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那些面目狰狞、挥舞着带血兵刃冲上来的士兵，威尔逊闭上了眼睛，等待着冰冷的死亡。
然而，预想中的剧痛并没有到来。
“唉……”
一声轻叹，微不可闻，却清晰地钻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那声音里并没有恐惧，也没有愤怒，只有一种看透了世俗闹剧般的无奈和厌倦。
还没等威尔逊反应过来，一阵狂风骤然在走廊里刮起。
“砰！砰！砰！”
一连串闷响接二连三地响起。那些原本气势汹汹扑上来的士兵，就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巨手狠狠拍了一巴掌，整齐划一地倒飞了出去。
他们重重地撞在走廊两侧的墙壁上，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就两眼一翻，昏死过去，手中的武器稀里哗啦掉了一地。
走廊瞬间变得空荡荡的，只剩下满地的狼藉。
威尔逊愣住了。
他发现自己的身体动不了了，就像是被冻结在了空气中一样。
他艰难地转动眼珠，向后看去。
玛莎正站在那里，脸上的面具遮住了表情，但那双露在外面的眼睛里，却透着一股淡淡的遗憾。
“既然你对这里已经没有留恋了……”
她轻声说道，声音空灵得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那么，毁掉也无妨吧。”
“什么？”
威尔逊没听懂她的意思，但他本能地感到了一股寒意。
只见玛莎缓缓举起右手。那只被黑色天鹅绒长手套包裹的手掌，优雅而从容地对准了头顶的天花板。
五指张开，掌心向上一顶。
“砰——！！！”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仿佛平地起惊雷。
整栋军部大楼都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威尔逊惊恐地抬起头，只见原本坚固无比的石砌天花板，竟然像是被拔萝卜一样，连根拔起！
巨大的石块崩裂，横梁断折。那些厚重的建筑材料在玛莎的手掌之上，就像是纸糊的一样脆弱。
“轰隆隆！”
破碎的天花板猛地向外弹出，飞向了夜空。
大量的灰尘和碎石簌簌落下，撒了威尔逊一脸，但他却忘了眨眼，只是呆呆地看着头顶那个突然出现的巨大空洞。
那个原本封闭压抑的走廊，此刻竟然直通苍穹。
一阵凛冽的冷风从头顶的空洞灌了进来，吹乱了威尔逊的头发，也吹凉了他的心。
紧接着，他感觉脚下一轻。
他的身体竟然缓缓地飘了起来，没有任何支撑，就这样违背常理地悬浮在空中，并且还在不断上升。
玛莎也跟着他一起，像是一朵黑色的云，轻盈地向上飘去。
“这……这是怎么回事？”威尔逊惊慌失措地问道，“你要干什么？”
玛莎没有看他，依然高举着那只手臂。
“你不是说，这个国家只有恶心和肮脏吗？你不是说，你已经心如死灰了吗？”
她的声音平静得可怕，“既然如此，那我做什么，对你来说都无所谓吧？”
随着两人越升越高，穿过了破碎的屋顶，来到了军部大楼的上方。
脚下的城市尽收眼底，头顶是漆黑的夜空。
玛莎的手掌前方，空气开始扭曲。一道道浓郁得化不开的黑烟凭空浮现，它们像是有生命的毒蛇，蜿蜒盘旋，逐渐升上天空，向着整个王都的上方蔓延开来。
黑烟遮蔽了月光，让原本就昏暗的王都变得更加阴森。
玛莎挥舞着手臂，就像是在指挥一场宏大的交响乐。
那些黑烟听从她的号令，迅速扩散，眨眼间就笼罩了整个城市，像是一块巨大的裹尸布，将王都死死地捂在下面。
她转过头，意味深长地看了威尔逊一眼。
那眼神里包含着太多东西：怜悯、嘲讽、期待，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残酷。
“小朋友，睁大眼睛看着。”
她轻声说道，“这个世界比你想象的要精彩得多。如果你的世界只有这个烂透了的国家，那将是多么悲哀的一件事啊。”
说完，她收回目光，对着下方的城市，轻轻打了个响指。
“啪。”
清脆的响指声在夜空中回荡。
“烈火焚城。”
她嘴唇微动，吐出了这四个字。
下一秒，异变突生。
“呼——！！！”
毫无征兆地，一道道明亮的火光在王都的四面八方同时升起。
那些火光不是从房子里烧出来的，而是直接从地面、从墙壁、从街道上喷涌而出，就像是地狱的大门被打开了，烈火从地下钻了出来。
“啊——！着火了！”
“救命啊！哪里来的火？！”
寂静的夜瞬间被打破，尖叫声、哭喊声、嘈杂的吵闹声此起彼伏，响彻云霄。
火光越来越多，越来越亮。
一座座建筑被点燃，一条条街道变成了火龙。浓烟滚滚而起，与天空中的黑烟汇合，将整个王都变成了一个巨大的烤炉。
整个城市，活过来了。
只不过，这是痛苦的挣扎。
威尔逊飘在空中，低头看着这一切，整个人都在颤抖。
他看到了那些如同蚂蚁般渺小的人群。
男人们光着膀子，嘶吼着，提着水桶奔跑，试图扑灭那根本扑不灭的火焰；女人们披头散发，怀里紧紧抱着哭闹的孩子和仅有的一点财物，在火海中惊慌失措地逃窜。
但是，火焰像疯了一样，顺着风势到处蔓延。
木质的房屋瞬间化为灰烬，石质的建筑也被烧得噼啪作响。
很快，整个王都化成了一片火海。
“不……不……”
威尔逊看着那炼狱般的景象，嘴唇哆嗦着。
他和玛莎周围有一层无形的墙壁，那些升腾的浓烟和热浪稍微靠近，就会被弹飞出去。因此，他们能清晰地看到下方发生的一切惨剧。
他看到一个老人因为吸入了太多浓烟，剧烈地咳嗽着，然后一头栽倒在地上，再也没有起来。
他看到一个浑身着火的人，像个火球一样在街道上狂奔，发出凄厉的惨叫，最终倒在路边，烧成了一团焦炭。
此起彼伏的惨叫声汇聚在一起，像是一把把尖刀，刺入威尔逊的耳膜。
“等等！”
威尔逊终于忍不住了，他转头冲着玛莎大喊，“快停下！你在干什么？！”
玛莎侧过头，面具下的眼睛里没有一丝波澜。
“怎么了？”
她淡淡地问道，“你不是毫无留恋吗？你不是想死吗？既然如此，我把这个国家怎么样，都跟你没关系吧？”
“但是……”威尔逊看着下面那些在火海中挣扎的人，声音都在发抖，“但是……那是……”
“但是什么？”
玛莎打断了他，声音变得冰冷。
“这个国家已经烂透了，无药可救。”
她指着下面那些燃烧的建筑，语气中充满了厌恶。
“看看那些富丽堂皇的府邸，那是那些腐朽的统治者用民脂民膏堆起来的。他们鱼肉百姓，欺男霸女，横征暴敛。他们活着，就是对这个世界的侮辱。”
她的手指移动，指向那些军营。
“再看看那些所谓的军人。他们本该在前线保家卫国，可现在呢？他们反而在帮助那些无能的官员欺压民众，把屠刀挥向了自己的同胞。这样的人，留着有什么用？”
玛莎的声音越来越严厉，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重锤。
“还有那些民众……他们浑浑噩噩，麻木不仁。当他们的同胞在边境被屠杀时，他们在做什么？他们在嘲笑，在排挤，甚至不把自己国家边境的同胞当人看！这样的国家，你还指望它有什么未来吗？难道你还希望他们过得好吗？”
威尔逊被问住了。
他想起了酒馆里那些人的冷嘲热讽，想起了辛拉的无奈与堕落。是啊，这个国家确实烂透了。
可是……
“他们也不该……”威尔逊咬着牙，艰难地反驳道，“你这样杀人，会把很多无辜的人给误杀的！那些孩子……那些老人……他们有什么错？”
玛莎看着他，突然笑了。
“那你还真善良啊，小朋友。”
她的笑声里带着一丝嘲讽，“什么是该杀之人，什么是不该杀之人？你告诉我？”
她指了指威尔逊空荡荡的手指，那是曾经戴着戒指的地方。
“你使用魔女之戒的力量，亲手杀掉的那些士兵，他们是该杀的吗？”
“当然！”威尔逊毫不犹豫地回答，眼中闪过一丝恨意，“他们是杀了我家人的罪犯！是强盗！”
“是吗？”
玛莎反问道，“这里没有法庭，没有正式审判。就算有，法庭不也是人类组成的吗？因为少数人的想法，就决定别人的生死，又是谁给的权力呢？”
她凑近了威尔逊，声音低沉。
“你以为好人不该杀，坏人才该杀。但你杀了的那些人，他们回到家，也许也是温柔的好父亲，是妻子的依靠，是家里的顶梁柱。他们的孩子在等爸爸回家，他们的妻子在煮好了饭等丈夫。你杀了他们，对于他们的家人来说，你就是恶魔，你就是那个该死的罪犯。”
威尔逊愣住了。他从来没想过这些。
“起码……起码放过那些普通的百姓啊！”他无力地辩解道。
“普通百姓？”
玛莎笑了，笑得有些凄凉，“像辛拉那样的普通百姓吗？”
提到辛拉，威尔逊的身体僵硬了一下。
“他手里有多少条人命呢？那个人其实是所谓的‘刀鬼’，为了生存，他杀了多少无辜的人？”玛莎逼问道，“你觉得辛拉该死吗？如果他该死，那你为什么放了他？如果他不该死，那被他杀掉的人就活该倒霉吗？”
“但……但辛拉也是迫不得已才变成抢劫犯和杀人犯的……他有苦衷……”
“有苦衷就可以杀人吗？那这下面的每一个人，谁没有苦衷？谁不是为了活着？”
玛莎的声音越来越大，如同惊雷一般在威尔逊耳边炸响。
“这个世界就是这样，这就是因果。这个国家的腐烂，是每一个人共同造成的。”
威尔逊彻底懵了。
他的脑子里一团乱麻，玛莎的话像是一把把利刃，将他原本非黑即白的世界观切得粉碎。
他无法回答，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你说吧。”
玛莎还在逼问他，眼神咄咄逼人，“到底谁该死，谁不该死？只要你能说清楚，给我一个完美的标准，我就停手。”
“我……”
威尔逊看着下方的火海，看着那些在烈火中哀嚎的人群。
谁该死？谁不该死？
他不知道。他真的不知道。
巨大的绝望和无力感涌上心头，他崩溃了。
“哇啊——”
他像个孩子一样大哭起来，泪水模糊了视线。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但是求您住手啊！别再烧了！”
看着痛哭流涕的少年，玛莎眼中的严厉逐渐散去，变回了那种冷漠的平淡。
她转过身，不再看威尔逊，而是再次面向那片火海。
“既然你给不出答案，那就让这火，烧得更旺一些吧。”
她抬起手掌，掌心前方的空气瞬间扭曲。
“嗡——”
一道刺眼的黄色光芒大盛，一面巨大无比的魔法阵凭空浮现。它迅速扩张，越来越大，眨眼间就覆盖了整片天空，比刚才的黑烟还要庞大，仿佛代替了苍穹。
“咔嚓！咔嚓！”
地面上，那些已经在燃烧的、或者是还没有燃烧的巨大的石头、断裂的房梁、破碎的墙壁，竟然在某种力量的牵引下，纷纷升上天空。
它们悬浮在那个巨大的魔法阵附近，燃烧着，翻滚着，像是一群等待命令的火焰恶魔。
地面上还有气的人们，看到这一幕彻底绝望了。
他们跪在地上，对着天空磕头，向上帝求救，向神明忏悔。
“这是神罚啊！”
“老天爷啊！饶了我们吧！”
绝望的呼喊声此起彼伏。
玛莎看着这一切，面具下的红唇轻启。
“烈火流星。”
“轰隆隆——！！！”
随着她的话音落下，天空中的那个巨大魔法阵猛地一震。
无数燃烧着的巨石和木头，带着呼啸的风声，如同雨点般从天而降。
那是真正的流星雨，只不过是致命的火焰流星。
“叮叮咣咣——轰轰轰——”
燃烧的巨石砸向地面，砸碎了房屋，砸断了桥梁，砸进了人群。
整个王都瞬间陷入了毁灭的深渊。
威尔逊吓得哇哇大哭，他闭上眼睛，根本不敢看那惨烈的一幕，身体在空中冷得直哆嗦。
玛莎收回了手，看着下方的毁灭，眼神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
“走吧。”
她带着威尔逊，继续向更高处飞去。
风越来越大，温度越来越低。
当他们飞到足够高的地方时，威尔逊忍不住颤抖着回头看了一眼。
曾经宏伟的王都，此刻已经变成了一片赤红色的火海。在夜色中，它像是一朵盛开的彼岸花，妖艳而残酷。
“看到了吧？”
玛莎的声音在风中飘荡，“你以为神圣不可侵犯的王都，在这个高度看下去，不过就是一个发光的小亮点。”
她指着那片火海，语气淡然。
“它悄悄地诞生，也悄悄地消失。就像每个人的生命一样，在浩瀚的时间长河里，连个水花都算不上。”
她转过头，看着威尔逊。
“小女本不想做这种事，太麻烦了。但为了和你同行一段，让你明白一些道理，只好费些功夫。”
她伸出手，指了指远方那无尽的黑暗，那里有点点星光在闪烁。
“你看，那里，那里，还有那里……”
“这个世界大得很，到处都有热闹的地方，到处都有有趣的故事。我们不妨去逛逛吧？”
威尔逊呆呆地看着她，眼中的恐惧还没有消退。
“你……你到底是谁？”
他颤抖着问道，声音里充满了敬畏。
玛莎笑了笑，重新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长发。
“我叫玛莎呀，你不是都知道了吗？”
“不……不是……”威尔逊摇着头，“你是魔法师吗？魔法师有这么……恐怖吗？这种……毁灭城市的事情，人类怎么可能做到？难道你是神吗？”
玛莎沉默了一会儿。
“神？”
她轻笑一声，“我是魔法师没错。不过……人们一般叫我魔女。”
她耸了耸肩，似乎对这个称呼并不在意，“我想，这也只是个无聊的称呼罢了。”
魔女。
威尔逊在心里默念着这个名字。
“现在，”玛莎看着他，眼神变得柔和了一些，“你还想死吗？”
威尔逊愣住了。
看着脚下那片火海，回想起刚才那种毁天灭地的力量，他突然觉得自己之前的仇恨、痛苦，甚至求死的念头，都变得那么渺小，那么可笑。
在这个广阔而残酷的世界面前，他的生命确实微不足道。
他犹豫了，不知该如何回答。
看着他那纠结的样子，玛莎似乎已经得到了答案。
她微微一笑，那是威尔逊第一次在她脸上看到如此真实的笑容。
“那就好。”
她伸出手，拉住了威尔逊冰凉的小手。
“让我们继续这段旅程吧，小朋友。”
她带着他，向着远方的星空飞去。
“直到我厌倦了为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