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但卢卡斯毫无睡意。
他躺在那张简易的行军折叠床上,翻来覆去,身下的帆布发出“吱呀吱呀”的摩擦声,在寂静的工作室里显得格外刺耳。
“可恶……”
他烦躁地坐起身,抓了抓乱糟糟的头发,随手拿起桌上的半包烟,抽出一根点燃。
缭绕的烟雾中,他的眼神阴晴不定。
脑子里像是有两股力量在疯狂打架,搅得他头痛欲裂。
一方面,是理智和经验在不断地提醒他:传道士的质疑是对的。那个所谓的“魔女大人”,表现得实在太不像话了。贪吃、爱玩、胆小、甚至还有点蠢……这哪里像是那个传说中视万物如蝼蚁、举手投足间毁天灭地的魔女?最关键的是,从她降临到现在,除了那次莫名其妙的“咬人”和所谓的“混沌华尔兹”,她根本没有展示过任何实质性的魔法。
如果她是真的,为什么不用魔法解决露西?为什么要和露西像泼妇一样扭打?
“可是……如果她是假的……”
卢卡斯的手指微微颤抖,烟灰掉落在破旧的牛仔裤上,烫出了一个小洞,但他浑然不觉。
如果她是假的,那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魔女教几十年的追求是个笑话。
意味着大主教威尔逊的牺牲毫无意义。
意味着为了这次召唤仪式而受伤、甚至死去的教徒们,全都白死了。
更意味着,他卢卡斯,这个被誉为“考古家”的大祭司,倾注了半生心血、引以为傲的改良版召唤魔法阵,是个彻头彻尾的失败品。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他猛地掐灭了烟头,眼底泛起血丝,“我的计算是完美的!聚魔石的魔力也是充足的!那个坐标、那个频率……一切都是按照威尔逊大人留下的真理进行的!怎么可能会错?”
他无法接受失败。比起承认自己是个失败者,他更愿意相信眼前这个看似荒诞的“魔女”是真的。
“也许……这就是神的境界吧?返璞归真……大智若愚……”
他试图用这些词汇来说服自己,但心底那个名为“怀疑”的黑洞却越来越大。
这种感觉,让他想起了很久很久以前,那个还是少年的自己。
那个时候,他还叫卢卡斯·贝克,是圣乔治大学的一名化学系博士生。
……
……
那是三十年前的事了。
圣乔治大学的化学实验室里,空气中永远弥漫着一股刺鼻的试剂味。
年轻的卢卡斯穿着洁白的实验服,戴着护目镜,正全神贯注地盯着面前的试管。
他的导师,著名的化学权威施坦因教授,是个古板而严厉的老头。他坚信科学是解释世界的唯一真理,容不得半点“不科学”的杂质。
“卢卡斯,你的论文数据还需要再核对一遍,我不希望看到任何误差。”施坦因教授路过他的实验台,敲了敲桌子。
“是,教授。”
卢卡斯恭敬地回答,但他的心思早已不在那枯燥的论文上。
最近,在一次偶然的实验失误中,他发现了一个奇怪的现象。
当硝酸银溶液和另一种特殊的催化剂混合时,如果将容器摆放成一个特定的角度——确切地说,是呈现某种几何图形的排列,反应就会发生剧烈的变化。
“就是这个位置……”
趁着导师离开,卢卡斯偷偷调整了试管架的位置。他并没有按照实验手册上的步骤来,而是凭着一种莫名的直觉,将三个烧杯摆成了一个等边三角形。
“加入试剂A……然后是试剂B……”
他小心翼翼地滴入液体。
“嗡——”
试管中突然发出了一声轻微的震鸣。
紧接着,不可思议的一幕发生了。原本透明的液体瞬间沸腾,爆发出一阵耀眼的蓝光!那光芒并不刺眼,却带着一种摄人心魄的深邃感。
“成了!”
卢卡斯激动得差点叫出声来。
当光芒散去,试管底部沉淀出了一种从未见过的晶体。它呈现出一种梦幻般的紫罗兰色,在灯光下折射出迷离的光晕。
“这不是硝酸银沉淀……也不是任何已知的化合物……”
卢卡斯颤抖着手,将晶体取出来进行检测。
检测结果让他目瞪口呆。
这种物质的分子结构中,竟然包含了一种反应物中原本不存在的元素!而且,生成的物质比参与反应的物质更重了,完全违背了质量守恒定律!
“这……这是新物质!从未记载的全新化学反应!这是颠覆化学界的大发现!”
卢卡斯感觉自己的血液都在燃烧。他顾不上整理,抓起实验记录和那块晶体,冲进了导师的办公室。
“教授!教授!您看这个!”
他把晶体拍在施坦因教授的桌子上,语无伦次地说道,“我发现了新物质!一种全新的反应机制!它不符合现有的任何理论,它……”
施坦因教授扶了扶厚厚的老花镜,皱着眉头拿起那块晶体看了看,又扫了一眼卢卡斯的实验数据。
“卢卡斯。”
教授放下了晶体,眼神中充满了失望和严厉,“你在逗我玩吗?”
“什么?”卢卡斯愣住了。
“看看你的数据。”教授指着记录本,“反应物里根本没有这种重金属元素,生成物里怎么可能凭空出现?这违背了基本的化学原理!这是炼金术士才会相信的鬼话!”
“可是教授,它就是出现了啊!我没有加任何东西,它就是这么反应出来的!这说明现有的化学理论是不完善的,这说明还有我们不知道的新化学!”
“够了!”
施坦因教授猛地一拍桌子,“你在妄想什么?科学是严谨的,不是你的幻想小说!一定是你实验过程中混入了杂质,或者是仪器出了故障!给我回去仔细检查,重做!”
卢卡斯被赶了出来。
他不服气。
他回到实验室,清洗了所有仪器,换了全新的试剂,严格按照之前的步骤又做了一遍。
摆放位置、加入顺序、时间间隔……分毫不差。
“嗡——”
蓝光再次亮起,紫色的晶体再次出现。
第二次,第三次……每一次都成功了。
卢卡斯拿着崭新的实验报告,再次找到了施坦因教授。
“教授,我重复了很多次,结果都是一样的!这绝对不是误差!”
“你是不是想毕业想疯了?”
施坦因教授不耐烦地把报告扔了回去,“这种荒谬的东西,就算我认可,也没有任何审稿人会认可!你这是在拿自己的前途开玩笑!”
“我不服!”
年轻气盛的卢卡斯红着眼睛喊道,“教授,如果不信,您可以亲自做一次实验!我保证会出现同样的现象!”
施坦因教授看着这个执着的学生,叹了口气。
“好吧。为了让你死心,我就动一次手。让你看看什么是真正的科学实验。”
教授来到了实验室。
他按照卢卡斯提供的步骤,精准地量取试剂,摆放仪器。他的动作标准得像是一台机器,没有任何偏差。
“看好了。”
教授将试剂混合在一起。
卢卡斯屏住呼吸,死死盯着试管,期待着那道蓝光的出现。
一秒,两秒,三秒……
试管里只有平静的液体,没有任何反应,甚至连个气泡都没有。
“这……”
卢卡斯傻眼了。
“怎么会这样?步骤明明是对的啊!”
“看到了吗?”施坦因教授冷冷地说道,“这就是科学。没有蓝光,没有新物质,只有你的幻想。”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卢卡斯抓着实验仪器,难以置信地大喊大叫,“肯定是有哪里不对!刚才明明……”
“你还是不相信吗?”
教授摇了摇头,眼中满是怜悯,“那我让你的师兄们也来试试,彻底让你死心。”
接下来的一个下午,成了卢卡斯的噩梦。
实验室里的博士生、硕士生轮番上阵。他们严格按照卢卡斯的步骤操作,但结果无一例外——
失败。
失败。
还是失败。
液体只是浑浊了一下,没有任何反应。
“卢卡斯,你是不是太累了,产生幻觉了?”
“这种几何摆放能影响化学反应?这太玄学了。”
师兄们的窃窃私语像针一样刺痛着卢卡斯的耳膜。
“我不信!我做给你们看!”
被逼到绝境的卢卡斯推开众人,自己站到了实验台前。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他在脑海中极其强烈地构想着那个画面——蓝光、晶体、那种神秘的震动。
“一定……一定要成功啊!”
他在心里呐喊着,将试剂倒了进去。
“嗡——”
熟悉的感觉来了!
在卢卡斯的眼中,那道耀眼的蓝光再次爆发,那美丽的紫色晶体在试管底部缓缓成型。
“看!看到了吗?!”
卢卡斯兴奋地举起试管,展示给所有人看,“成功了!就是这个!这蓝光,这晶体!”
然而,迎接他的,是一片死寂。
导师、师兄、同学……所有人都用一种看疯子的眼神看着他。
“卢卡斯……”
施坦因教授叹了口气,指着试管,“里面什么都没有。只有浑浊的废液。”
“什么?”
卢卡斯愣住了。
他看着试管,明明那里有晶体啊!那么大一块紫色的晶体,在灯光下闪闪发光,为什么他们看不见?
“你们在说什么啊?它就在这儿啊!这么亮的光你们看不见吗?”
“没有光,卢卡斯。”
一位师兄拍了拍他的肩膀,“跟我们做实验的时候一样,什么都没发生。你……去看看心理医生吧。”
“你们……你们都在骗我!”
卢卡斯崩溃了。他觉得整个世界都在联合起来欺骗他,或者说,整个世界都疯了。
“明明就在这里!这就是真理!为什么你们看不见?!”
他嘶吼着,却只换来更多的同情和嘲讽。
他气得摔碎了试管,夺门而出。
……
……
那之后,卢卡斯退学了。
他把自己关在出租屋里,像个疯子一样反复重复那个实验。
他发现了一个可怕的规律。
当他全神贯注,脑海中强烈地渴望那个结果出现时,实验的成功率就会很高。
而当他心不在焉,或者仅仅把它当成一个机械的化学反应时,实验就会失败,或者只出现微弱的亮光就消失了。
“为什么?为什么化学反应会跟我的想法有关?”
这完全违背了他二十多年来学到的科学常识。客观规律是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的,这是科学的基石。
但现在,这个基石崩塌了。
“难道……这不是科学?这是一种……唯心的力量?”
他翻遍了所有的化学著作,物理学论文,甚至去研究心理学,都找不到任何解释。
绝望之中,他开始寻找其他的途径。
他开始阅读神秘学书籍,研究古代的炼金术,甚至……走进了教堂。
那是一个阴雨绵绵的下午。
卢卡斯坐在空荡荡的教堂长椅上,看着十字架上的受难像,眼神迷茫而空洞。
“神啊……如果你真的存在,请告诉我,什么是真实?什么是虚幻?”
他喃喃自语,声音里充满了无助。
“年轻人,我注意到你迷茫的眼神。”
一个温和的声音在他身边响起。
卢卡斯转过头。
一个身穿黑袍、留着长发的中年男性不知何时坐在了他身边。他的面容有些沧桑,但那双眼睛却异常明亮,仿佛能包容世间的一切苦难。
“有什么烦恼,可以跟我说说吗?”男人微笑着问道。
卢卡斯摇了摇头,苦笑一声。
“你不会懂的。这已经超出了科学的范畴,也超出了常人的理解。也许……只有神才能理解我。”
他觉得跟一个牧师或者是神职人员说这些毫无意义,对方只会让他祷告,让他忏悔。
然而,那个男人并没有离开。
他看着卢卡斯,眼神中闪过一丝奇异的光芒。
“可是……”
男人轻声说道,语气里带着一种令人信服的笃定。
“我理解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