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呢？”
我看着露西那双空洞的紫红色眼睛，忍不住问道，“你说你失去了自我，沦为了躯壳……可是现在的你，看起来并不像你说的那样啊。”
虽然现在的露西很颓废，但她之前的疯狂、偏执，以及对魔女那种病态的迷恋，都充满了强烈的情感色彩，怎么看都不像是一个没有自我的木偶。
露西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笑。
“是吗？你觉得我有自我？”
她抬起手，看着自己纤细的手指，“也许吧。但那种所谓的‘自我’，不过是在漫长的虚无中，为了填补那个巨大的空洞而滋生出来的……怪物罢了。”
“怪物？”
“没错。”她点了点头，眼神飘向了虚空，“自从被‘镜化’之后，我就感觉不到快乐，也感觉不到悲伤。我就像是一台精密的摄像机，冷漠地记录着这个世界上发生的一切。我的脑海里塞满了无数画面，别人的欢笑、别人的泪水、别人的生死……但那些都不属于我。”
她顿了顿，声音变得低沉。
“我问你，如果你每天都要被迫观看成千上万个人的生活，看着他们为了欲望互相残杀，看着他们为了利益出卖灵魂，你会怎么样？”
我愣住了。
那样的场景，光是想想就让人不寒而栗。如果每天都要面对这些，恐怕是个正常人都会疯掉吧。
“我会觉得……这个世界很无聊，很恶心。”我如实回答。
“是啊，无聊透顶。”露西叹了口气，“所以，我的心里慢慢长出了一个黑洞。它贪婪地想要吞噬一切，想要寻找某种能让我感觉到‘活着’的东西。直到……我遇见了她。”
说到这里，她的眼神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在此之前，我想先问问你，关于我的能力，你了解多少？”
“呃……”我挠了挠头，“你说你是‘世界之镜’，可以看到全世界的任何角落……这听起来很像是一种顶级的探测魔法？”
“没错。”露西肯定了我的猜测，“镜之族的人，天生就拥有一种被称为‘映照’的天赋。这不是魔法，而是一种特殊的精神特质，它是发动镜之魔法的前提。”
“经过‘镜化’仪式后，这种天赋会被无限放大，让我们能够使用镜之魔法。这是一种探测类魔法，可以对周围的事物进行全方位的感知和获取。族里的人，有的能看到几百米外的一草一木，有的能看到隔壁城市的车水马龙，还有的高手甚至能窥探到另一个国家的景象。”
“但是……”她话锋一转，语气中带着一丝傲然，“他们都只能看到局部，而我，世界之镜，可以看到全世界。”
“全世界？！”
虽然之前已经听她说过，但再次确认，我还是感到无比震撼。
“是的，只要我想，这个星球上没有任何秘密能逃过我的眼睛。我可以悄无声息地获取任何情报，无论是深海之下，还是高山之巅。”
“那岂不是无敌了？”我惊叹道。
“无敌？”露西嗤笑一声，“镜之魔法虽然强大，但它既不能攻击，也不能防御，更不能控制人心。它唯一的用处，就是看。而为了这个‘看’的能力，我付出了所有。”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手腕上的镣铐。
“为了容纳全世界的信息，我的自我意识必须被清空，否则大脑会瞬间崩溃。我就像是一个装满水的杯子，为了装进大海，只能把原本的水倒掉。从很久以前开始，我就失去了活着的实感。我做的每一个动作，说的每一句话，都像是一个旁观者在操纵着这具身体，而不是我自己。”
“你能明白吗？那种……明明活着，却感觉自己已经死了的滋味。”
我看着她，心里五味杂陈。
我无法完全感同身受，但我能从她的话语中感受到那种深入骨髓的孤独和绝望。被剥夺了自我，沦为家族的工具，这对任何人来说都是一种残酷的刑罚。
“那你为什么……”我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了心中的疑惑，“为什么会对魔女那么执着？甚至……到了病态的地步？”
露西抬起头，眼神变得悠远起来，仿佛穿透了时空，回到了那个改变她命运的时刻。
“那就要从……我第一次见到魔女说起了。”
……
……
成为了家族瞩目的“世界之镜”后，露西的生活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她再也没有见过父母。那对曾经疼爱她的夫妻，仿佛从她的世界里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冰冷的墙壁，严苛的训练，以及那些永远看不清面孔的教官。
“站起来！还没死就给我继续！”
教官的鞭子无情地抽打在她幼小的身体上。
露西咬着牙，从泥泞中爬起来。她的眼神空洞，感觉不到疼痛。
“痛觉屏蔽……开启。”
她在心里默念着刚刚学会的咒语。神经信号被阻断，那火辣辣的剧痛瞬间消失，只剩下身体本能的颤抖。
除了魔法知识的灌输，她还要接受近乎残酷的体能训练。
家族的人很清楚，作为一个没有任何攻击手段的探测者，她在战场上就是最脆弱的靶子。所以，她必须学会如何逃跑，如何躲避，如何在绝境中生存。
格斗、潜行、攀爬……她像个机器一样，不知疲倦地吸收着这些杀人的技巧。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镜之族以贩卖情报为生，而露西就是他们手中最高效的雷达。
每天，她都要被关在那间贴满镜子的密室里，被迫发动“世界之镜”，去搜寻各种各样稀奇古怪的情报。
“去看看那个国家的军队动向。”
“去查查那个富商的私生子藏在哪里。”
“去找找那件失落的魔法物品。”
无数的画面像潮水一样涌入她的脑海，那是世界的阴暗面，是人性的丑陋，是无尽的纷争。
她看着那些人在欲望中挣扎，在权谋中算计，内心却毫无波澜。
“这就是世界吗？真无聊。”
她常常这样想。
空虚感像毒草一样在她心里疯长。她开始怀疑自己存在的意义。为什么我要看这些？为什么我要活着？为什么我拥有这么强大的力量，却只能当一个偷窥者？
偶尔，透过高墙的缝隙，她能看到外面同龄的孩子在草地上奔跑，在父母怀里撒娇。那种鲜活的、充满生命力的画面，与她冰冷死寂的世界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如果……毁掉这一切……会不会更有趣一点？”
崩坏的种子，在那个时候就已经悄然埋下。
直到那一天。
那天，家族里异常忙碌。平时守卫森严的走廊里，竟然空无一人。
露西偷偷溜出了房间。
她听说，家族今天要组织一次前所未有的大型探测魔法，所有拥有镜之魔法的族人都被召集到了大厅。
“他们在找什么？”
好奇心驱使着她，握紧了平日里练习用的木刀，像只幽灵一样在走廊里穿行。
偶尔遇到几个落单的守卫，还没等他们反应过来，露西就已经冲到了面前。
“砰！”
木刀精准地击中后颈，守卫哼都没哼一声就倒了下去。
“太弱了。”
露西看着倒在地上的守卫，心中没有任何波动。这些平日里看起来凶神恶煞的大人，在她经过千锤百炼的体术面前，简直不堪一击。
她一路潜行，终于来到了家族最核心的区域——祭坛大厅。
躲在巨大的石柱后面，她看到大厅里密密麻麻地站满了人。
家族的长者，那个曾经宣布她是“世界之镜”的白发老头，正站在高台上，神情严肃地主持着仪式。
“各位！今天是我们镜之族千载难逢的机会！”
长者的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根据古籍记载，那件传说中的东西——‘魔石碎片’，最近出现了魔力波动的迹象！只要我们能找到它，我们家族就能重现辉煌！”
“魔石碎片？”
露西皱了皱眉。她听不懂那是什么，但在那些族人的脸上，她看到了熟悉的贪婪和狂热。
人群中，有人大声提议，“既然要找这么重要的东西，为什么不让世界之镜来？如果有她在，我们肯定能轻易找到！”
“不行！”
长者毫不犹豫地拒绝了，“现在还不能使用世界之镜。”
仪式开始了。
几十名族人同时发动了镜之魔法。
“嗡——”
空气震颤，无数面大小不一的镜子在空中浮现。
镜面里的画面飞速流转，像是一场令人眼花缭乱的电影。族人们分工明确，有人负责搜索城市，有人负责搜索荒野，有人负责搜索海洋。
画面闪烁的速度快得惊人，但在露西眼中，这一切都清晰可见。
“那里……不对……不是那里……”
长者盯着空中的镜子，眉头紧锁。
突然，所有的镜子像是受到了某种干扰，画面开始剧烈抖动，出现了一片片雪花点。
“怎么回事？！”
“受到了干扰！有强大的魔力场在阻挡探测！”
“集中力量！突破它！”
长者大吼一声。所有的族人咬紧牙关，将魔力催动到了极致。
终于，在无数画面重叠的中心，一个模糊的区域逐渐显现出来。
那是一片被迷雾笼罩的山脉，虽然看不清具体景象，但那种令人心悸的魔力波动，即便隔着镜子也能感受得到。
“就是那里！”
长者兴奋地指着那个区域，“那是不可探测之地！魔石碎片一定就在那里！”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成功了的时候。
一个声音，突然在大厅里响了起来。
那是一个女人的声音，慵懒、随意，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哎呀呀……最近怎么总有一些不懂事的小朋友在胡闹呢？”
那声音仿佛直接在每个人的脑海中响起，“真是让我不省心啊。”
“谁？！”
长者大惊失色。
还没等他做出反应。
“啪！啪！啪！啪！”
空中悬浮的那数百面镜子，竟然在同一瞬间，毫无征兆地全部炸裂开来！
“啊——！！！”
大厅里响起了一片惨叫声。
施法的族人们如遭雷击，一个个口吐鲜血，萎靡倒地。那是魔法被强行中断后遭受的反噬。
就连那个长者，也被震得连退好几步，脸色惨白。
“这……这是……”
躲在柱子后面的露西，也被这一幕惊呆了。
她看着满地的碎片，感受着空气中残留的那股恐怖到令人窒息的威压，心中第一次涌起了一种名为“恐惧”的情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