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威尔逊赤着脚走在贫瘠的山脊上，背上的竹筐里只装着几根干枯的木柴和一把刚摘的野山茶。
这里的土地太硬，石头太多，每一粒粮食都是从石缝里抠出来的。
“威尔逊，又去摘那些破叶子了？”
山脚下，一个皮肤黝黑、扎着两个小辫子的姑娘正在河边洗衣服，看到他下来，直起身子冲他招手。
那是安妮，和他从小一起长大的邻居。她总是穿着那件打满补丁的灰布衣裳，但笑起来的时候，那双眼睛亮得就像是山涧里的清泉。
“奶奶最近咳嗽，我想给她泡点茶喝。”
威尔逊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你啊，总是瞎操心。”安妮虽然嘴上这么说，但还是从怀里掏出一个皱皱巴巴的黑面馒头，塞进他的手里，“给，这是我省下来的，快吃吧。”
“这怎么行？你也没吃饱吧？”
“我吃过了！让你拿着就拿着！”安妮故意板起脸，把馒头硬塞进他的怀里，然后红着脸跑开了。
威尔逊看着手里的馒头，心里暖暖的，又有些酸涩。
这世道，谁家都不好过。
国家在打仗，没完没了的仗。今天跟东边打，明天跟西边打，最后遭殃的都是他们这些老百姓。
回到家，那间四处漏风的茅草屋里，奶奶正剧烈地咳嗽着。她那满头白发在昏暗的油灯下显得格外刺眼，布满皱纹的脸上写尽了岁月的沧桑。
“奶奶，我回来了。今天摘了点新鲜的茶叶，给您泡水喝。”
“咳咳……你这孩子，怎么又去弄那些没用的东西？那能当饭吃吗？”
奶奶虽然责备着，但浑浊的眼里满是慈爱。
威尔逊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把安妮给的馒头掰了一半，放在奶奶的碗里。
“奶奶，快吃吧。”
“我不饿，你正在长身体，你吃。”
“我已经吃过了，真的。”
看着奶奶颤颤巍巍地把那一小块馒头送进嘴里，威尔逊感觉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块石头。
“砰！砰！砰！”
一阵粗暴的砸门声打破了这份宁静。
“开门！快开门！交税了！”
几个穿着制服、满脸横肉的男人闯了进来。他们是镇上的征税官，比山里的豺狼还要贪婪。
“官爷，能不能宽限几天？家里真的没有余粮了……”奶奶苦苦哀求。
“少废话！没粮食就拿东西抵！”
一个满脸麻子的征税官一把推开奶奶，开始在屋里翻箱倒柜。
“住手！不许动我家的东西！”
威尔逊冲上去想要阻拦，却被另一个壮汉一脚踢翻在地。
“小兔崽子，敢反抗？找死！”
一阵拳打脚踢，威尔逊只能蜷缩在地上，护住头脸。他听到柜子被砸烂的声音，听到仅剩的一袋米被拖走的声音，还有奶奶无助的哭喊声。
那一刻，他恨透了自己的无能。
这样的日子一天天过去，征税官的胃口越来越大。
直到有一天，他们站在村口的空地上，对着全村老小宣布：
“三天之内，每家每户必须再交两袋米！交不出来的，就把家里的孩子抓去抵债！”
村子里炸开了锅。这已经是把人往绝路上逼了。
“跟他们拼了！”
“反正也是死，不如拉几个垫背的！”
在几个壮汉的带领下，村民们拿起了锄头、镰刀，自发组织起了民兵队。
当征税官再次带着几个手下趾高气昂地进村时，迎接他们的是愤怒的村民和漫天的石块。
“滚出去！这里不欢迎你们！”
那些平时作威作福的官员哪里见过这种阵仗，被村民们那股不要命的狠劲吓破了胆，丢下几句狠话，狼狈地逃走了。
那天晚上，村里充满了胜利的喜悦，仿佛他们真的赶走了恶魔。
威尔逊也觉得很解气，他坐在自家院子里，看着天上的月亮，心里想着，也许好日子真的要来了。
就在这时，一阵轻盈的脚步声传来。
一个身影出现在了院子门口。
那是一个女人。她穿着一件华丽的黑色长裙，头上戴着一个精致的紫色猫脸面具，身材高挑而优雅，仿佛是从画里走出来的一样。
最奇怪的是，这村里的路全是泥泞和尘土，可她的裙摆上竟然一尘不染，连鞋底都是干净的。
“那个……打扰了。”
女人的声音慵懒而悦耳，“小女是个路过的旅人，名叫玛莎。不知可否在此歇息片刻？”
威尔逊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虽然家里什么都没有，但他和奶奶都是热心肠的人。
“请进吧，只是家里简陋，怕怠慢了贵客。”
玛莎也不客气，径直走了进来，在那个断了一条腿的板凳上坐下，动作优雅得像是在坐王座。
“有水吗？小女有些渴了。”
“只有……这个。”
威尔逊有些窘迫地端来一碗刚泡好的野山茶。那是他从山上摘来的，平时连自己都舍不得喝。
玛莎接过碗，轻轻抿了一口。
“咦？”
面具下传来一声轻咦。
“这味道……苦涩中带着一丝甘甜，倒是别有一番风味。这是什么茶？小女以前从未喝过。”
“就是山上长的野茶，不值钱的。”
“很有趣的味道。”玛莎似乎很喜欢，一口气喝完了，“谢谢款待，小朋友。”
小朋友？
威尔逊有些摸不着头脑。这女人看起来也就比他大几岁，怎么说话老气横秋的？
“那个……我们家实在没什么吃的了。”奶奶有些抱歉地说道，“只有一些野菜根和树皮，如果您不嫌弃……”
“不必了。”
玛莎摆了摆手，站起身来，“茶水已经足够了。谢谢你们的招待，真是有趣的一家人。”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看威尔逊，面具下的眼睛似乎闪过一丝异样的光芒。
“那么，后会有期。”
说完，她就像是一阵风一样，消失在了夜色中。
威尔逊看着她离去的方向，心里有些恍惚。这个神秘的女人，就像是一个不真实的梦。
但他很快就被拉回了现实。
当天深夜，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和整齐的步伐声打破了村庄的宁静。
“不好了！军队来了！”
“快跑啊！”
惊恐的呼喊声此起彼伏。
那些被赶走的征税官回来了，这次他们带来了国家的正规军。
全副武装的士兵如同一群饿狼，冲进了毫无防备的村庄。
“砰！”
威尔逊家的门被粗暴地踹开。
几个士兵冲了进来，二话不说就开始打砸。桌子被掀翻，陶罐被摔碎，原本就破旧的家瞬间变成了一片狼藉。
“住手！别砸了！”
奶奶扑上去想要护住那个唯一的柜子，却被一个士兵一把推开。
“老东西，滚开！”
奶奶年迈的身体哪里经得起这样一推，她重重地摔在地上，后脑勺磕在了一块尖锐的石头上。
“奶奶！”
威尔逊目眦欲裂，想要冲过去，却被身边的安妮死死拉住。
安妮是刚跑来通知他逃跑的，结果两人被堵在了屋里，只能躲在衣柜的缝隙里瑟瑟发抖。
奶奶倒在地上，身体抽搐了几下，便不再动弹了。那双浑浊的眼睛还大睁着，死死地盯着威尔逊藏身的方向，似乎在让他快跑。
“啊——！”
极度的悲痛和愤怒冲昏了头脑，威尔逊忍不住发出了一声压抑的低吼。
“谁在那儿？！”
士兵们立刻警觉起来，手中的长枪指向了衣柜。
完了。
安妮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她看了一眼身边的威尔逊，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在这边！来抓我啊！”
她猛地推开柜门，冲了出去，随手抓起一个碗砸向士兵，然后转身跳出了窗户。
“在那边！是个女的！抓住她！”
士兵们的注意力瞬间被吸引了过去，一群人叫骂着追了出去。
“安妮……”
威尔逊呆呆地看着空荡荡的窗户，眼泪夺眶而出。
他想追出去，可是双腿却像灌了铅一样沉重，动弹不得。恐惧像毒蛇一样缠绕着他的心脏，让他甚至不敢大声呼吸。
没过多久，外面传来了安妮绝望的惨叫声。
“放开我！畜生！救命啊！”
那是他这辈子听过的最凄厉的声音。伴随着士兵们**的笑声和衣帛撕裂的声音，那惨叫声渐渐微弱下去，最终变成了一片死寂。
威尔逊瘫坐在地上，双手死死地捂住耳朵，却怎么也挡不住那个声音钻进脑海。
他恨自己。
恨自己的无能，恨自己的懦弱。
奶奶死了，安妮也死了。所有爱他的人，都为了保护他而死了。
他就像个被世界遗弃的孤魂野鬼，蜷缩在黑暗的角落里，等待着审判的降临。
大火烧起来了。
那群强盗抢光了所有的东西，临走前还放了一把火。
烈火吞噬了房屋，吞噬了尸体，也吞噬了整个村庄。
威尔逊站在熊熊烈火中，看着眼前的一切化为灰烬。他的眼神空洞，心已经死了。
活着还有什么意义呢？
他在废墟中捡起一把断裂的匕首，刀刃上还沾着不知是谁的鲜血。
“对不起，奶奶。对不起，安妮。”
他喃喃自语，双手握住刀柄，对准了自己的喉咙，狠狠地刺了下去。
“叮！”
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声响起。
并没有预想中的疼痛，匕首在距离喉咙只有几毫米的地方停住了，就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抓住了一样，再也无法寸进。
“何苦急着寻死呢，小朋友？”
那个熟悉而慵懒的女声，再次在他耳边响起。
他大为震惊，回头一看，白天来家里做客的那个神秘旅人竟然再次出现在这里。
“您……您怎么……”
看到她的瞬间，威尔逊惊讶地说不出话来，她依然美丽优雅，超过世界上一切美的存在。
“刚离开没多远就听到这边吵吵闹闹的声音，真是可怜啊，小朋友。”
“您做了什么吗？为什么我不能……”
无论他怎么用力，匕首都无法刺进喉咙，于是他转向刺向胸口和腹部，不出意外都失败了。最后匕首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牵扯起来，飞到空中，“咔嚓”一声断成了两截。
“小朋友，你的茶叶很有趣，所以我不会让你死。”玛莎轻轻笑道。
“茶叶……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威尔逊对着玛莎怒吼道，“我已经失去了家人，失去了最好的朋友，失去了乡亲们。我的家已经没了，我什么都没了，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呢？”
“啊……是吗？”玛莎把食指放在下巴上，思考了一会，“并不是这样哦，因为……你还有我。”
“您说什么？”威尔逊瞪大眼睛。
“跟我同行一段吧，我会带你领略世界的宽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