玛莎转过身,优雅地迈出了步子,黑色的裙摆在满地灰烬中划出一道诡异的弧线。她并没有回头,似乎笃定身后那个刚刚获救的小男孩会毫不犹豫地跟上来。
然而,身后并没有传来脚步声。
玛莎停下脚步,侧过头,有些意外地看着依然像钉子一样杵在原地的威尔逊。
“怎么了,小朋友?不愿意跟我走吗?”
她微微歪了歪头,语气中并没有被拒绝的恼怒,反而带着一丝好奇,“如果你不想走,那就算了,小女从不强人所难。”
威尔逊死死咬着嘴唇,直到尝到了铁锈般的血腥味。他摇了摇头,那双原本清澈的眼睛此刻布满了血丝,燃烧着令人生畏的火焰。
“不,女士,我并非不想跟您走。”
他的声音沙哑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可是,我不能就这么一走了之。我还活着,可奶奶和安妮却死了……如果我就这么走了,以后还有什么脸面去见她们?”
玛莎挑了挑眉,“那你还想干嘛呢?”
“报仇。”
威尔逊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每一个字都带着刻骨铭心的恨意。
“那些像强盗一样的征税官,还有那些杀人不眨眼的士兵……我要让他们血债血偿!我要把他们的头砍下来,祭奠奶奶和安妮的在天之灵!”
玛莎看着眼前这个浑身颤抖、满脸污垢的少年,轻轻地笑了。那笑声清脆悦耳,在这充满死亡气息的废墟上显得格外突兀。
“报仇?凭什么?凭你手里那把断掉的破刀吗?”
她毫不留情地指出了现实,“小朋友,你只是个手无寸铁的少年,连只鸡都没杀过吧?而那些人,他们拥有着国家级的军队,有着精良的铠甲和锋利的武器。你现在冲过去,除了送死,没有任何意义。”
“我知道!”
威尔逊大吼一声,泪水再次涌了出来,但他并没有擦,任由它们在脸上冲刷出一道道泥痕。
“就算现在不行,我就等!我不管花多少年,我都要悄悄潜入首都,找到那些下令的人,把杀害我亲人的恶魔全部手刃掉!如果我一个人不够,我就去找帮手,我慢慢练习杀人的本事,慢慢锻炼自己……不管用什么办法,哪怕是把灵魂卖给魔鬼,我也一定要杀了他们!”
少年的誓言在夜空中回荡,带着一股决绝的悲凉。
玛莎看着他,面具下的眼神闪烁了一下。她轻轻叹了口气,像是对这种无聊的仇恨感到厌倦,又像是被某种东西触动了。
“既然你已经被仇恨蒙蔽了双眼,连命都不想要了……”
她转过身,正视着威尔逊,声音变得低沉而诱惑。
“那我们来做个交易吧。”
……
……
三十里外,边陲小镇的一家酒馆里,灯火通明,喧闹非凡。
镇上的征税长官加斯顿满脸通红,正举着酒杯,和身旁的一位穿着盔甲的军官碰杯。
“来!克鲁格长官!这杯敬您!要不是您手下的弟兄们神勇,这帮刁民哪能这么快就把家底都吐出来!”
加斯顿是个又矮又胖的中年人,满脸油光,一双绿豆眼被肥肉挤得只剩下一条缝,此刻正闪烁着贪婪的光芒。
被称作克鲁格的军官身材魁梧,脸上横着一道狰狞的刀疤,那是他在战场上留下的勋章,也是他炫耀武力的资本。他大笑着将杯中的劣质麦酒一饮而尽,酒液顺着胡茬流到了铠甲上。
“哈哈哈哈!加斯顿老兄客气了!这都是为了国家嘛!”克鲁格拍着加斯顿的肩膀,力气大得让胖子呲牙咧嘴,“不过话说回来,那个破村子虽然穷,但那些破铜烂铁倒也能换几个钱。兄弟们的辛苦费总算是有着落了。”
“那是那是!”加斯顿谄媚地笑着,随即压低了声音,脸上露出一丝担忧,“不过,克鲁格长官,您做得那么绝……真的没问题吗?毕竟是屠村啊,这要是传到上面……”
“怕什么?”
克鲁格不屑地哼了一声,抓起桌上的一只烧鸡腿狠狠咬了一口,“那村子都被我屠光了,尸体也让我的人堆在一起烧成了灰。死无对证,谁能知道是我们干的?”
他嚼着鸡肉,含混不清地说道:“到时候我就写份报告,跟国王上报说,我们遭到了敌国精锐小队的偷袭。那帮村民是因为协助军队防守,不幸全部遇难。我们奋勇杀敌,虽然损失惨重,但最终击退了敌人。这样一来,不仅没罪,还能趁机要一笔好处,让上面多拨点武器和物资下来。”
“高!实在是高!”
加斯顿竖起大拇指,脸上的肥肉笑得乱颤,“长官真是深谋远虑啊!这样一来,咱们既发了财,又立了功,简直是一举两得!”
“那是自然。”克鲁格得意地抹了抹嘴上的油,“反正那地方偏僻得很,在国内根本不受待见。王都那些贵族老爷们,谁会关心一群贱民的死活?在他们眼里,这些人跟路边的野草没什么区别,死了也就死了。”
“不过……”加斯顿还是有些不放心,“万一,我是说万一啊,要是有个把漏网之鱼逃出来……”
“哪来的万一?”
克鲁格不耐烦地摆了摆手,“我的人办事你还不放心?再说了,那破地方离最近的村子,骑马都得走半天。就算真有个把命大的活下来,村子都烧光了,也没吃没喝的,他一个人能干什么?不饿死在山里喂狼就不错了!”
“对对对!长官说得对!是我多虑了!”
加斯顿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他重新倒满酒杯,一脸崇拜地看着克鲁格。
“我就知道你小子有手段!跟着克鲁格长官混,果然没错!来,咱俩再干一杯!”
“干!”
两个恶魔在酒馆里放肆地大笑,庆祝着他们的“胜利”,完全不在意那不仅是财物,更是几十条鲜活的人命。
……
……
夜色深沉,寒风呼啸。
威尔逊跟在玛莎身后,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荒野的小路上。
他们穿过了已经化为废墟的村庄。空气中依然弥漫着焦糊味,原本熟悉的家园此刻只剩下断壁残垣,黑乎乎的墙壁像是一具具烧焦的尸体,静静地诉说着刚才发生的惨剧。
威尔逊没有哭,他的眼泪已经流干了。他只是紧紧地握着拳头,指甲深深地嵌进肉里,用这种疼痛来提醒自己,绝对不能忘记这份仇恨。
沿着通往王都的大路,两人走了大约两个小时。
前方隐约出现了火光,顺风传来了嘈杂的人声和马嘶声。
“找到了。”
玛莎停下脚步,淡淡地说道。
那是军队的临时营地。
这群强盗并没有急着赶路,而是在路边的一片空地上扎下了营帐,点起了篝火,正在大肆享受着从村庄里抢来的战利品。
威尔逊趴在草丛里,死死地盯着前方。
只见那些士兵围坐在篝火旁,大口吃着肉,大碗喝着酒,脸上挂着满足而淫邪的笑容。在他们中间,几个衣衫不整的年轻女性正跪在地上,颤抖着为他们端茶倒水。
那是……隔壁村的姑娘?或者是路上抓来的?
威尔逊看不清她们的脸,但他能看到她们在瑟瑟发抖,能听到她们压抑的哭泣声。
一个满脸通红的士兵一把搂住一个姑娘的腰,手不老实地在她身上乱摸,嘴里说着下流的话。姑娘吓得尖叫一声,想要躲闪,却被另一个士兵一脚踹倒在地,引来周围一阵哄堂大笑。
“畜生!这群畜生!”
威尔逊气得浑身发抖,牙齿咬得咯咯作响。那场景让他想起了安妮,想起了奶奶,想起了惨死的乡亲们。
怒火瞬间冲昏了他的头脑,他抓起地上的一块石头,就要冲上去跟他们拼命。
“这就是你说的报仇?”
一只冰凉的手按住了他的肩膀。
玛莎不知何时站在了他身后,面具下的双眼平静得可怕,“冲进去,然后被他们像踩死一只蚂蚁一样踩死?这就是你的计划?”
“放开我!我要杀了他们!”威尔逊挣扎着,眼睛红得像要滴血。
“别急,小朋友。”
玛莎按着他的手纹丝不动,声音里带着一丝玩味,“既然做了交易,小女自然会帮你。看着吧。”
说完,她缓缓举起右手,掌心遥遥对准了前方喧闹的军营。
“无界空间。”
她轻轻吐出这四个字。
嗡——
空气中突然泛起一阵奇异的波动。在威尔逊震惊的目光中,军营上方的空气突然扭曲起来,一个巨大的、散发着幽幽蓝光的圆形图案凭空浮现。
那图案极其复杂,由无数密密麻麻的符文和线条组成,它们缓缓旋转着,散发出一种令人心悸的压迫感。
那是威尔逊从未见过的景象,美丽,却又充满了危险的气息。
整个营地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碗扣住了,虽然里面的声音和光亮还在,但给人的感觉却像是被隔绝在了另一个世界。
做完这一切,玛莎收回手,从自己左手的食指上摘下了一枚戒指。
那是一枚银色的戒指,造型古朴,戒面上镶嵌着一颗黑色的宝石,在夜色中闪烁着诡异的光芒,仿佛一只深邃的眼睛。
“戴上它。”
玛莎抓起威尔逊的手,不容置疑地将戒指套在了他的手指上。
戒指很大,套在少年瘦弱的手指上显得有些松垮,但就在戴上的瞬间,那戒指竟然自动收缩,变得严丝合缝,仿佛是为他量身定做的一般。
一股冰凉的气息顺着手指瞬间传遍全身,威尔逊感觉到一股前所未有的力量在体内涌动,那是……守护的力量。
玛莎拍了拍他的后背,语气中带着一丝鼓励,又像是在期待着一场好戏。
“去吧,小朋友。现在去做任何你想做的事。”
威尔逊看着手上的戒指,又看了看远处那些毫无察觉的恶魔。
他深吸了一口气,从地上捡起一块边缘锋利的石头,紧紧握在手里。
没有呐喊,没有犹豫。
他像一只复仇的小狼,带着满腔的悲伤和愤怒,一头冲进了那片被蓝光笼罩的营地。
当那个瘦小的身影冲进营地的一瞬间,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那些正在狂欢的士兵根本没有反应过来,谁也没想到,在这个荒郊野外,竟然会有一个小孩敢闯进他们的地盘。
威尔逊没有理会那些惊愕的目光,他的眼里只有一个目标。
那个正坐在篝火旁,嘴里叼着鸡腿,笑得最欢的男人。
他记得这张脸,就是这个人在村里带头砸了他家的柜子!
“死吧!”
威尔逊冲到那个男人背后,用尽全身的力气,高高举起手中的石头,狠狠地砸在了男人的后脑勺上。
“砰!”
一声闷响。
鲜血混合着脑浆四处飞溅,喷了威尔逊一脸。那个男人连哼都没哼一声,身体一软,直接栽倒在火堆旁,不再动弹。
巨大的反作用力震得威尔逊虎口发麻,但他并没有松手,反而握得更紧了。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整个营地瞬间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都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呆呆地看着这个满脸是血的少年,以及地上那具还在抽搐的尸体。
震惊、愤怒、疑惑……各种情绪在士兵们的脸上交织。
那个刚才还在哭泣的姑娘停止了哭声,惊恐地捂住了嘴巴。
“混蛋!这小崽子是谁?!”
终于有人反应过来了,发出一声怒吼。
“杀了他!他杀了老三!”
“围住他!别让他跑了!”
士兵们纷纷抓起手边的刀剑和长矛,哗啦啦地围了上来,将威尔逊围了个水泄不通。
面对着这群如狼似虎的敌人,面对着那一双双充满杀意的眼睛,威尔逊却没有丝毫的恐惧。
他站在尸体旁,喘着粗气,眼神冰冷而决绝。
杀了一个。
够本了。
就算现在死了,他也能挺起胸膛去见奶奶和安妮了。
“来啊!”
他举起那块沾满鲜血的石头,对着周围的士兵嘶吼道,“不怕死的就过来啊!”
那一刻,他已经做好了牺牲的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