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只有风声呼啸的怒江坝,想要找一辆敢翻越高黎贡山的车并不容易。
这里的司机大多只跑短途,听到我们要去的地方,一个个把头摇得像拨浪鼓。
“不去不去,那路是人走的吗?这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玩命!”
直到我们遇到了一个蹲在路边抽旱烟的老头。
他皮肤黝黑,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出来的沟壑,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迷彩服,身边停着一辆全是泥巴、看不出本来颜色的越野车。
“要去那山里?”老头吐出一口烟圈,眯着眼睛打量了我们一眼,“那是野人走的路。”
“大爷,我有急事,必须要去。”我诚恳地说道,“钱不是问题。”
老头没理我,目光落在了我身旁摇摇欲坠的学姐身上。
“小子,我看你这身体还凑合,但你这就女朋友不行。”他用烟斗指了指学姐,“脸色白得跟纸一样,站都站不稳。这要是上了山,海拔一拉起来,那就是要去鬼门关报道。”
“我……我能行……”
学姐虚弱地反驳道,但声音小得连风声都盖不过去。她紧紧抓着我的胳膊,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我也劝过她了,但她……”我无奈地叹了口气,看着学姐那倔强的眼神,我知道再怎么劝也是徒劳。
“师傅,麻烦您了。我们真的有不得不去的理由。”
老头盯着我们看了半晌,最后在鞋底磕了磕烟斗,站起身来。
“行吧,也就是看你们两个娃娃可怜。不过丑话先说在前头,要是出了事,我可不负责。”
“谢谢师傅!”
老头拉开车门,“上车!路费一千,先给钱。”
虽然嘴上说得狠,但我看得出来,他其实是个心软的人。
……
……
车子发动了,像一头咆哮的野兽冲进了茫茫大山。
高黎贡山的路,根本不能称之为路。那是一条在悬崖峭壁上硬生生凿出来的羊肠小道,一边是壁立千仞的峭壁,一边是深不见底的怒江大峡谷。
车轮卷起的碎石不断滚落深渊,很久都听不到回响。
随着海拔的升高,周围的植被迅速变化。从茂密的热带雨林变成了阴冷的针叶林,雾气也越来越浓,窗外白茫茫的一片,仿佛行驶在云端。
气压越来越低,我的耳膜开始胀痛,呼吸也变得有些困难。
“学姐,你怎么样?”
我转头看向副驾驶。
学姐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眉头紧锁。她的脸色比刚才更差了,嘴唇呈现出一种吓人的青紫色。
“我还好……”她勉强睁开眼,想要对我笑一下,但那个笑容比哭还难看。
“坚持住,很快就到了。”我握住她冰凉的手,试图给她传递一点温度。
车子颠簸得厉害,每一次震动都像是在挑战身体的极限。
突然,我感觉手中的手一松。
“学姐?”
我心里猛地一沉,转头看去。
学姐的头无力地垂在胸前,随着车子的晃动而摆动。她没有任何反应,就像是一个断了线的木偶。
“学姐!学姐!”
我慌了,拼命摇晃她的肩膀,大声呼喊她的名字。
但她没有任何回应。
“师傅!停车!快停车!”
我嘶吼着,声音里带上了哭腔。
“怎么了?!”司机也被我吓了一跳,一脚刹车踩死。
车子在悬崖边堪堪停住,碎石哗啦啦地滚落深渊。
我解开安全带,扑到学姐身上。
她的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心跳也慢得吓人。她的身体冷得像块冰,无论我怎么搓她的手,怎么呼唤她,她都没有醒过来的迹象。
“完了……这是严重的高反……”
司机的脸色也变了,他伸手探了探学姐的鼻息,神情凝重,“这女娃娃身子骨本来就虚,又硬撑着上来,这是要出人命啊!”
“怎么办……怎么办……”
我大脑一片空白,恐惧像一只无形的大手死死掐住了我的喉咙。
“还能怎么办?赶紧下去!送医院!”
司机二话不说,立刻掉头。
“坐稳了!老子要飙车了!”
……
……
下山的路比上山更惊险,但司机仿佛变了个人,车子在他手里像有了生命一样,在蜿蜒的山路上飞驰。
我紧紧抱着学姐,不停地在她耳边说话,试图唤醒她的意识。
“学姐,别睡,千万别睡!”
“我们还要去救苏灵呢!你不是说要看着我吗?”
“求你了!醒醒啊!”
我的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滴在她的脸上。
时间仿佛过了一个世纪那么漫长。当我们终于冲进保山市医院急诊科的时候,我的衣服已经被冷汗湿透了。
“医生!救命!快救救她!”
我抱着学姐冲进大厅,像个疯子一样大喊。
一群医生护士冲了过来,把学姐抬上了推车,推进了抢救室。
“高原脑水肿,立刻吸氧!准备甘露醇!通知家属下病危通知书!”
听着里面传来的喊声,我感觉天都要塌了。
我瘫坐在抢救室门口的地上,双手抱头,指甲深深地嵌进肉里。
都是我的错。
如果我不带她来,如果我早点让她回去……
不知过了多久,抢救室的门终于开了。
一个中年医生走了出来,摘下口罩,脸色阴沉得可怕。
“谁是家属?”
“我!我是她……朋友!”我连滚带爬地站起来。
“朋友?你知不知道她刚才有多危险?!”
医生指着我的鼻子,劈头盖脸就是一顿骂,“严重缺氧导致的高原脑水肿!再晚送来十分钟,她这辈子就毁了!要么变成植物人,要么智力退化成几岁的孩子!你们这些年轻人,为了玩命连命都不要了吗?!”
我被骂得一句话都不敢反驳,只能低着头,任由眼泪在脸上流淌。
“对不起……对不起……”
“哼!现在说对不起有什么用?人是救回来了,但还需要观察。进去看看吧,别再刺激她了!”
医生甩手走了。
我擦干眼泪,深吸了一口气,轻手轻脚地走进了病房。
学姐静静地躺在病床上,鼻子上插着氧气管,手背上打着点滴。她的脸色依然苍白,但呼吸已经平稳了许多。
看着她虚弱的样子,我的心像被刀割一样疼。
我走到床边,轻轻握住她的手。
“学姐……”
她似乎感应到了什么,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了眼睛。
看到是我,她的嘴角微微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却发不出声音。
“别说话,好好休息。”
我柔声说道,眼泪又不争气地流了下来,“对不起,我不该带你来的……”
她费力地抬起手,轻轻擦去了我脸颊上的泪水。
那个动作很慢,很轻,却像是一道暖流,瞬间击溃了我最后的防线。
我握住她的手,贴在自己的脸上,泣不成声。
在这一刻,我做出了一个决定。
一个无比艰难,却又必须去做的决定。
……
……
半小时后。
我从邮局回来,手里拿着一张快递单。
学姐的背包,还有那把灵木伞魔杖,都已经寄回了学校,收件人写的是雪莉。
回到病房,学姐正醒着,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门口,像是在等我回来。
看到我两手空空,她的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
“我的……包……”
她费力地吐出几个字,声音沙哑得让人心碎。
“我寄回去了。”
我走到床边,平静地说道,“寄给雪莉了。”
学姐愣住了,随即眼中涌现出惊恐的神色。她挣扎着想要坐起来,却被我按住了肩膀。
“你要去……哪……”
她死死抓着我的衣袖,指节泛白,眼神里满是哀求。
“学姐,你听我说。”
我看着她的眼睛,认真地说道,“就像你当初为了救齐书玲,不惜一切代价研究时间魔法一样。我也不能放弃苏灵。”
“是我把她弄丢的,这是我的责任,也是我的……执念。”
“可是……”学姐拼命摇头,眼泪夺眶而出,“会死……你会死的……”
“我知道很危险,也许……这就是九死一生。”
我苦涩地笑了笑,“但是,如果不去,我会后悔一辈子。就像你后悔当年没有救下齐书玲一样。”
学姐怔住了。
她看着我,仿佛看到了当年的自己。那种绝望中的坚持,那种为了一个人对抗全世界的决绝。
“如果我回不来……”
说到这里,我的喉咙哽咽了一下。
我深吸一口气,弯下腰,轻轻抱住了她。
这个拥抱很轻,却用尽了我全部的力气。
“学姐,如果我回不来了,请你不要再挂念我。忘了我吧,好好生活下去。”
我在她耳边轻声说道,“有什么关于魔法的问题,就多请教雪莉和陆匠,他们都是非常好的人,会帮你的。”
“还有……”
我松开她,看着那张近在咫尺的脸庞。那双黑珍珠般的眼睛里,倒映着我决绝的面容。
有些话,如果现在不说,可能永远都没有机会说了。
“其实……”
我缓缓低下头,吻上了她苍白冰冷的嘴唇。
这是一个很轻很轻的吻,带着咸咸的泪水味道,却是我这辈子最珍贵的记忆。
学姐的身体僵住了,眼睛瞪得大大的,似乎忘记了呼吸。
片刻之后,我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认真地,一字一句地说道:
“程时雨,我喜欢你。
从很久以前,在那个雨天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我就喜欢你了。
“我想和你一起研究魔法,想和你一起去食堂吃饭,想和你一起……度过余生。
虽然……可能没有这个机会了。”
学姐呆呆地看着我,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滚落。
她没有说话,只是突然伸出手,紧紧地搂住了我的脖子,主动吻了上来。
这个吻带着绝望,带着不舍,带着她所有的情感。
良久,唇分。
她松开了抓着我的手,无力地垂落在床单上。
她闭上眼睛,把头扭向一边,不再看我。
但我看到了,她的肩膀在剧烈地颤抖。
“走吧……”
她带着哭腔的声音传来,“一定要……活着回来。”
“嗯。”
我最后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转身,大步走出了病房。
这一次,我没有回头。
……
……
医院门口,那辆满是泥巴的越野车还停在那里。
老司机正蹲在路边抽着旱烟,看到我一个人出来,似乎并不意外。
“小子,完事了?”
他吐出一口烟圈,眼神复杂地看着我,“和女朋友告别了?”
“嗯。”
我点了点头,拉开车门坐上了副驾驶。
“还挺像回事的。”老司机摇了摇头,把烟斗磕灭,“但我还是那句话,别往边境走。那是玩命。”
“师傅,开车吧。”
我目视前方,眼神坚定,“钱我会照付的。能开多远就开多远,剩下的路……我自己走。”
老司机看了我半晌,最后叹了口气,发动了车子。
“坐稳了,疯小子。”
引擎轰鸣,车子再次驶向了那片茫茫的大山。
这一次,只有我一个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