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老栓头七那晚,村里静得吓人,连狗都不叫了。
灵堂的白蜡烛火苗笔直,一丝风都没有。八岁的铁蛋缩在妈妈怀里,眼睛红肿,怯生生望着堂屋正中央那口黑漆漆的棺材。爷爷就躺在里面,再也不会用粗糙的手掌摸他的头,不会给他编蝈蝈笼,不会讲那些老掉牙却让他安心入睡的故事了。
“妈,我怕……”铁蛋小声嘟囔,往母亲冰凉的怀里又钻了钻。
“不怕,铁蛋乖,爷爷疼你,就算走了,也会护着你的。”母亲声音沙哑,轻轻拍着他的背,眼神却空洞地望着跳跃的烛火,这话不知是说给铁蛋听,还是说给自己听。
守夜的亲戚邻里熬不住,大多靠在墙边打盹。只有铁蛋的父亲,李大壮,一根接一根地抽着烟,眉头拧成死结。他不怕死人,他怕的是活人的嘴。村里最近传得邪乎,说后山那片老林子不干净,晚上常有黑影晃动,像是有什么东西要出来了。爹偏偏这个时候走了,他心里总觉得七上八下。
夜深了。
铁蛋迷迷糊糊快要睡着时,忽然激灵一下醒了。
他好像听见堂屋门口有声音,极轻微的,像是有人拖着脚走路,又像是…指甲在抠刮门板。
他猛地抬头望去。
烛光摇曳的光晕边缘,门槛外面,似乎立着一个极其高大的黑影,那形状扭曲不定,不像人,更不像任何活物。一股难以言喻的腥臭气顺着门缝钻了进来,铁蛋胃里一阵翻腾。
几乎同时,他感到一只冰凉却无比熟悉的大手,轻轻按在了他的头顶上。
是爷爷!爷爷手上的老茧,那种感觉他不会认错!
铁蛋吓得差点叫出来,却发现自己发不出任何声音,也动弹不得。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门口那团黑影躁动起来,发出一种低沉的、像是无数虫子在泥土里爬行的窸窣声。那黑影尝试着向前蠕动,逼近门槛。
按在他头顶的那只大手,温度骤然降低,冰得铁蛋一哆嗦。一股看不见的寒意猛地从爷爷(或者说,爷爷留下的某种东西)身上爆发出来,像一堵冰冷的墙,狠狠撞向门口的黑影。
那黑影似乎被激怒了,发出一种尖锐的、刮擦玻璃般的嘶鸣,但又像是被那寒意灼伤,猛地向后缩了一下,徘徊在门口的黑暗里,不肯离去。
铁蛋感觉到头顶的手在微微颤抖,那股护着他的寒意也在波动,仿佛在与门外的什么东西进行着一场无声却激烈的角力。
这场诡异的对峙持续了不知多久,直到村口传来第一声鸡叫。
门口的黑影发出一声极其不甘的呜咽,倏地一下散开,融入了外面的夜色,消失不见。那股腥臭也渐渐淡了。
按在铁蛋头顶的那只冰凉大手,也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缓缓地、极其不舍地移开了。
铁蛋猛地吸进一口气,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小脸煞白,浑身都被冷汗浸透。他惊恐地看向四周,打盹的大人还在打盹,母亲闭着眼似乎睡着了,父亲靠着墙,烟头都快烧到手指了也没察觉。
刚才那惊心动魄的一切,仿佛只是他的一场噩梦。
但头顶残留的冰冷触感,和空气中尚未完全散尽的腥臭,都在告诉他——那不是梦。
从那天起,铁蛋变得沉默寡言,晚上不敢一个人睡,总是疑神疑鬼地看向黑暗的角落。而村里关于后山邪祟的流言越发猖獗,说是以前被李老栓年轻时打猎伤了元气的东西,现在回来报复了。甚至有人信誓旦旦地说,晚上看见李老栓的坟头周围有黑气缭绕,怕是老爷子镇不住,反而要变成更凶的东西。
恐惧像瘟疫一样在村里蔓延。
终于,几个族老坐不住了,找上了李大壮。
“大壮啊,不是我们多事,为了铁蛋,为了全村,得想想办法了!”头发花白的老族长敲着烟袋锅,“请个先生来看看吧,万一真是老栓他……变了,也得让他安生,别害了孩子。”
李大壮抱着头,蹲在地上,痛苦不堪。他不信他爹会害铁蛋,铁蛋是爹的命根子。可铁蛋夜夜的惊悸哭喊,村里越传越凶的闲话,让他心里也毛了。
最终,对未知的恐惧压倒了对父亲的信任。他哑着嗓子,点了点头。
王瞎子是被从邻村请来的,干瘦得像根柴火,一双白多黑少的眼珠子总是翻着,据说能通阴阳,手段狠辣。
法事就在李老栓的坟头前摆开。香烛、纸钱、糯米、黑狗血……阵仗很大,全村能来的都来了,远远围着,既害怕又好奇。铁蛋被母亲紧紧搂在怀里,惊恐地看着这一切。
王瞎子舞动着桃木剑,嘴里念念有词,声音尖利刺耳。坟场周围忽然刮起一阵阴风,卷起纸灰打着旋。
铁蛋猛地瞪大了眼睛!
他看见了!
爷爷就站在坟头旁边!身影很淡,几乎透明,脸上不再是平日里的慈祥,而是无比的焦急和愤怒!爷爷不停地摆手,嘴巴一张一合,像是在拼命地喊着什么,但铁蛋一个字也听不见。
而就在爷爷那淡薄的影子周围,好几团比那晚在门口看到的更浓郁、更扭曲的黑影,正贪婪地环绕着,蠢蠢欲动,似乎被这场法事刺激得异常兴奋!
“爷爷!”铁蛋终于哭喊出来,“不要!爷爷是好的!他在打坏东西!”
李大壮一愣,看向儿子指的方向,却什么也看不见。王瞎子冷哼一声:“小孩子眼净,看见脏东西了!看来这老鬼执念深重,不肯离去,还想缠着孩子!今日非得打散它,以绝后患!”
“不!不是的!”铁蛋拼命挣扎哭喊,却被母亲死死抱住。
王瞎子不再迟疑,一口黑狗血喷在桃木剑上,剑尖蘸着一张符纸,猛地指向李老栓那模糊的魂影,厉声喝道:“敕!”
符纸无火自燃,化作一道刺目的火线,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撞向李老栓!
李老栓的魂影猛地一颤,脸上露出极致痛苦的神色,他最后看了一眼哭喊的孙子,眼神里充满了不甘、悲愤和深深的担忧。然后,在那道火线下,他的身影就像被打碎的玻璃,瞬间迸裂成无数光点,无声无息地消散在了空气里。
爷爷……没了。
铁蛋的哭声戛然而止,呆呆地看着爷爷消失的地方。
周围看热闹的村民似乎都松了口气,纷纷议论着“王先生好手段”、“这下清净了”。
然而,那几团一直环绕在周围的浓郁黑影,此刻却发出了无声的狂欢!它们剧烈地翻腾、膨胀,再也没有任何阻碍!空气中那若有若无的腥臭气息陡然变得无比浓烈,几乎令人作呕!
好的,我们调整方向,让爷爷留下的守护发挥最后的作用,为铁蛋争取一线生机:
王瞎子脸上那点得意的冷笑还没完全展开,就骤然扭曲成了极致的恐惧!他那双白多黑少的眼珠子几乎要瞪出眼眶,死死盯着李老栓魂影消散的方向,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响。
“不对……不对!不止一个!还有……好多……更凶的!”他尖利的叫声变了调,手中的桃木剑疯狂地乱舞,却像是在空气中劈砍无形的、粘稠的淤泥。
几乎就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
那几团一直贪婪环绕、蠢蠢欲动的浓郁黑影,发出了无声却震耳欲聋的狂欢嘶鸣!它们不再隐藏,猛地膨胀开来,如同滴入清水中的浓墨,瞬间染黑了坟地周围的空气!那令人作呕的腥臭气息浓烈得几乎实质化,离得近的几个人当场弯腰呕吐起来。
“爷爷!”铁蛋的哭喊被淹没在突然爆发的恐怖喧嚣中。
王瞎子首当其冲。离他最近的一团黑影如同鬼魅般扑上,像一张充满恶意的黑色渔网,瞬间将他整个人裹缠得密不透风!他甚至连一声完整的惨叫都没能发出,只在黑影中剧烈地、痉挛般地抽搐了几下,那抽搐就停止了。黑雾般的影子散开些许,“啪嗒”一声,一具彻底缩水、皮包着骨头、眼窝成了两个黑窟窿的干尸摔在地上,姿态扭曲。
死寂。
被极致的恐惧冻结了的死寂。
下一秒,恐慌如同决堤的洪水,轰然炸开!
“鬼啊——!”
“跑!快跑啊!”
人群彻底崩溃了,哭爹喊娘,像炸窝的蚂蚁一样四散奔逃,互相推搡踩踏,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
但他们的速度,怎么可能快过那些无形的邪祟?
黑影们兴奋地呼啸着,如同拥有了生命的黑暗潮水,迅猛地涌向四散的人群。它们掠过之地,生命被瞬间抽取,惨叫声此起彼伏,又戛然而止。一具具干尸以各种奔跑、挣扎、哀求的姿态凝固下来,脸上定格着最终的惊恐绝望。
李大壮眼看一道黑影扑向抱着铁蛋的妻子,汉子血性爆发,狂吼一声,抡起旁边插着的铁锹就砸了过去:“我日你祖宗!”
铁锹毫无阻碍地穿透了黑影,像是砸中了一团冰冷的烟雾。那黑影只是微微一滞,随即分化出一缕,如同黑色的毒蛇,瞬间钻入了李大壮的口鼻!
李大壮的动作僵住了,眼睛猛地凸出,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失去水分,变得灰败干瘪,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大壮!!”铁蛋的母亲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喊。
但她的话音未落,另一道更庞大的黑影已经将她连同怀里的铁蛋彻底笼罩。
铁蛋只觉得母亲紧紧抱着他的手臂猛地一僵,然后所有的力量瞬间消失,冰冷的、迅速变得僵硬的躯体重重地压在了他身上。他透过母亲臂弯的缝隙,看到母亲那张瞬间失去所有血色的脸,和涣散瞳孔里最后一丝对他的担忧。
“妈……?”铁蛋懵了,小小的身体被压得动弹不得,巨大的悲伤和恐惧还没来得及完全吞噬他。
那团笼罩了他们的巨大黑影,似乎对成年人迅速干瘪的生命力更为满意,发出一种低沉的、仿佛**般的呜咽声。它缓缓从铁蛋母亲尸体上飘起,像是在品味,然后,那没有具体形体的“头部”缓缓转向被压在下面、还残留着生机与童贞气血的铁蛋。
那是更精纯的“食物”。
黑影蠕动着,再次压下,如同死亡的幕布,要彻底覆盖这最后一点微弱的生命之光。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异变陡生!
铁蛋胸前一个小小的、毫不起眼的旧布袋——那是爷爷去世前一天晚上,莫名坚持要亲手给他挂上,还叮嘱他绝对不要摘下的——猛地爆起一团微弱却极其灼目的白光!
那光并不强烈,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刚烈、辟邪、守护的意志!
“嗤——!”
如同烧红的烙铁烫入了冰水!
压下来的黑影猛地发出一声尖锐到极致的痛苦嘶鸣,它接触白光的部位竟然冒起了阵阵黑烟,整个影子剧烈地翻腾、向后缩去,显露出了极大的痛苦和……惊惧!
是爷爷!
是爷爷留下的东西!
铁蛋瞬间明白了!爷爷知道!爷爷早就知道会有这些东西!这个布袋是爷爷留给他的最后保护!
那团被灼伤的黑影在不远处疯狂扭动,其他的黑影似乎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反击和那白光中蕴含的克制力量所震慑,一时间竟不敢立刻再扑上来。但它们依旧环绕着,发出威胁的低沉嘶鸣,不肯离去。
白光笼罩着铁蛋,形成一个微弱却坚韧的光晕护罩。铁蛋不知道这光能撑多久,但他知道,这是爷爷用命给他换来的唯一生机!
求生的本能压倒了巨大的悲痛和恐惧。他拼命地从母亲冰冷僵硬的臂弯下往外爬。母亲的身体很沉,他用力到小脸涨红,手肘和膝盖在粗糙的地面上磨得生疼。
周围的邪祟黑影躁动不安,它们试探性地冲击着白光护罩,每一次碰撞都让白光剧烈闪烁,铁蛋胸前的布袋也变得滚烫,仿佛里面的东西正在飞速消耗!
必须离开这里!现在!
铁蛋终于挣脱出来,连滚带爬地站起来。他看了一眼地上已经不成人形的父母,眼泪汹涌而出,但他死死咬着嘴唇,没让自己哭出声。他记住爷爷布袋发出的光能伤到这些黑影!
他猛地抓起地上散落的一把纸钱(那是做法事用的,浸染了些许香火气),又胡乱抓了一把洒落的糯米,看准了黑影相对稀疏的一个方向,尖叫着冲了过去!
“滚开!我爷爷让你们滚开!”
他一边疯跑,一边将手里的纸钱和糯米胡乱向后抛洒。
纸钱碰到黑影,发出轻微的“噗噗”声,虽然无法造成伤害,却似乎能略微干扰它们的感知。而几粒糯米打在追得最近的一道黑影上,竟然也溅起了细小的黑烟,让那黑影发出一声恼怒的嘶叫,速度缓了一缓。
就是这一点点的阻碍!
铁蛋什么都不顾了,他只知道拼命地跑,朝着村口的方向,朝着有灯光的地方跑!肺像破风箱一样嘶哑地疼,喉咙里全是血腥味,身后的冰冷和腥臭如影随形。
胸前的白光越来越暗淡,布袋烫得他皮肤刺痛。
终于,他看到了村口那棵老槐树的轮廓!
就在这时,最后一道黑影如同离弦之箭,猛地扑向他后背!
胸前的白光最后剧烈一闪,如同燃尽的烛火,彻底熄灭。那旧布袋“噗”地一声化作了飞灰。
但就是这最后的一下,再次将那黑影阻了一瞬!
铁蛋借着这股冲力,加上极致的恐惧,猛地向前一扑,整个人狼狈不堪地滚过了村口那条象征性的界线。
他摔在硬邦邦的土路上,浑身剧痛,几乎晕厥过去。
他颤抖着,艰难地回过头。
那些恐怖的黑影,密密麻麻地聚集在村口之内,躁动不安地翻滚嘶鸣,浓郁的黑暗几乎将整个村子吞噬。但它们似乎被某种无形的界限阻挡着,无法越出村口一步。只能对着倒在界线之外的铁蛋,发出无尽不甘和怨毒的无声咆哮。
铁蛋瘫在地上,望着那片吞噬了他所有亲人、所有熟悉面孔的浓郁黑暗,望着死寂无声、如同鬼域的村庄,巨大的悲伤和后怕终于彻底淹没了他。
他失去了所有力气,在冰冷的夜风里,蜷缩在村口之外,昏死过去。
远处,天边终于泛起了一丝微弱的鱼肚白。
黑暗,暂时退却了。
但活下来的,只剩下他一个。而爷爷用魂飞魄散和最后遗物换来的,也仅仅是这无比惊险、代价惨重的一线生机。未来的路,该如何走?那些被禁锢在村中的邪祟,又会如何?这一切,都沉重地压在了这个八岁孩子稚嫩的肩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