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卡斯把燃尽的烟蒂扔在地上，用脚尖狠狠碾灭。想起过去的事，他总是忍不住想笑，却又笑不出来，嘴角扯出的弧度满是无奈和苦涩。
谁能想到，那个曾经被学术界嗤之以鼻、被当成疯子赶出学校的落魄博士生，竟是因为一个陌生男人的邀请，才踏入了那个光怪陆离的魔法世界。
“你那不是什么新化学反应，也不是上帝的玩笑。”
那天在教堂里，威尔逊坐在他身边，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谈论今天的天气，“那只是最普通的炼金魔法，一种改变物质属性的基础手段罢了。”
“魔法？”卢卡斯当时嗤之以鼻，“你是想说我也成了巫师？”
“不，你是天才。”
威尔逊的眼睛亮得吓人，那是发现宝藏时的眼神，“没有任何人教导，甚至不知道魔法的存在，仅凭直觉就能摸索出炼金魔法的门道……卢卡斯，你是绝世天才。跟我走吧，这个世界太小了，容不下你的才华。我会带你去见识真正的真理。”
就是这番话，让卢卡斯像着了魔一样，义无反顾地跟着威尔逊走了。
他抛弃了那个充满偏见和条条框框的学术界，加入了这个在阴影中蛰伏的魔女教。
也就是在这里，他第一次听说了那个名字——魔女。
“她是站在魔法世界顶点的存在，是活着的传奇。”
每当提起她，威尔逊的语气都会变得无比虔诚，仿佛在谈论一位神明，“她拥有毁灭世界的力量，却又有着俯视众生的淡然。她是我的救赎，也是我心中永恒的信仰。”
为了追寻这位“神灵”，为了触碰那传说中的魔法极致，卢卡斯在教团里发了疯似地做研究。他把实验室里的那股钻研劲头带到了魔法上，像一块海绵一样贪婪地吸收着所有知识。
炼金、符文、阵法构造……他在这些领域展现出了惊人的天赋，一路晋升，最终坐上了大祭司的位置，成为了教团的核心。
“我就知道我没看错人。”
威尔逊经常拍着他的肩膀，满眼欣慰，“卢卡斯，你一定可以的。你一定能研究出找到魔女大人的魔法，让我……让我们再见她一面。”
为了这句话，卢卡斯付出了所有。
全职加入魔女教，意味着与过去彻底切割。他没有告诉任何人，在一个深夜悄悄离开了家乡，来到了这个遥远的异国他乡。
有时候夜深人静，他也会想起那个只有他和父母的小家。那个总是板着脸的父亲，那个爱唠叨的母亲，他们的头发是不是全白了？他们是不是还在等那个离家出走的儿子回来？
或者是……他们早就以为他死了？
卢卡斯不敢细想。每当这种软弱的念头冒出来，他就会强迫自己投入到更繁重的工作中去。
可是，时间是不等人的。
随着年岁的增长，那个曾经意气风发的威尔逊大主教，也渐渐显出了老态。
他的背不再挺拔，经常剧烈地咳嗽，脸上的皱纹像树皮一样深刻，腿脚也变得不利索了。
他的耐心也随着生命力的流逝而逐渐减少。
有一次，因为召唤魔法的研究陷入瓶颈，威尔逊罕见地发了火。
“这么久了！为什么还没有进展？！你不是天才吗？！”
他把一叠资料狠狠摔在卢卡斯脸上，那是他第一次对卢卡斯发脾气。
但很快，他又像是个做错事的孩子一样，慌张地道歉。
“对不起，卢卡斯……我今天喝了点酒，有点激动了。你别往心里去，别往心里去……”
看着那个在此刻显得有些可怜的老人，卢卡斯心里一阵发酸。
他知道，威尔逊是怕了。
怕自己还没见到魔女，就先一步去见了上帝。
从那时起，卢卡斯更加拼命了。他夜以继日地研究召唤魔法，试图解开那道通往魔女的门。
然而，现实是残酷的。
一次次的实验，一次次的失败。
那些复杂的符文组合，那些精密的魔力回路，就像是故意在跟他作对。每一次满怀希望地启动魔法阵，最后得到的只有一堆无用的废料，或者是几只不知从哪冒出来的死老鼠。
“难道召唤魔法根本就不存在？难道魔法也是有极限的？”
卢卡斯无数次在深夜里质问自己。
可是，看着威尔逊那一天比一天衰弱的身体，看着他提到魔女时那依旧火热的眼神，卢卡斯无法放弃。
那是他领路人的夙愿，也是他自己对真理的承诺。
如果连这点事都做不到，他还有什么脸面去面对那个带他走进新世界的老人？
……
……
那是一个阴雨连绵的下午。
威尔逊把卢卡斯、露西和菲兹三位大祭司叫到了一个空荡荡的房间里。
“把门关上。”
威尔逊坐在椅子上，脸色灰败，但眼神却异常清亮。
“各位，今天叫你们来，是有件重要的事情要宣布。”
他深吸了一口气，像是放下了千斤重担，“我已经放弃在我有生之年寻找魔女大人的踪迹了。”
“什么？！”
露西第一个跳了起来，她瞪大了眼睛，一脸不可思议，“大主教，您在说什么胡话？我们怎么能放弃？魔女大人一定就在世界的某个角落等着我们！我的世界之镜马上就能覆盖更大的范围了，只要再给我一点时间……”
“是啊，老头子。”菲兹也收起了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皱着眉头说道，“虽然我平时总爱跟你唱反调，但这事儿还没完呢。我还没把世界搞得足够乱，还没把魔女大人吸引出来呢。”
卢卡斯没有说话，只是紧紧地盯着威尔逊，等待着下文。他了解威尔逊，这个老人绝不会轻易放弃自己的信仰。
威尔逊看着他们，慈祥地笑了笑，摆了摆手示意他们安静。
“你们不同，你们还年轻，你们还有希望见到她。但我这把老骨头……我知道自己的身体，撑不了多久了。”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有些迷离，仿佛穿透了时光，回到了那个改变他一生的夜晚。
“如果不是魔女大人，我早就死在了自己的故乡，那个贫瘠而充满痛苦的地方。”
他的声音低沉而缓慢，“自从和她分离后，我没日没夜地在思念她。尽管我明白，我们并非相似的个体。她是神灵一样的存在，高高在上，俯视众生；而我，只是一名普通的魔法师，或者说，一个被命运捉弄的可怜人罢了。”
房间里安静了下来，只剩下威尔逊略带喘息的声音。
“我并非希望从她身上获得什么东西，也不是奢求什么永生或者力量。”
他抬起头，眼中闪烁着泪光，“我只是想亲口确认，她是否还记得我，是否记得我们一起经历过的那些往事。我想知道，在她漫长的生命里，那个跟在她身后的小男孩，是不是也曾留下过哪怕一丝痕迹。”
“真是个痴情种啊。”菲兹小声嘟囔了一句，但这次没有带任何嘲讽的语气，反而有些唏嘘。
“不过，我肯定没办法亲自问她了。”
威尔逊苦笑一声，“但你们可以。”
他看着面前的三个人，眼神中充满了信任和期许。
“你们三位都是魔女教的顶梁柱，而魔女教的诸位，也是我这么多年收拢的家人。我知道，你们对魔女大人也充满了信仰，但归根结底……大家也是因为生活的苦难才走到一起的。”
他叹了口气，“这没什么好掩饰的。如果生活一帆风顺，谁愿意跑到这穷乡僻壤，加入什么魔女教呢？我能力有限，没办法帮你们解决所有的问题，也没办法抚平每个人心里的伤痛。”
“所以，”他的声音坚定起来，“当你们见到她时，只要她还能想起我，看在我的面子上，也许就能帮你们一把。那是神的力量，一定能给你们带来救赎。”
“大主教……”露西咬着嘴唇，“您别说了。我们一定会帮您找到魔女大人的！到时候您亲自跟她说！”
“咳咳……咳咳咳……”
威尔逊剧烈地咳嗽起来，脸上泛起一阵不正常的潮红。他摆了摆手，示意露西不用多说。
“听我说完。”
他颤颤巍巍地从怀里掏出三样东西，放在了桌子上。
一把闪烁着寒光的蓝色手枪，一个漆黑如墨的立方体，还有那枚他一直戴在手上的黑色戒指。
“这三件神器，是我这么多年在魔女教积累下来的底蕴，也是我能留给你们最后的东西。”
他拿起那把蓝色的手枪，递给了露西。
“这把冻结之枪，送给露西。”
威尔逊看着这个性格偏激的银发女孩，“你的世界之镜虽然强大，但毫无攻击力。你又要满世界乱跑，意义重大，必须有个防身的东西。如果有魔法师妨碍你，或者遇到了危险，那就用这把枪干掉他。”
露西接过枪，手有些发抖。她默默地握紧了枪柄。
接着，威尔逊拿起了那枚黑色的戒指。他轻轻抚摸着戒面，就像是在抚摸情人的脸庞，眼神温柔得让人心碎。
“这个魔女之戒……”
他深吸一口气，将它从手指上摘了下来，递给了菲兹。
“是魔女大人送我的礼物，也是我最珍贵的东西。菲兹，你这小子虽然看起来不着调，但我知道你心里有数。你经常出入险境，在各种势力之间周旋，陷入纷争是常有的事。这枚戒指拥有强大的防御力，对你来说再适合不过。”
菲兹愣了一下，收起了玩世不恭的表情。他郑重地接过戒指，戴在手上，看着威尔逊，点了点头：“放心吧老头子，我会保管好的。”
最后，桌上只剩下了那个黑色的立方体。
威尔逊把它推到了卢卡斯面前。
“卢卡斯，这个聚魔石可以容纳海量的魔力。”他看着卢卡斯，“如果你准备召唤魔女大人了，那就用它来存储魔力吧。它可以支持你完成那个超大型的魔法阵。”
卢卡斯看着那个聚魔石，心中突然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你要做什么？”他惊讶地问道，声音有些发紧，“难道说——”
“没错。”
威尔逊平静地看着他，脸上露出了一丝解脱的微笑。
“这三人之中，你是最有希望找到魔女的，你的才华和执着我都看在眼里。我一直很信任你，卢卡斯。”
他站起身，走到卢卡斯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所以，我要你用献祭魔法。”
他的声音很轻，却像是一道惊雷在卢卡斯耳边炸响。
“用我的命，换来那个召唤魔法阵的关键，换来见到魔女的机会。”
……
……
回忆像潮水般退去。
卢卡斯坐在书桌前，看着面前那张巨大的召唤魔法阵图纸。
他的手在颤抖。
为了这个魔法阵，威尔逊死了。
那天，就在这个房间里，威尔逊躺在祭坛上，用自己的生命作为代价，发动了禁忌的献祭魔法。
卢卡斯亲眼看着那个如同父亲般的老人，在光芒中一点点消逝，最后只剩下了一张画满符文的羊皮纸。
那是威尔逊用命换来的真理。
“绝对不会错的……”
卢卡斯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伸出手指，在图纸上轻轻划过。每一个符文，每一条连线，每一个节点，都像刻在他的脑海里一样清晰。
他的大脑飞速运转，像一台精密的超级计算机，又仿佛回到了当年读博期间在实验室里做实验的那天。严谨、细致、不放过任何一个微小的细节。
“魔力流向……正确。”
“空间坐标……正确。”
“共鸣频率……正确。”
他开始自言自语，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回荡，“整个魔法阵没有错误，逻辑完美无缺，魔力供给也足够，除非——”
他的指尖移动到了魔法阵的核心区域，那里有一个极其复杂的复合符文，是威尔逊用生命换来的关键部分，代表着对“魔女”这个召唤对象的印象。
他的手指停住了。
眉头猛地皱起，像是发现了一个无法解释的悖论。
“不对……”
他猛地睁开眼睛，死死盯着那个符文，瞳孔剧烈收缩。
如果魔法阵是完美的，那么结论只有一个。
卢卡斯缓缓抬起头，面无表情，声音冰冷得像是来自地狱。
“召唤对象出了问题，现在的魔女是假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