却站得笔直。她穿着一件老式的高领黑色长裙，银发盘成一个紧绷的发髻。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眼睛——异常明亮，几乎在昏暗的走廊里发光。
"祖母。"艾米丽上前一步，亲吻老太太干瘪的脸颊。接触到祖母皮肤的瞬间，她闻到了一股奇怪的气味，像是陈旧的泥土和某种草药混合在一起。
玛格丽特几乎没有看自己的孙女，而是直勾勾地盯着杰克。"终于，"她低声说，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你终于来了。"
杰克礼貌地微笑："很荣幸见到您，莫里森太太。艾米丽经常提起您。"
老太太突然抓住杰克的手腕，速度快得不像她这个年纪的人。"多么强壮的手臂，"她喃喃道，手指像鸟爪一样紧紧扣住杰克的脉搏处，"多么健康的生命。"
艾米丽感到一阵不安。她想插话，但母亲凯伦轻轻拉住了她的胳膊，摇了摇头。
"晚餐准备好了，"凯伦宣布，"玛格丽特，您坐主位，杰克可以坐在您旁边。"
餐厅的长桌上摆满了传统感恩节食物——火鸡、填料、蔓越莓酱，但也有一些艾米丽从未见过的菜肴：一碟深红色的酱料，一碗散发着古怪香气的炖菜，还有一盘形状怪异的小饼干，上面用深色糖浆画着奇怪的符号。
玛格丽特坐在桌子尽头，坚持要杰克坐在她右边——这个位置通常是留给家族最年长的男性的。艾米丽被安排坐在桌子另一端，与杰克隔开很远。
"我们先祷告。"玛格丽特宣布，伸出干枯的双手。理查德握住她的一只手，杰克犹豫了一下，握住了另一只。
玛格丽特闭上眼睛，开始用一种艾米丽从未听过的语言吟诵。那不是拉丁语，也不是任何她熟悉的语言。音节低沉而喉音重，听起来古老而陌生。
"...Et sanguinem eius offeremus ut semper vivamus..."艾米丽捕捉到几个似乎像拉丁语的词，但整体上这段祷告令人不安。
"阿门。"家族成员齐声回应，除了杰克，他困惑地看了艾米丽一眼。
晚餐开始后，谈话转向了家族事务和邻里八卦，但艾米丽注意到所有人的目光都时不时地瞟向杰克，尤其是玛格丽特。老太太几乎没吃什么东西，而是专注地看着杰克咀嚼每一口食物，仿佛在评估什么。
"杰克，亲爱的，"玛格丽特突然开口，声音甜得发腻，"告诉我们更多关于你的研究。你对...古老传统感兴趣吗？"
杰克咽下一口火鸡，点点头："实际上，我的论文是关于新英格兰地区的民间信仰和祭祀习俗。特别是那些被清教徒压制但仍秘密存在的异教仪式。"
桌上一片死寂。艾米丽看到叔叔理查德的手指紧紧攥住了餐刀，指节发白。
"多么...有趣。"玛格丽特缓缓说道，嘴角勾起一个奇怪的笑容，"你一定知道，在这些地区，有些家族保留着非常古老的...传统。"
"祖母，"艾米丽突然插话，"杰克只是随便研究一下，没什么大不了的。"
玛格丽特锐利的目光转向孙女："安静，孩子。大人们在说话。"她的语气让艾米丽感到一阵寒意——那不是愤怒，而是某种更可怕的东西，几乎是...威胁。
杰克似乎没有察觉到紧张气氛："实际上，莫里森太太，我读过一些关于这个地区的资料。据说在殖民时期，有个别家族被指控与...嗯，与超自然力量做交易。当然，这些都是迷信。"
玛格丽特的笑容扩大了，露出过于整齐的牙齿："迷信？年轻人，这世界上有很多科学无法解释的事情。有些力量...非常古老，非常饥饿。"
一阵冷风吹过餐厅，尽管所有的窗户都关着。烛光摇曳，在墙上投下扭曲的影子。
"说到这个，"杰克继续道，显然对这个话题很感兴趣，"我在档案中发现了一些关于这个地区的奇怪失踪事件的记录。每隔几十年，就会有外来者在这个小镇附近消失。最后一次记录是在1987年——"
"够了！"理查德突然拍桌而起，脸色苍白，"这不是餐桌上的合适话题。"
玛格丽特举起一只颤抖的手："理查德，坐下。年轻人只是表达学术兴趣。"她转向杰克，"1987年，你说？是的，我记得那年...有个迷路的背包客。悲剧，真的。森林在这时节很危险。"
艾米丽注意到母亲凯伦的手在发抖，红酒在杯中微微晃动。
晚餐剩下的时间在一种诡异的平静中度过。甜点后，玛格丽特宣布要休息了，但坚持要杰克扶她上楼。
"艾米丽可以——"凯伦开口道。
"我要杰克。"玛格丽特打断道，语气不容置疑。
杰克礼貌地站起来，搀扶老太太。当他们的手接触时，艾米丽看到祖母的手指似乎...延长了？不，一定是灯光的问题。但当她眨眼再看时，玛格丽特的手看起来又正常了——只是苍老、布满皱纹的手。
"我一会儿就回来。"杰克对艾米丽说，跟着玛格丽特慢慢走上楼梯。
艾米丽想跟上去，但母亲拉住了她："帮忙收拾餐桌，艾米丽。丽莎，你也来。"
厨房里，艾米丽终于忍不住了："妈妈，怎么回事？为什么每个人都表现得这么奇怪？特别是对杰克。"
凯伦正在用力擦洗一个已经干净的盘子："祖母很喜欢他，就这样。"
"不，不只是喜欢。她看他的眼神就像...就像..."艾米丽找不到合适的词。
"像饿狼看着羔羊。"丽莎突然说，声音低沉。
凯伦猛地转身："丽莎！"
丽莎耸耸肩，但脸色苍白："她迟早会知道，凯伦。我们所有人都经历过。"
"知道什么？"艾米
凯伦放下盘子，双手颤抖："莫里森家族...有些古老的秘密。我们本打算等你再大些才告诉你。"
丽莎苦笑一声："现在没选择了。玛格丽特选中了他，就像当年选中了我的迈克尔。"
艾米丽的心跳几乎停止："迈克尔？你的大学男友？你说他...突然回国了..."
"那是我们编的故事，"丽莎的眼睛湿润了，"感恩节后，没人再见过他。"
一阵恐怖的领悟击中了艾米丽："那些失踪的外来者...杰克说的档案..."
凯伦抓住女儿的肩膀："听着，亲爱的，有些传统比家族更古老。莫里森家族能在这片土地上繁荣，是因为我们...定期献祭。不是我们选择的，是那东西选择的。它住在祖母身体里，已经住了三代了。"
楼上突然传来一声闷响，接着是杰克痛苦的喊叫。
艾米丽冲向楼梯，但理查德和马克拦住了她。"别上去，"理查德严肃地说，"已经开始了。"
"不！"艾米丽挣扎着，"那是杰克！我爱他！"
"正因如此它才选了他，"凯伦哭泣着说，"最爱的人的鲜血...最能滋养它。"
楼上的声音变了，变成了一种非人的、湿漉漉的撕裂声，伴随着杰克越来越弱的呻吟。然后，一切归于寂静。
片刻后，玛格丽特出现在楼梯顶端。她看起来...不同了。更挺拔，皮肤光滑了许多，眼中闪烁着诡异的红光。她嘴角沾着深色液体，用舌头缓缓舔去。
"多么...美味的年轻人，"她满足地叹息，"他的知识让他更美味。他知道足够多的事情来恐惧，却又不够多到...抵抗。"
艾米丽瘫倒在地，无声地抽泣。
玛格丽特——或者说那占据她身体的东西——走下楼梯，轻抚艾米丽的头发："别伤心，孩子。明年感恩节，你可以带新的朋友来。那东西总是...饥饿的。"
窗外，一轮血红的满月升起，照亮了莫里森庄园扭曲的轮廓。在森林深处，某种古老而饥饿的东西发出了满足的叹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