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人……真的是魔女吗?”
我看着露西,忍不住追问,“后来呢?后来怎么样了?那个声音的主人……她出现了吗?”
露西原本死寂的眼神里,突然迸发出一丝异样的光彩。那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近乎狂热的崇拜,就像是在沙漠里走了很久的旅人,终于看到了绿洲。
“当然。”
她深吸了一口气,声音微微颤抖,“那是无法想象的恐怖力量。你知道吗?在我当时的认知里,我们家族的那位长者,已经是强大到不可战胜的存在了。他在族里说一不二,掌控着所有人的生死,就连那些整天练习杀人魔法的精锐卫队,在他面前也走不出一回合。可是……在魔女大人面前,他就像是蝼蚁一样渺小。”
露西的双手紧紧抓着铁栏杆,指节发白。
“那根本不是人类能够拥有的力量,那是天灾,是神灵降临人世的审判!”
……
……
“谁?给我滚出来!”
祭坛大厅里,长者须发皆张,愤怒地咆哮着。他挥舞着法杖,试图找出那个声音的来源。
其他的族人也慌了神,一个个如临大敌,对着空荡荡的大厅四处张望,眼中满是困惑和惊恐。
“在那边吗?”
“不,好像是在头顶!”
“该死,到底藏在哪里?别装神弄鬼的!”
然而,无论他们怎么寻找,那个声音就像是从四面八方同时传来的,根本无法定位。
“哎呀呀,真是没礼貌。”
那个慵懒的女声再次响起,带着一丝无奈,“小女本来无意杀戮,毕竟生命也是很有趣的东西。但是……既然你们碰了那个禁忌的东西,那就没办法了。”
话音刚落,大厅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嗡——”
一股无形的波动横扫全场。
所有正在施法的族人,突然感到体内的魔力像是被切断了源头,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那些原本在手中蓄势待发的魔法阵,一个个无声地崩解、消散。
“我的魔力?!怎么回事?!”
“魔法……用不出来了!”
惊恐的叫喊声此起彼伏。
还没等他们反应过来,大地开始剧烈震颤。
“轰隆隆——”
大厅坚固的穹顶裂开了一道巨大的缝隙,碎石如同雨点般落下。原本平整的地面也开始龟裂、塌陷,整座建筑发出了令人牙酸的呻吟,仿佛随时都会崩塌。
“快跑!这里要塌了!”
人群瞬间炸开了锅,所有人都发了疯似地往出口涌去,互相推搡、踩踏,哭喊声响成一片。
露西躲在柱子后面,呆呆地看着这一切。
她感觉不到恐惧,只是觉得茫然。
这就……结束了吗?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突然冲了过来。
那是一个穿着普通黑袍的女人,她的脸被兜帽遮住了一半,露出的下巴线条柔和而熟悉。她在混乱的人群中焦急地穿梭,嘴里不停地呼喊着一个名字。
“露西亚!露西亚!”
露西愣了一下。
露西亚?
那是……我的名字吗?
女人看到了露西,她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那种眼神,就像是在一片废墟中发现了失落已久的珍宝。她不顾一切地冲过来,一把将露西紧紧抱在怀里,力气大得让露西有些喘不过气。
“找到了……终于找到了……”
女人的声音带着哭腔,身体微微颤抖。
露西被她抱住,闻到了一股淡淡的香味。那种味道很熟悉,像是……某种早已被遗忘的记忆。
还没等露西想明白,女人已经拉起她的手,拽着她往外跑去。
“快走!露西亚!这里不能待了!”
两人跌跌撞撞地向出口跑去。
身后,崩塌的大厅已经变成了人间地狱。
巨大的石块从天而降,狠狠地砸在逃窜的人群中。
“啊——!”
一声惨叫还没喊完就被巨响淹没,一个正准备从门口逃出去的年轻族人,直接被一块巨石砸成了肉泥,鲜血四溅。
还有人脚下的地面突然裂开,掉进了深不见底的裂缝里,连个回声都没有。
到处都是断肢残臂,到处都是绝望的哀嚎。
在这炼狱般的景象中,那位长者却静静地站在原地,没有逃跑。
他在身体周围张开了一层淡蓝色的结界,那是他剩下的所有魔力,也是他最后的尊严。
他看着周围惨死的族人,脸上露出了一丝悲伤和无奈,但更多的是一种看透生死的释然。
“阁下!”
他仰起头,对着虚空大声喊道,“我族虽然一直在寻找魔石碎片,但从未想过要用它来伤害任何人!我们只是想追求魔法的尽头,想看看这个世界的真理!请问阁下,为何要如此残忍?为何要赶尽杀绝?”
短暂的沉默后,那个女声再次响起。
“追求真理?呵呵……”
她的声音里透着一丝嘲讽,“小女追求的,只是永恒。任何想要破坏这份永恒的人,都是小女的敌人。”
“永恒?”
长者愣住了,他不明白,“我不懂……如果我们找到了魔石碎片,就没有永恒了吗?所以……魔石碎片果然是通往魔法尽头的钥匙,对吗?”
“你们已经走得太远了。”女声淡淡地说道,“有些门,是永远不该被打开的。是时候阻止你们了。”
长者苦笑一声,手中的法杖微微颤抖。
“既然如此……在动手之前,至少报上您的名字吧。能死在这样的强者手中,我也算死而无憾了。”
“名字?”
女声似乎思考了一下,然后轻笑一声。
“我没有名字。人们通常叫我魔女,但我并不喜欢这个名字。太俗气了,一点都不有趣。”
话音刚落,她轻轻打了个响指。
“天地反转。”
四个字,轻飘飘地落下,却重如千钧。
那一瞬间,重力消失了。
不,确切地说,是重力反转了。
“啊——!!!”
整个大厅里,无论是活人还是死人,无论是碎石还是家具,所有的一切都在瞬间失去了向下的拉力,反而被一股恐怖的力量推向了天空。
那些正在奔跑的人,双脚离地,惊恐地挥舞着四肢,像气球一样飞向了高高的天花板。
“砰!砰!砰!砰!”
无数声闷响传来。
所有人都重重地撞在了天花板上,骨断筋折,鲜血飞溅。
整个大厅仿佛变成了一个巨大的搅拌机,将里面的一切都搅得粉碎。
拉着露西的那个女人,在重力反转的前一刻,死死地抓住了门框。她虽然也被甩飞了起来,但凭借着惊人的毅力,硬是没有松手。
她悲痛地回头看了一眼。
只见那位长者也被这股力量掀翻,虽然有结界保护,但结界在撞击天花板的瞬间就破碎了。一块巨大的石头随后砸了上来,将他死死地压在下面。
“族长!”
女人发出一声悲呼。
长者口吐鲜血,眼神已经涣散。但他用尽最后的力气,对着女人的方向嘶吼道:
“快跑!一定要保住世界之镜!那是我们族……最后的希望!”
“轰隆——”
又一块巨石落下,彻底掩埋了他的身影。
女人咬着牙,眼泪夺眶而出。她不再回头,趁着重力稍微恢复正常的间隙,抱着露西冲出了大门。
外面也是一片末日景象。
到处都是残垣断壁,头顶还不停地掉下大大小小的石块。有好几次,那些石头几乎是擦着她们的头皮飞过,惊险万分。
露西被女人紧紧抱在怀里,感受着她剧烈的心跳和颤抖的身体。
“你是谁?”
露西茫然地看着这个拼命保护自己的女人,那种熟悉感越来越强烈,“你是……我的妈妈吗?”
女人奔跑的脚步顿了一下。她低头看着怀里的露西,眼神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有痛苦,有不舍,还有深深的爱怜。
“我……”
她犹豫了一下,最后只是摇了摇头,嘴角挤出一个凄楚的笑容,“我只是……一个普通的族人罢了。”
她伸手摸了摸露西的脸,动作轻柔得像是怕碰碎了一个梦。
“但是,露西亚……你一定要活下去。不管发生什么,都要活下去。”
她的声音里饱含深情,就像是把一生的祝福都凝聚在了这句话里。
不知为何,露西那颗早已变得空洞、冰冷的心,在这一瞬间,仿佛被什么东西填满了一样。
那种感觉不是恐惧,也不是劫后余生的庆幸,更不是对族人惨死的悲伤。
她对这个家族没有感情。那些人对她来说,只是禁锢她的锁链,是剥夺她灵魂的恶魔。如今锁链断开了,大厅崩塌了,她反而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释然和轻松。
但是,她的目光依然无法从身后那片废墟中移开。
那悲壮无比的场面,那神罚般的力量,那个只闻其声不见其人、却能轻易主宰生死的“魔女”……这一切,都在她幼小的心灵里留下了不可磨灭的烙印。
神降临人世。
那是她第一次如此真实地感受到“活着”的实感。那种感觉,就像是饿了好几天的人终于吃到了第一口热饭,或者是在溺水的边缘抓到了一根救命稻草。
她没有见到魔女本人的模样,但“魔女”这两个字,已经深深地刻进了她的骨血里,成为了她新的信仰,新的灵魂。
“小心!”
女人突然惊呼一声,猛地将露西推了出去。
露西踉跄着摔倒在几米外的草地上。
“轰!”
一块巨大的横梁从天而降,狠狠地砸在了女人刚才站立的地方。
“啊——”
一声短促而凄厉的惨叫响起,随后便是一片死寂。
露西呆呆地回过头。
那个女人已经不见了,只有那块巨大的石头下面,渗出了一滩殷红的鲜血,在黑色的土地上显得格外刺眼。
……
……
“原来如此……”
我听完露西的讲述,心里久久不能平静。
魔女的力量确实恐怖,简直就是杀人不眨眼的恶魔。而露西家族的覆灭,虽然是他们咎由自取,但也确实惨烈到了极点。
“所以,你想杀魔女是为了复仇,对吧?”我看着露西,试探着问道,“因为她杀了你的族人,杀了那个救你的女人?”
“复仇?”
露西愣了一下,随即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笑话一样,摇了摇头。
“不,你错了。我对魔女没有恨意。”
她的眼神变得迷离而狂热,嘴角甚至勾起了一抹病态的微笑。
“相反,我感谢她。是她毁了那个囚禁我的牢笼,是她让我见识到了什么才是真正的力量。只有她……只有她能让我感觉到自己还活着,只有她才能填满我这空虚的内心!”
她伸出手,虚抓向空中的某一点,仿佛想要抓住那个并不存在的幻影。
“我的人生已经乱七八糟了,我已经受够了这种行尸走肉般的日子。如果能死在她手里,如果……能和她一起死,那就没什么遗憾了。”
看着她那副样子,我心里涌起一股深深的悲凉。
这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执念?被伤害、被剥夺、被毁灭,最后却爱上了那个毁灭者?
也许,对于一个从未真正拥有过自我的人来说,那种极致的毁灭,就是她所能理解的唯一的救赎吧。
我沉默了许久,看着这个既可恨又可怜的女人,心里五味杂陈。
“最后一个问题。”
我轻声问道,“那个抱着你跑出去的女人,到底是不是你的母亲呢?”
露西缓缓靠回墙壁,抬头看着昏暗的天花板,眼角滑落一滴泪水。
她的表情变得释然,又带着一丝无尽的遗憾。
“谁知道呢……我已经……想不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