伥鬼

作者:收心VR 更新时间:2025/9/2 1:47:46 字数:8486

那天的加班来得毫无道理,就像夏日里一场猝不及防的冰雹。项目经理临下班前拍过来的需求调整邮件,措辞礼貌却不容置疑,要求明天一早就要看到新的方案框架。我对着电脑屏幕无声地叹了口气,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认命地给周珩发了条消息:“今晚得晚点,别等吃饭了。”

周珩的回信很快,带着他一贯的体贴:“没事,我也被一点事绊住了。你大概几点结束?饿不饿?我给你带点吃的上去?”

“不用,没胃口。估计还得两三个小时吧。”我回完,把手机屏幕扣在桌上,深吸一口气,重新扎进了密密麻麻的需求文档里。

等终于从令人头昏脑涨的代码和逻辑流程图里挣脱出来,窗外早已是霓虹闪烁。办公大楼安静得可怕,走廊里只亮着几盏节能灯,把我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脚步声回荡着,显得格外空旷。一看时间,竟然快十一点了。

手机上有周珩的未读消息,是一个多小时前发的:“我这边差不多了,你结束告诉我,我去接你。”

心里一暖,疲惫也似乎驱散了些。我一边快步走向电梯间,一边给他回电话。电话响了很久没人接,可能他已经在路上了,或者手机静音了。我们住的公寓离公司不算远,但这个点地铁已经停了大半,打车也得排队,想想就让人心烦。

高级写字楼的电梯间在这个时间点也透着一股冷清。三架电梯,只有一架的指示灯还亮着,显示正从地下车库缓缓上升。我按下向下的按钮,看着那跳动的红色数字,心里莫名有些焦躁,只想赶紧回家,泡个热水澡,然后钻进被窝。

“叮——”

电梯门平滑地打开,里面空无一人,冷白的灯光照着锃亮的不锈钢内壁,像个巨大的金属盒子。我迈步走进去,转身按下“1楼”和关门键。门缓缓合拢,就在即将完全关闭的那一瞬,我似乎听到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像是高跟鞋敲击地面的脚步声,哒哒哒地由远及近。

我下意识伸手想去按开门键,但指尖还没碰到,门已经“咔哒”一声严丝合缝地关紧,隔绝了外面的世界。电梯微微一震,开始下降。

也许是谁赶末班车吧,没赶上。我心里掠过一丝微不足道的歉意,随即被更强烈的疲惫感淹没。电梯运行得很平稳,只有细微的嗡鸣声。我看着头顶跳动的楼层数字:18…17…16…

突然!

毫无征兆地,电梯猛地向下一顿!那感觉不像正常的减速,更像是一只无形巨手粗暴地拉扯了一下缆绳!

我惊呼一声,心脏瞬间提到嗓子眼,下意识地伸手扶住旁边的扶手。

头顶的灯管剧烈地闪烁起来,明灭不定,发出那种电流不稳的、令人牙酸的“滋滋”声。电梯晃动着,发出“嘎吱嘎吱”的、令人毛骨悚然的金属摩擦声,仿佛随时都会解体。

然后,一切声响和震动都停止了。

它卡住了。就停在了大概13楼和12楼之间的位置。

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那盏病态的、嗡嗡作响的昏光灯管还亮着,把整个轿厢照得一片惨淡。按钮面板上所有的光都熄灭了,包括那个标着“紧急呼叫”的——我扑过去,徒劳地按了不下十次,除了指肚沾上一点油腻的灰尘,没有任何回应。对讲机那头只有沙沙的忙音,像是某种生物在黑暗中窃窃私语。

空气似乎也跟着凝固了,带着陈旧金属和过度消毒水混合的沉闷气味,压得人胸口发闷。

“搞什么……”我喃喃自语,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显得陌生又干涩。恐慌开始像细小的藤蔓,悄悄顺着脊椎往上爬。我强迫自己深呼吸,试图压下那擂鼓般的心跳。

手机,对,手机!

我颤抖着手从口袋里掏出来,谢天谢地,屏幕亮起,还有两格信号。第一个本能就是打给周珩。

电话通了,漫长的等待音。我的心随着每一声“嘟”起伏。

门外,一片死寂。这栋大楼仿佛彻底抛弃了这个悬在半空的铁盒子。

就在电话因为无人接听而自动挂断的那一刻——

突然!电梯门外毫无征兆地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声音——是周珩!他的声音听起来气喘吁吁,充满了毫不作伪的急切和担忧:

“小语?苏语!你是不是在里面?”他的手掌拍在电梯门上,发出沉闷的“砰砰”声,“快!听我说,立刻出来!这电梯老出问题,维修说钢缆有隐患,会坠梯!快出来!”

坠梯?我头皮一麻,巨大的恐惧攫住我,几乎没有任何思考的余地,我下意识地就往门边冲了一步,手指甚至已经摸到了冰冷的门缝!

那两个字眼太过骇人,像冰锥直刺神经。

几乎是同一时刻,手掌里的手机嗡嗡震动起来。屏幕亮起,一条新短信跃入眼帘。

发件人:周珩。

【别出电梯!千万千万别出来!我就在楼下,物业已经去找工程师了!等我!】

血液仿佛在刹那间冻结,四肢百骸透进一股能冻裂骨头的深寒。我猛地抬头,死盯着那扇紧闭的、外面站着我“男朋友”的金属门。

外面的“周珩”还在催,拳头砸在门上,哐哐作响,每一击都砸在我的心脏上:“苏语!快啊!没时间了!开门!出来!”

他的声音那么真实,每一个语调,每一个因焦急而带来的轻微破音,都和周珩一模一样。如果不是手里这条短信,我绝对会毫不犹豫地相信他。

可手机屏幕上的字,冰冷而清晰。

那外面……究竟是什么东西?

我的牙齿开始不受控制地打颤,咯咯作响。我一步步后退,后背撞到冰凉的电梯内壁,无路可退。我颤抖着手指,想给周珩拨回去,想确认,想听到他真实的声音。

电话通了。

漫长的等待音,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门外,那个“东西”停止了砸门和吼叫,一片死寂。这寂静比之前的催促更令人胆寒。

终于,电话被接起。

“小语!”周珩的声音同时从手机听筒和电梯门外清晰地、同步地传来,没有丝毫延迟,完美重合,“快出来!危险!”

“啊——!”我尖叫一声,手机脱手砸在铺着橡胶的地面上,屏幕瞬间碎裂变黑。最后的光源消失了,电梯陷入一片昏沉,只有那盏嗡嗡作响的顶灯投下惨淡的光晕,把我的影子拉得细长扭曲。

恐惧攫紧了我的喉咙,几乎无法呼吸。我蜷缩在角落,双手死死捂住自己的嘴,阻止下一声尖叫溢出。世界缩小到这个两平米不到的绝地,内外都是无法理解的恐怖。

时间失去了意义。也许只过了几分钟,也许过了半小时。每一秒都在煎熬中拉长。

然后,毫无预兆地,头顶的灯管“啪”地一声爆响,彻底熄灭。绝对的黑暗吞噬了一切。我甚至看不见自己的手指。

在这令人窒息的漆黑里,一阵细微的、窸窸窣窣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像是指甲轻轻刮过金属门缝,又像是有人用极低的气声在说话,含混不清,却持续不断。它不催促,不威胁,只是存在着,贴着门,窥探着。

我把自己抱得更紧。

不知又过了多久,也许那东西终于失去了耐心。

“叮——”

清脆的提示音突兀地炸响,在这死寂和黑暗里如同惊雷。

眼前骤然一片雪亮!

所有的灯光恢复了,按钮面板重新闪烁,数字显示屏上的楼层数字开始疯狂跳动——却不是往下,而是在往上,数字不断递增,像有什么东西正拉着这个铁盒子飞速上升,要带我去往某个未知的、更可怕的境地。

最后,“叮”的一声,电梯猛地顿住,停了下来。

门,缓缓地、平滑地,向两边打开。

楼道的白光涌了进来,刺得我眼睛发疼。我下意识地抬手遮挡。

光影模糊中,我看到门外站着两个人影。

视线逐渐聚焦。

我的血液,我的呼吸,我的思维,我的一切,在那一刻彻底凝固了。

站在门口的,是周珩。他脸上带着我熟悉的、松了一口气的表情。

而他身边,紧紧挽着他手臂,半个身子依偎在他怀里,脸上洋溢着担忧和惊喜的——

是我。

另一个我。一样的头发,一样今天刚穿上的淡黄色连衣裙,一样眼角那颗微小的、独一无二的痣。每一个细节都分毫不差。

那个“我”看到蜷缩在电梯角落的我,眼睛瞬间睁大,用一种我平时惯用的、带着点依赖和娇气的语调开口,声音里充满了如释重负的喜悦:

“太好了!周珩,我们终于找到她了!”

周珩的目光投向我,里面是担忧和安抚。他对着角落里的我,点了点头。

然后,他们两人同时向前微微一步,站在敞开的电梯门口,对着我,对着他们失而复得的“同伴”或“猎物”,露出了完全一样的、无懈可击的、温柔至极的微笑。

两双手,一双属于周珩,一双属于那个“苏语”,同时向我伸来。他们的动作整齐划一,像经过无数次排练。

他们的声音重合在一起,温和、悦耳,却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诡异力量,流淌进这死寂的楼道,也流淌进我彻底冰封的灵魂:

“快出来吧。”

我僵在原地,血液似乎冻成了冰碴,在血管里寸步难行。喉咙发紧,连一丝声音都挤不出来,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两双手,保持着邀请的姿势,悬在电梯门框之间,像某种精心布置的陷阱。

那个“我”脸上的笑容扩大了一点,嘴角弯起的弧度精准得可怕,眼里却没有任何笑意,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漆黑。她歪了歪头,动作和我照镜子时的小习惯一模一样。

“怎么了?吓傻了吗?”她开口,声音是我的,语调是我的,连尾音那一点点撒娇似的拖长都分毫不差,“快出来呀,这里面多闷啊。”

周珩——或者说,那个看起来是周珩的东西——也附和着点头,他的眼神一如既往地温柔,此刻却让我如坠冰窟:“小语,别怕,已经没事了。我们接你回家。”

回家?回哪个家?和谁回家?

我的视线在他们两人之间疯狂扫视,试图找出一点点破绽,一丝丝不和谐的地方。但没有。完全没有。他们站在一起的姿态那么自然,那么亲密,仿佛一直以来就是这样。我才是那个多余的、闯入他们世界的异物。

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的恶心。

我猛地摇头,身体更紧地缩进角落,后背死死抵住冰凉的金属壁,汲取着那一点微不足道的真实感。

“不……”我终于从牙缝里挤出一个气音,嘶哑得不像自己的声音,“你不是他……你也不是我……”

门外的“苏语”脸上掠过一丝极快的不耐烦,但那表情瞬间就被更浓的担忧覆盖了。她轻轻跺了跺脚,这个动作我着急时也常做。

“你胡说什么呢!是不是在里面闷太久缺氧了?”她看向“周珩”,语气带着真实的焦急(或者说,完美模拟出的焦急),“周珩,快把她扶出来,里面空气不好!”

“周珩”上前一步,就要跨进电梯。

就在他脚尖即将触碰到电梯内地板的瞬间,我不知从哪里生出一股蛮力,尖叫起来:“别进来!滚开!你们到底是什么东西?!”

我的尖叫在狭窄的空间里炸开,刺耳又绝望。

“周珩”的动作顿住了。他停在门口,脸上温和的表情第一次出现了细微的裂痕,一种非人的冰冷极快地闪过他的眼底。但他很快又恢复了原状,只是眉头担忧地蹙起,像在看一个无理取闹的孩子。

而那个“我”,则微微眯起了眼睛。

她不再笑了。那双和我一模一样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里面的黑色浓得化不开,仿佛两个能吸走所有光线的黑洞。一种强烈的、原始的危机感像高压电流一样窜过我的全身。

她没有说话。但她的眼神在说:你敬酒不吃吃罚酒。

电梯门开始发出“嘀嘀嘀”的提示音,因为开启时间过长。那声音急促得让人心慌。

“你看,门要关上了。”外面的“苏语”忽然又开口了,声音变得极其轻柔,带着一种诡异的蛊惑力,“再不出来,就又要一个人被关在里面了哦。刚才很黑吧?很害怕吧?出来就没事了,我们都在呢。”

她的话像冰冷的蛇,缠绕上我的神经。刚才那绝对的黑暗和死寂瞬间重新袭来,攫住了我的心脏。

不能回去……不能再一个人被关在这里……

恐惧压倒了一切理智。

就在电梯门缓缓开始合拢的那一刻,我像是被无形的线拉扯着,猛地从角落里弹了起来,不顾一切地向外冲去!

我要离开这里!离开这个棺材!

我撞开了“周珩”伸出的手,几乎是连滚爬爬地扑出了电梯门。冰冷的楼道地面接触到我的膝盖和手掌。

“哐当!”

身后的电梯门在我冲出的下一秒彻底关紧,严丝合缝。

我瘫软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浑身都在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逃出来了……我逃出来了……

一双温暖的手扶住了我的肩膀。

我抬起头,是“周珩”。他蹲在我面前,眼神里充满了怜惜和心疼:“没事了,没事了,别怕。”

另一边,“我”也蹲了下来,拿出了一张散发着淡淡栀子花香味的纸巾(我最常用的那个牌子),轻轻擦拭我额头的冷汗,动作轻柔:“看你,吓出一身汗。都结束了,乖。”

他们的触碰让我起了一层鸡皮疙瘩,胃里再次翻涌。我想甩开他们,身体却因为脱力和后怕而软得没有一丝力气。

他们一左一右,轻而易举地将我搀扶起来。我的手臂被他们紧紧挽住,像是被铁钳固定住,动弹不得。

“走吧,我们回家。”“周珩”柔声说,语气不容置疑。

“我”也点头附和,她的脸颊亲昵地蹭了蹭我的肩膀,这个动作让我毛骨悚然:“嗯,回家我给你煮点安神汤,你好好睡一觉,明天就什么都忘了。”

他们搀着我,转身走向楼道的出口方向。

我的脚步虚浮,几乎是被他们架着走。大脑一片空白,恐惧和巨大的荒谬感交织在一起,让我失去了思考的能力。

经过楼梯口的防火门时,那厚重的金属门反射出我们三人的模糊影像。

一男一女,搀扶着中间那个穿着淡黄色连衣裙、惊魂未定的“我”。

多么和谐的一幕。

可是……可是……

我的目光死死盯住那个反射影像中间的女孩。

她的脸低垂着,头发散乱,看不清表情。

但扶着她左侧的那个“我”,却在镜面反射里,缓缓地、缓缓地抬起头。

对着镜子里我的倒影,露出了一个极其缓慢、极其扭曲、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恶意的笑容。

那不是人类能做出的表情。

冰冷的绝望瞬间贯穿了我的天灵盖。

我不是逃出来了。

我是被……抓出来了。

我死死咬住舌尖,铁锈味在口腔里弥漫,剧烈的疼痛像一根针,刺破了那几乎要将我吞噬的恐慌泡沫。不能激怒他们,但更不能就这样被他们裹挟着走向未知的“家”!

就在我们即将经过那扇反射出恐怖景象的防火门时,我的腿猛地一软,身体不受控制地向下坠去,发出一声压抑的、极其痛苦的呻吟。

“呃啊……”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搀扶着我的两个“东西”动作都是一顿。

“怎么了?”左侧的“我”立刻关切地低头,那伪装出来的担忧几乎无懈可击。

“周珩”也皱紧了眉,手下意识地更用力地想提起我。

就是现在!

我利用身体下坠的力道,用尽全身力气,猛地将自己的右脚狠狠踩向左侧那个“我”的脚背!同时,胳膊肘用尽全力向后一顶,撞向“周珩”的腹部!

这一下毫无征兆,几乎是濒死挣扎般的爆发!

“啊!”左侧的“我”发出一声短促的痛呼,那声音尖利了一瞬,似乎带上了一点非人的扭曲,抓住我胳膊的手下意识地松了些许。

“唔!”“周珩”也被撞得闷哼一声,箍着我的手臂微微一滞。

够了!这一点点的松动就够了!

我像一尾滑不留手的鱼,猛地从他们两人的钳制中挣脱出来,巨大的惯性让我直接向前扑倒,膝盖和手肘重重砸在冰冷坚硬的地面上,火辣辣的疼。

但我根本顾不上!

“救命!有怪物!救命啊——!!!”我扯开嗓子,用尽肺里所有的空气,发出撕心裂肺的尖叫,声音在空旷的楼道里疯狂回荡。

我连滚带爬地站起来,不顾一切地朝着与电梯相反的、楼道深处的黑暗跑去!那边是安全通道,是唯一的生路!公司大楼的监控室在二楼,保安晚上会巡逻,只要我能跑到有人的地方!

身后,死一般的寂静。

没有预料中的追赶脚步声,也没有气急败坏的咆哮。

只有我那疯狂奔跑的脚步声和粗重如风箱般的喘息声在楼道里放大,扭曲。

这种寂静比任何声音都可怕。

我不敢回头,拼命地跑,肺部像要炸开一样疼痛。安全通道的绿色指示牌就在前方不远处!

快到了!快到了!

就在我的手指几乎要触碰到那冰冷的防火门把手时——

“哒。”

“哒。”

“哒。”

清晰无比的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从我正前方的楼梯下方,不紧不慢地传了上来。

一步,一步,从容不迫,带着某种戏谑的节奏感,正在向上靠近。

我的血液再一次冻结,脚步僵在原地,伸出的手凝固在半空。

怎么可能?!他们明明在我身后!

那声音……那声音和我加班结束时,在电梯门关闭前听到的、那阵由远及近的高跟鞋声……一模一样!

冰冷的绝望如同潮水,瞬间淹没了头顶。

我慢慢地,极其缓慢地,回过头。

身后空旷的楼道里,“周珩”和那个“我”依旧站在原地,离我有一段距离。他们并没有追来。

“周珩”的脸上带着一种似笑非笑的、近乎怜悯的表情。

而那个“我”,则微微歪着头,看着我,嘴角慢慢向上勾起,露出一个极度愉悦的、残酷的弧度。她的眼神明明白白地写着:你还能逃到哪里去?

前有未知的脚步声逼近,后有那两个恐怖的“东西”。

我被堵死了。

“哒。”

脚下的高跟鞋声停住了。就在楼下转角的平台,我看不见的地方。

一个女人的声音响了起来,带着一丝慵懒的笑意,那声音……竟然也有几分耳熟。

“跑什么呀?”她说,“游戏才刚刚开始呢。”

那慵懒而带着笑意的女声从楼梯下方传来,像一条冰冷的丝绸缠绕上我的脖颈。身后的“周珩”和“我”依旧站在原地,他们的沉默比任何追赶都更具压迫感,那是一种猫捉老鼠般的、笃定的玩弄。

我僵在安全通道的门前,前无去路,后有追兵,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撞碎肋骨。冷汗浸透了我的后背,淡黄色的连衣裙紧紧贴在皮肤上,又冷又黏。

“跑什么呀?”楼下的女声又重复了一遍,脚步声再次响起,缓慢地、从容地向上迈来。“这么不乖,可是要受罚的哦。”

那声音越来越近,我终于想起来了为什么耳熟——那是我们项目部一位平时很温和、几乎没什么存在感的大姐的声音!她怎么会在这里?她和这些东西是一伙的?!

恐惧和荒谬感让我几乎崩溃。

我不能坐以待毙!

我猛地拧开安全通道的门把手,不顾一切地就要往楼下冲!哪怕下面是另一个陷阱,也比被他们堵死在这里强!

门开的瞬间,一股陈旧的灰尘味扑面而来。楼梯间的灯光比楼道更昏暗,而且忽明忽灭,像是随时都会熄灭。

我刚向下跑了不到两级台阶,就猛地刹住了脚步。

楼下转角的平台上,站着一个女人。

确实是项目部的那位大姐。但她此刻的样子,让我浑身的血液都凉透了。

她穿着一身整洁的职业套裙,脸上甚至还带着平时那副温和的笑容。但如果仔细看,就能发现她的笑容是凝固的,嘴角扬起的弧度像用尺子量过一样标准,眼睛里没有任何光彩,只有一片死寂的空洞。更可怕的是,她的身体姿态极其不自然,手臂和脖颈都呈现出一种像是被无形丝线吊着的、微微扭曲的僵硬感。

她抬着头,那双空洞的眼睛“看”着我,脸上的笑容没有丝毫变化。

“找到你了。”她开口,声音依旧是那份诡异的慵懒和笑意,但嘴唇的开合却和声音有些微的不匹配,像是拙劣的配音。

我尖叫一声,转身就想往回跑。

但一回头,却发现“周珩”和那个“我”不知何时已经无声无息地站在了安全通道的门内,彻底堵死了我的退路。他们脸上的表情如出一辙——一种混合着虚假怜悯和冰冷残酷的诡异微笑。

“不……不要……”我瘫软在冰冷的楼梯上,绝望地向后缩,脊背抵住了粗糙的墙面,再无退路。

那个被“附身”的大姐开始一步一步向上走,她的关节发出轻微的“咔哒”声,动作僵硬得像提线木偶。

“周珩”和“我”也缓缓地、一步步地向下逼近。

三面合围。

我被困在了楼梯转角这个狭小的空间里。

“放过我……求求你们……放过我……”我语无伦次地哀求,眼泪和鼻涕糊了满脸,尊严和理智早已被碾碎成粉末,“我什么都不要了……我不说出去……求求你们……”

那个“我”蹲了下来,伸出冰冷的手指,轻轻拂开我额前被汗水粘住的头发,动作温柔得像情人,眼神却冰冷得像毒蛇。

“说什么傻话呢?”她歪着头,用我的声音说着最恶毒的话,“我们就是你啊。回家了,不好吗?”

“不……你不是……”我疯狂地摇头,躲避着她的触碰。

“周珩”也蹲了下来,叹了口气,语气像是责怪一个不听话的孩子:“小语,别闹了。跟我们回去,一切都和以前一样。”

和以前一样?怎么可能一样!

那个僵硬的大姐也走到了我面前,她居高临下地看着我,空洞的眼睛里映出我惨白绝望的脸。她缓缓地抬起手,指向我。

“不听话的孩子,”她脸上的笑容终于有了一丝变化,嘴角咧开到一个不可思议的弧度,露出森白的牙齿,“需要接受惩罚哦。”

惩罚?

什么惩罚?

我还来不及思考,突然——

“啪!”

头顶那盏本就忽明忽灭的灯,彻底熄灭了。

绝对的黑暗瞬间降临。

与此同时,三双冰冷的手同时抓住了我!

一双手掐住了我的脖子,力道大得惊人(是那个大姐!)。一双手死死捂住了我的嘴,鼻息间全是“自己”手上那熟悉的、此刻却令人作呕的栀子花护手霜味道(是那个“我”!)。还有一双手,紧紧地箍住了我拼命挣扎的双腿(是“周珩”!)。

“唔!唔唔唔——!”我像离水的鱼一样疯狂扭动,窒息感如潮水般涌上大脑,眼球向外凸出,肺部火烧火燎地渴求着空气。

但他们的力量太大了,非人的大。我的挣扎就像是蚍蜉撼树,微弱得可笑。

在极致的缺氧和恐惧中,我感觉自己的意识开始模糊,耳边响起尖锐的鸣音。

隐隐约约地,我听到那个“我”贴在我的耳边,用气声轻轻地说,声音里带着一丝诡异的餍足和分享秘密般的亲昵:

“别怕……很快的……就像我以前经历的那样……”

“以后……‘我们’会好好‘活’下去的……”

“用你的身份,用你的生活,用你的……一切……”

黑暗彻底吞噬了我最后的意识。

……

……

第二天清晨,阳光透过大楼的玻璃幕照进楼道。

保洁员在十三楼和十二楼之间的楼梯转角,发现了一具女尸。

死者穿着淡黄色的连衣裙,蜷缩在角落里,眼睛瞪得极大,几乎凸出眼眶,里面凝固着极致的恐惧和难以置信。她的脖子和脸颊上有清晰的、深紫色的掐痕和捂压痕迹。

经辨认,死者是昨晚加班晚归的公司职员,苏语。

警方初步调查,电梯监控显示她昨晚因电梯故障被困,后自行脱困。楼梯间监控故障,未能拍到后续。现场没有发现任何可疑指纹和搏斗痕迹(除了死者自己挣扎的痕迹),尸检报告显示死者死于机械性窒息,但力量之大,远超常人,且痕迹古怪,无法匹配任何已知工具或常见手法。死者手机屏幕碎裂,无法恢复数据。

案件最终因为缺乏线索和过于离奇的细节而陷入僵局,成为一桩悬案。

……

一周后,苏语的男友周珩和他的女朋友,慢慢从“挚爱离世”的悲痛中走了出来。朋友们都说,他们俩真是天生一对,感情深厚,女孩虽然经历了如此可怕的事情(据说当时她也差点被困电梯,侥幸逃脱),但依然坚强地陪伴在周珩身边,两人看起来甚至比之前更加亲密了。

只是偶尔,有人会觉得,周珩的那个女朋友,虽然和苏语长得一模一样,说话语气行为习惯也都没差,但看人的眼神,有时候会透出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冰冷的陌生感。

或许,是太过悲伤了吧。

人们总是这样想。

毕竟,谁会相信,光天化日之下,存在着能完美窃取人生的恶鬼呢?

真正的苏语,早已在无人知晓的黑暗角落里,带着无尽的恐惧和卑微的哀求,无声无息地腐烂了。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大小:
字体格式:
简体 繁体
页面宽度:
手机阅读
菠萝包轻小说

iOS版APP
安卓版APP

扫一扫下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