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沉舟推开青松岭精神病院厚重的大门时,山间的雾气正浓。这座建于上世纪五十年代的老旧建筑矗立在半山腰,灰白色的外墙爬满了常春藤,远远望去像一只蹲伏的巨兽。
"许医生!"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走廊尽头传来。周明远——许沉舟的大学同学,如今是这家精神病院的主任医师——快步走来,白大褂下摆随风摆动。他的笑容依旧爽朗,但眼角的皱纹和鬓角的白发提醒着许沉舟,距离他们上次见面已经过去了七年。
"好久不见,明远。"许沉舟握了握老友的手,注意到对方的指甲修剪得异常整齐,几乎到了强迫症的程度——这是周明远学生时代就有的习惯。
"你能来真是太好了。"周明远领着他向里走,"这个病例太特殊了,我想只有你能处理。"
走廊两侧的病房门上都装着小小的观察窗。许沉舟习惯性地扫视过去,突然在一扇窗前停住了脚步。窗后,一张苍白的脸正紧贴着玻璃,死死盯着他。那张脸——许沉舟的心跳漏了一拍——几乎是他自己的镜像,只是更加消瘦,眼神更加狂乱。
"那就是程默?"许沉舟问,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干涩。
周明远点点头:"就是他。自从三个月前被送来,一直拒绝与任何医生交流,除了反复说要见你。"
"见我?但他怎么可能认识我?"
"这正是最奇怪的地方。"周明远压低声音,"他说你们共享同一段记忆...特别是关于你母亲去世那晚的记忆。"
许沉舟感到一阵眩晕,不得不扶住墙壁。母亲去世的场景是他最深的梦魇——十五岁那年,他放学回家发现母亲倒在血泊中,手腕上的伤口深可见骨。警方判定为自杀,但他始终无法接受这个事实。
"他还说了什么?"许沉舟努力保持专业冷静。
周明远递给他一份档案:"你自己看吧。他声称那天晚上在场的不只你母亲一个人...还有你,或者说,'另一个你'。"
档案中的照片让许沉舟的血液几乎凝固。程默的面容与他有八分相似,只是右眉骨处多了一道疤痕——这道疤痕的位置,与许沉舟童年一次"梦游"后莫名出现的伤痕完全一致。
"安排我见他。"许沉舟合上档案,"现在就要。"
程默的病房比想象中整洁。没有疯子的涂鸦,没有撕碎的床单,只有一张铁床、一张木桌和一把固定在地板上的椅子。程默坐在床边,穿着宽松的病号服,手腕和脚踝处有明显的约束带摩擦痕迹。当许沉舟走进来时,他抬起头,露出一个诡异的微笑。
"你终于来了,许医生...或者说,'我'终于来了?"
许沉舟拉过椅子坐下,保持安全距离:"程先生,我是许沉舟医生。听说你一直想见我?"
"别装了,"程默的声音突然变得尖锐,"你知道我是谁。七月十七日晚上,你在哪里?"
许沉舟的指尖微微发抖。七月十七日是母亲去世的日子。
"那天我在学校晚自习,回家就发现..."
"发现妈妈割腕了?"程默咯咯笑起来,声音忽高忽低,"但你有没有想过,左撇子的妈妈怎么会用右手拿刀?而且伤口是从外向内倾斜——这明显是他伤,不是自杀!"
许沉舟的呼吸急促起来。这些细节他从未对外人提起过,甚至连警方报告里都没有记载。
"你怎么会知道这些?"
程默突然扑到许沉舟面前,尽管有约束带限制,他的脸还是凑得极近:"因为我就在那里!我看着'你'用水果刀划过她的手腕,听着她求'你'住手...记忆很清晰,不是吗?那天晚上下雨了,雨水打在厨房的窗玻璃上,像无数个小手指在敲打..."
许沉舟猛地站起来,椅子倒地发出巨响。程默描述的正是他多年来反复做的噩梦场景。
"许医生?没事吧?"门外的周明远关切地问道。
"没...没事。"许沉舟深吸一口气,重新扶起椅子,"程先生,这些记忆很可能是你幻想出来的。人格分裂患者常常会..."
"幻想?"程默冷笑,从枕头下抽出一叠纸,"那这些也是幻想吗?"
纸上全是铅笔素描。许沉舟翻看着,寒意顺着脊背爬上来——第一张是他童年住过的老房子;第二张是他母亲在厨房做饭的背影;第三张是...许沉舟的手开始剧烈颤抖...是少年时的自己站在血泊中,手中握着一把滴血的水果刀,脸上带着诡异的笑容。
"这些...这些场景不可能有人知道..."许沉舟喃喃自语。
"除了你自己。"程默的声音突然变得异常平静,"或者我应该说...除了我们?"
当晚,许沉舟住在医院安排的客房里。窗外,一轮满月悬挂在松树梢头,将扭曲的枝影投射在墙上。他翻来覆去无法入睡,程默的话语和那些素描在他脑海中挥之不去。
"啊!"一声凄厉的尖叫划破夜空。
许沉舟跳下床,冲向声音来源——程默的病房。推开门时,他看到程默蜷缩在墙角,满脸惊恐地指着空荡荡的病床:"他在那里!他就坐在那里看着我!"
"谁?"许沉舟打开顶灯,病房里除了他们别无他人。
"你...不,是他...另一个你!"程默的瞳孔放大到极限,"他刚才就在这里,对我笑...还说要带我'回家'..."
许沉舟突然注意到程默的右手——他正用指甲在左臂上划出一道道血痕,动作精准而机械,就像在...练习切割。
"停下!"许沉舟抓住程默的手腕,却感到一阵剧痛——程默反手抓破了他的手背。在那一瞬间,许沉舟恍惚看到程默的眼睛变成了完全的黑色,没有眼白,没有瞳孔,只有无尽的黑暗。
"我们会合而为一的..."程默的声音突然变得低沉而平滑,"很快..."
第二天清晨,许沉舟在周明远的办公室查阅程默的完整档案。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地板上投下条纹状的阴影,就像监狱的铁栏。
"这些记录有问题。"许沉舟指着一处日期,"这里说程默是三个月前入院的,但他的用药记录从五年前就开始了。"
周明远的手微不可察地抖了一下:"应该是笔误。你知道的,基层工作人员的记录经常出错。"
"还有这个,"许沉舟翻到一页体检报告,"程默的牙齿治疗记录显示他有四颗智齿拔除的痕迹,但我昨天注意到他口中智齿完好无损。这分明是两个人的记录被拼凑在一起!"
周明远突然合上档案:"沉舟,你太紧张了。为什么不休息一下?晚上我们好好聊聊,就像大学时代那样。"
许沉舟想追问,但一阵突如其来的头痛打断了他。眼前的文件变得模糊,耳边响起尖锐的耳鸣。恍惚中,他看到一个画面:自己站在镜子前,但镜中的倒影没有跟随他的动作,而是自顾自地...微笑。
"许医生?你还好吗?"周明远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
"我...我需要一些空气。"
走出办公室,许沉舟决定去程默的病房再看看。推开门时,他发现程默正坐在桌前,面前摊开一本笔记本,疯狂地写着什么。
"你在写什么?"许沉舟走近。
程默猛地合上笔记本:"日记。记录'转换'的过程。"
"什么转换?"
"从'他'到'我'的转换。"程默歪着头,像在聆听某种只有他能听到的声音,"每次月圆之夜,'他'就会沉睡,'我'就会醒来。但这次不同...这次'他'不想走了。"
许沉舟注意到程默的指甲缝里有暗红色的残留物——是血。而笔记本的封面有一处褪色的痕迹,像是长期被手指摩擦所致。他鬼使神差地伸出手:"能给我看看吗?"
程默出乎意料地顺从了。翻开笔记本的第一页,许沉舟如遭雷击——那上面赫然写着"许沉舟的日记",而笔迹...与他自己的一模一样。
"这不可能..."他快速翻阅着。日记从七年前开始,记录的全是"他"作为许沉舟的生活,但每隔几页就会插入一段程默的视角,描述"他"如何观察"许沉舟"的一举一动。最新的一页写着:
"月圆之夜将至,这次我不会再退让。许沉舟这个懦夫甚至不敢面对母亲的真相。我会取代他,永远地。"
许沉舟的手抖得几乎拿不住笔记本。就在这时,一张照片从书页中滑落——是他大学毕业时的合影,但照片上的自己被用红笔圈出,旁边写着:"我的皮囊"。
"你到底是谁?"许沉舟声音嘶哑。
程默缓缓抬头,嘴角扭曲成一个不可能的角度:"我是你不敢成为的那个人。我是那个雨天拿起刀的人。我是...真实的你。"
许沉舟跌跌撞撞地冲出病房,直接回到客房反锁上门。他打开水龙头,将冷水泼在脸上,抬头时却看到镜中的自己...没有跟着抬头。镜中的"许沉舟"缓缓咧开嘴,露出一个与程默如出一辙的诡异笑容。
"不!"许沉舟一拳打碎镜子,碎片划破他的指关节,鲜血滴在洗手池里。血珠在白色陶瓷上蜿蜒流下,形成奇怪的图案...就像童年时母亲手腕上流下的血。
头痛再次袭来,这次伴随着闪回的画面:厨房...雨声...母亲惊恐的脸...自己手中滴血的刀...
"不,这不是真的!"许沉舟跪倒在地,突然注意到自己的右手——他从未留过指甲,但现在右手中指的指甲明显比其他手指长,而且被精心修剪成...尖锐的形状,就像可以用来划开皮肤的工具。
门外传来脚步声。"许医生?"是周明远的声音,"你还好吗?我听到喊声。"
许沉舟迅速藏起受伤的手:"没事,只是...做了个噩梦。"
周明远没有离开的意思:"沉舟,我想是时候告诉你一些事了。关于程默...也关于你。"
许沉舟打开门,周明远站在门外,手里拿着一份泛黄的文件。
"七年前,"周明远的声音异常平静,"你在我的毕业派对上经历了一次严重的解离性发作。你以'程默'的身份攻击了一个同学,差点挖出他的眼睛。事后你完全不记得这件事。"
"你在胡说什么?"许沉舟后退一步。
"大学期间你主修心理学,副修催眠术。"周明远继续道,眼中闪烁着奇怪的光芒,"你研究人格分裂,甚至在自己身上做实验...试图创造出'完美'的第二人格来处理你无法面对的记忆,比如母亲死亡的真相。"
许沉舟的大脑一片混乱。零碎的记忆浮现:图书馆里厚厚的心理学专著...催眠用的怀表...实验室同意书...
"不...如果是这样,为什么我这些年一直正常生活?"
"因为我帮你'管理'着程默。"周明远微笑,"每月一次的特殊治疗,让你能继续当许沉舟。但最近...程默越来越强了。他想要完全控制。"
许沉舟突然明白了什么:"那些被篡改的档案...你在做非法的人格分裂实验!程默和我都是你的小白鼠!"
周明远的表情变了:"科学需要牺牲。你们的病例太完美了...自然产生的多重人格,加上后天强化的身份认知..."
许沉舟想逃跑,但一阵剧痛从后脑勺炸开——他最后的意识是周明远举着镇静剂针管的脸,和一句低语:"月圆之夜快乐,程默。"
当许沉舟再次醒来时,发现自己被绑在诊疗椅上。窗外,满月高悬,月光将房间照得如同白昼。周明远站在一旁,调试着一台老式脑电波仪器。
"今晚是历史性的一刻。"周明远兴奋地说,"我们将见证主人格被彻底压制,副人格完全掌控的过程。"
许沉舟想说话,却发现自己的舌头不听使唤。相反,一个陌生的声音从他喉咙里发出:"谢谢你,医生。没有你的'治疗',我不可能变得这么强。"
这是程默的声音。
许沉舟感到自己的面部肌肉扭曲成一个笑容——不是他想要笑的,而是某种力量控制了他的身体。他的左手拼命挣扎,右手却平静地接受着约束。
"看啊!"周明远指着脑电图,"两个脑波模式在交替!太完美了!"
许沉舟在意识深处尖叫,但无人听见。他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右手挣脱了约束——这怎么可能?——然后轻柔地抚上周明远的脸颊。
"医生,"程默用许沉舟的嘴说道,"你知道我处理母亲的那晚学到了什么吗?"
周明远终于察觉到了危险,但为时已晚。许沉舟/程默的右手拇指突然刺向周明远的右眼,指甲像锋利的小刀般精确地插入眼窝。
"啊!"周明远惨叫,鲜血喷涌而出。
"我学会了如何用最少的力气造成最大的伤害。"程默轻声说,同时轻松挣脱了其他约束带,仿佛它们只是纸做的。
许沉舟在意识深处绝望地看着"自己"将周明远按在地上,右手有节奏地起落。血液飞溅到墙上,形成诡异的图案。整个过程安静得可怕,只有指甲刺入血肉的闷响和周明远逐渐微弱的呜咽。
当一切结束时,许沉舟/程默站在血泊中,欣赏着右手长长的指甲——现在它们被染成了深红色。
"终于..."程默深吸一口气,"我们合而为一了。"
许沉舟感到自己的意识正在消散,像沙漏中的最后一粒沙。在完全消失前,他听到程默对着破碎的镜子说:
"别担心,许医生。我会以你的身份活下去...比你做得更好。毕竟,我才是那个敢面对真相的人。"
镜中,程默的脸逐渐变形,最终定格在许沉舟的样貌——只是眼神完全不同了。那是一种猎食者的眼神,冷静而残忍。
一个月后,"许沉舟"回到了自己的心理诊所。同事们好奇地问起他突然请假的原因。
"只是些私人问题。"他微笑着回答,右手下意识地摩挲着左腕上的一道疤痕——那是约束带留下的痕迹。办公桌抽屉深处,藏着一套精致的指甲护理工具,其中最显眼的是一把锋利的小锉刀,被磨成了完美的尖锥形。
窗外,又一轮新月升起。"许沉舟"望着夜空,轻声自语:"下个月圆之夜很快就要到了...不知道周医生有没有同事也对我们...感兴趣呢?"
他笑了起来,笑声在空荡荡的诊所里回荡,像是有两个人同时在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