露西亚出生在一个庞大的家族,家里总是人来人往,有很多她叫不出名字的叔叔伯伯。
虽然人多,但她的生活从未有过半点短缺。精致的洋装堆满了衣柜,吃不完的糖果和点心摆满了桌子。她的童年就像是一个色彩斑斓的梦,每天的任务就是在这个巨大的宅邸里到处疯玩,追逐蝴蝶,或者在修剪整齐的草坪上打滚。
那是无忧无虑的时光,世界在她眼里是暖洋洋的金色。
直到八岁那年,那个阴沉的下午。
父母给她换上了一件从未穿过的纯白连衣裙,表情严肃地带着她出了门。车子开了很久,最后停在了一个她从未见过的地方。
那是一座阴森的黑色建筑,周围并没有什么风景,只有光秃秃的石头和呼啸的风。
那里聚集了很多人,大家都穿着深色的衣服,神情肃穆。露西亚惊讶地发现,这里还有很多和她差不多年纪的小孩,他们排成了一列长长的队伍,延伸向建筑深处的一扇大门。
“爸爸,我们在干什么呀?”露西亚拉了拉父亲的衣角,小声问道。
父亲没有回答,只是把手放在她的肩膀上,力道大得让她有些生疼。母亲则转过头去,肩膀微微耸动,似乎在压抑着什么。
“乖,听话。”父亲的声音有些沙哑,“像前面那些小朋友一样去做就好。”
露西亚只好闭上嘴,乖乖地站到了队伍的末尾。
可是,随着队伍慢慢向前挪动,一股莫名的恐惧开始在她心底蔓延。
她看到排在最前面的小孩走进了那扇黑漆漆的大门。过了很久,门再次打开,那个小孩走了出来。
但是,他变了。
进去的时候,那个男孩还在因为害怕而哭闹,可是出来的时候,他变得异常安静。他的眼神空洞,没有焦距,就像是透过空气在看什么不存在的东西。他的神情涣散,肢体僵硬,一步一步地挪动着,就像是被抽干了灵魂的行尸走肉。
一个接一个,进去的孩子都是哭着或者闹着,出来的孩子却都变成了那种死寂的模样。
露西亚害怕了。她想逃跑,想回家,可是父亲的手像铁钳一样按着她的肩膀,让她动弹不得。
终于,轮到她了。
“进去吧。”
父亲把她推向那扇门。
露西亚回过头,最后看了一眼父母,然后颤抖着走进了那间屋子。
屋里很黑,弥漫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腥味。
借着微弱的烛光,她看到屋子里站满了身穿黑袍、蒙着脸的人,他们围在房间中央,像是一群等待猎物的乌鸦。
“别害怕,孩子。”
一个苍老的女声响起,听不出情绪,“过来,躺在床上,放松。”
露西亚看到房间中央有一张石床,上面有着暗红色的污渍。她不敢违抗,战战兢兢地走了过去,躺了下来。
刚一躺下,几个黑袍人就围了上来。还没等她反应过来,冰冷的皮带就扣住了她的手腕和脚踝,将她死死地固定在床上。
“你们要干什么?!放开我!”
露西亚惊恐地大喊,拼命挣扎。
“嘘——”那个苍老的女声再次响起,“这是为了你好,很快就结束了。”
紧接着,一个黑袍人拿着一个陶罐走了过来。他把手伸进罐子里,掏出了一团粘稠、湿润的东西,开始在露西的身上涂抹。
那是红色的液体。
一股浓烈的铁锈味钻进了露西的鼻孔。
是血。
露西的脸瞬间变得惨白,巨大的恐惧让她几乎要晕过去。这是谁的血?为什么要涂在她身上?
涂抹完毕后,那些黑袍人开始围着她转圈,口中念念有词。那些咒语晦涩难懂,听起来像是某种古老的低语,又像是恶魔的呢喃。
随着咒语声越来越大,露西感觉身上涂抹了血液的地方开始发烫。
那是钻心的灼烧感,就像是有火炭贴在皮肤上。
“啊——!”
她张大嘴巴想要尖叫,却发现喉咙里像是被塞了一团棉花,根本发不出任何声音。
一道道红色的光芒从她身上亮起,那是血液在燃烧,在与某种未知的力量产生共鸣。
痛苦。漫长而无尽的痛苦。
就在她以为自己要被烧死的时候,那个年长的女性走到了她头顶的位置。
“听我说,孩子。”
那个声音变得空灵而缥缈,像是直接钻进了她的大脑深处。
“看着前方……想象一下……清晨的露珠……初升的太阳……”
露西的意识开始模糊,在剧痛中,她本能地顺着那个声音去想象。
脑海中出现了一滴晶莹剔透的露珠,在一片绿叶上滚动。
“很好……再看看……远处的高山……流动的云……”
画面在脑海中飞速流转。
突然,那种灼烧感似乎减轻了一些。露西感觉到大脑中好像有什么东西正在被一点点抽走,那是她的恐惧、她的记忆、甚至是她的自我。
“现在……想象你站在云端……看着脚下的大地……”
那个声音继续引导着。
“你要看什么呢?我想看看……繁华的街道……拥挤的人群……”
露西的思维开始变得机械,她顺着那个声音的描述,脑海中浮现出城市的景象。
“嗡——”
空气中传来一阵奇异的波动。
在露西身体上方的虚空中,突然泛起了涟漪。一面巴掌大小的镜子凭空浮现。
“哦!”
周围的黑袍人发出了一声压抑的惊呼。
但这只是开始。
随着那个女性的话语越来越快,露西脑海中的画面变换得也越来越快。
“看看那条河流……看看那座桥梁……看看那座钟楼……”
一面又一面的镜子在空气中浮现,密密麻麻,层层叠叠。
而且,这些镜子里不再是空白,而是出现了画面!
那是真实的画面!
奔流的江水、跨江的大桥、古老的钟楼……每一处细节都清晰无比,就像是有无数台高清摄像机悬浮在世界各地,将画面实时传输到了这里。
“再远一点……去看看大海……去看看雪山……”
露西感觉自己的视角在无限拉升,她仿佛变成了一只飞鸟,不,变成了一颗卫星,在瞬间跨越了千山万水。
镜子里的画面飞速变换,从热带雨林到极地冰川,从繁华都市到荒凉戈壁。
最后,数百面镜子悬浮在半空,几乎将世界各地都映照了一遍。
“成功了!成功了!”
那个年长的女性激动得声音都在颤抖,“真的是世界之镜!”
周围的黑袍人再也按捺不住,纷纷跪在地上,有的甚至喜极而泣,有的人不顾规矩跑了出去,对着外面大喊:“成功了!真的成功了!”
然而,躺在石床上的露西,此刻却异常的平静。
那种撕心裂肺的灼烧感依然存在,她能感觉到身上涂抹血液的地方皮肤已经裂开,渗出了自己的鲜血。
但是,好奇怪。
那疼痛感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变得遥远而模糊。
她感觉肚子很饿,胃在抽搐,咕咕直叫。但这饥饿感也像是别人的,跟她没有什么关系。
她睁着眼睛,看着头顶那些悬浮的镜子,眼神空洞得像是一口枯井。
“我是谁?我在哪?”
这种念头只是一闪而过,随即便消散了。她感觉自己不再是一个有血有肉的人,而变成了一个容器,一个观察者。
她对周围的一切都失去了兴趣,无论是那些狂喜的人群,还是自己残破的身体。
很快,有人解开了她的束缚,给她披上了一件黑色的长袍。
她被带了出去,来到了一个宽敞明亮的大厅。
那里站满了人。
她看到了父母。母亲捂着嘴在哭,父亲低着头,不敢看她的眼睛。他们的眼神里充满了悲伤,还有一丝……愧疚?
而家族里的其他人,那些叔叔伯伯,甚至还有很多她不认识的陌生人,此刻都一脸激动地看着她,就像是在看一件稀世珍宝。
一位身穿华丽长袍、位高权重的白发长者走上了高台。他满面红光,声音洪亮地宣布:
“各位!天佑我族!我们镜之族的希望,终于诞生了!”
他指着露西,眼中满是狂热。
“按照她刚才展现出来的天赋,那种观察世界的范围和清晰度,恐怕已经超越了历史上的任何一位族人!她可以看到整个世界的面貌,她是当之无愧的——世界之镜!”
“哗——!!!”
大厅里响起了雷鸣般的掌声和欢呼声。所有人都在为家族的复兴而庆祝,为这个强大的工具而喝彩。
只有露西的父母,在角落里默默垂泪。
长者走下高台,来到了露西面前。他弯下腰,尽量让自己看起来慈祥一些。
“孩子,你做得很好。”
他看着露西那双空洞的眼睛,问道:“告诉爷爷,你还记得你是谁吗?”
露西愣住了。
我是谁?
她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身上陌生的黑袍。
那个穿着白色连衣裙、在草坪上追蝴蝶的小女孩是谁?那个在父母怀里撒娇的小女孩是谁?
好陌生。
那个名字……那个曾经伴随了她八年的名字,此刻却变得模糊不清,像是被橡皮擦擦去了一半。
她抬起头,想要在人群中寻找父母的身影。刚才明明还看到的,可是现在……那两张脸在她的记忆里迅速淡去,变得和其他人一样模糊。
那一刻,她感觉自己心里的某个地方,彻底空了。
大厅里再次响起了掌声,打断了她的思绪。
长者直起身子,对着众人,也对着露西说道:
“不用害怕,孩子。为了让你能够承载‘世界之镜’这伟大的魔法,我们已经使用秘术,将你的灵魂彻底‘镜化’了。”
他的声音里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也就是说,从今天起,你已经不再是一个有着七情六欲的凡人,而是一面最纯粹、最干净、世界上独一无二的镜子。你没有颜色,没有情感,没有自我,但可以映照万物,洞察世间的一切真实。你是我们家族最宝贵的财富,是我们的骄傲。”
他再次看向露西,眼神中带着一丝期许和审视。
“那么,现在告诉我……你是谁?”
露西张了张嘴。
她拼命地想,在大脑的一片空白中搜寻着那个残留的符号。
那个代表着过去的、微不足道的符号。
最后,她终于艰难地想起来了一点点,一个简单的音节。
她支支吾吾,声音干涩而陌生:
“我……我好像……叫露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