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完威尔逊的故事，苏灵捧着茶杯，看着眼前这个眼神清澈的女仆，心里五味杂陈。
“既然你是被威尔逊大人捡回来的，而他现在已经为了……嗯，为了那个仪式牺牲了。”苏灵斟酌着词句，“你为什么不离开这里呢？外面的世界很大，你完全可以过上正常人的生活。”
“离开？”
艾米愣了一下，仿佛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她眨了眨眼，一脸惊讶地反问：“魔女大人，我为什么要离开家呢？”
“家？”苏灵环顾四周。这里是阴森的地下基地，到处是狂热的信徒和危险的魔法，空气中弥漫着压抑的气息，“你把这里叫家吗？”
“为什么不呢？”
艾米理所当然地点了点头，嘴角浮现出一抹温暖的笑意。
“对我来说，这里就是世界上最温暖的地方。从孤儿院出来后，我就一直生活在这里。这里的每一块砖石我都熟悉，这里的每一个人都是我的家人。大家虽然看起来有点……特别，但对我真的很好。卢卡斯大人虽然脾气暴躁，但从未缺过我的衣食；菲兹大人虽然喜欢恶作剧，但也会在过节时给我带礼物；还有奥蕾莉亚大人，她就像妈妈一样照顾我。”
她的眼神变得有些迷离，似乎在回味着那些温馨的片段。
“如果我离开这里，还能去哪呢？我从来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我没有学历，没有手艺，甚至连怎么坐车、怎么买东西都不太清楚。离开了这里，我很可能活不下去的。”
苏灵叹了口气，把到了嘴边的劝说又咽了回去。
对于艾米来说，这个在外人眼中如同魔窟的地方，却是她唯一的避风港。这种认知上的错位，让苏灵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
“艾米……”苏灵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魔女大人，也就是我……希望你离开这里吗？我不知道。”
“啊？”艾米有些慌张，“您是嫌弃奴婢伺候得不好吗？”
“不不不，我不是那个意思。”苏灵连忙摆手，“我只是不知道……这次我来了，会给你们带来什么样的变化。万一，我是说万一，如果有一天魔女教真的解散了，你会怎么样呢？”
“魔女教不会解散的！”
艾米突然提高了音量，语气变得异常坚定，“只要我们还虔诚地信仰着您，只要您还在，魔女教就永远是我们的家，永远不会解散！”
看着她那灼热的目光，苏灵心里一阵发虚。
“可是……”她咬了咬嘴唇，声音低了下来，“如果……如果我不是魔女呢？”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这不是自爆吗？
她赶紧改口，装作漫不经心地说道：“我是说，如果有一天我去世了，或者我想去别的地方玩，不再管你们了，你们还会信仰我吗？”
“当然会！”
艾米没有任何迟疑，回答得斩钉截铁，“我听说您已经活了几百年，威尔逊大人说您是不死不灭的真神。不过，就算您有一天真的……真的厌倦了人间，回到了天上，您在我们心中也永远是唯一的神。我们的信仰，不会因为您的离去而有丝毫改变。”
这种盲目的狂热让苏灵感到一阵窒息。
“我不太明白。”
她放下茶杯，认真地看着艾米，“你们这样信仰一个素未谋面的人，甚至连她是圆是扁都不知道，到底是为了什么呢？你们为什么不去追求自己喜欢的东西呢？比如我就喜欢画……”
她猛地刹住车，差点把“画画”两个字说出来。
“咳咳，比如有的人喜欢画画，有的人喜欢运动，有的人喜欢做饭……这很正常嘛，做自己喜欢的事情，过自己想过的日子，不就好了？为什么非要把希望寄托在一个虚无缥缈的神身上？”
艾米沉默了。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因为常年劳作而有些粗糙的手，良久，才发出了一声苦涩的叹息。
“魔女大人，要是真有那么好，谁不愿意呢？”
她抬起头，眼中闪烁着泪光，“在魔女教呆久了，很多教徒的事情我都听说过。他们……并不像您想象的那样，是有选择的。”
“比如负责看守大门的老张。”艾米轻声说道，“他原本是个老实巴交的农民，勤勤恳恳种了一辈子的地。可是几年前，开发商看中了他家的地，勾结地痞流氓强行征收。老张去理论，结果被打断了一条腿，房子也被推平了。他去告状，却被当成疯子赶了出来。老婆受不了打击喝药自杀了，儿子也离家出走不知所踪。他失去了一切，拖着残腿在街上乞讨，是魔女教收留了他。”
苏灵听得心里一紧。
“还有负责厨房的胖婶。”艾米继续说道，“她以前是个裁缝，手艺很好。可是她的丈夫是个赌鬼，不仅输光了家产，还把她卖给了债主抵债。她拼死逃出来，脸上被划了一刀，毁了容。在这个看脸的世界，没人愿意雇佣一个丑八怪，她差点饿死在桥洞下。也是魔女教给了她一口饭吃。”
苏灵的手指紧紧抓着衣角。
“还有一个年轻的哥哥，叫小李。他本来是个大学生，前途无量。可是因为他在学校里得罪了一个有权势的富二代，被陷害偷窃，不仅被开除了学籍，还留下了案底。他找工作处处碰壁，被亲戚朋友嘲笑，最后患上了严重的抑郁症，几次想要自杀。是威尔逊大人发现了他，把他带回了这里。”
艾米擦了擦眼角的泪水，看着苏灵，声音有些哽咽。
“魔女大人，像这样的人，教团里还有很多很多。大家并非在一开始就相信您的存在。毕竟这个世界上还有很多不同的宗教，相信基督教或者佛教的人也大有人在。但魔女教不同。”
“这里的教徒们，都是被世界抛弃的人。他们受过魔女教的恩惠，见识过奥蕾莉亚大人的治疗神迹，在这个冰冷的世界里，只有这里给了他们温暖和尊严。所以，他们自然对更为强大的、这个教团信仰的魔女大人深信不疑。”
艾米深吸了一口气，语气变得格外沉重。
“另外，您是魔女大人，拥有无尽的寿命和力量，自然可以随心所欲地做各种事，追求所谓的‘喜欢’。但大家……或者我们这些普通人，没有魔法的天赋，没有显赫的家世，甚至没有一技之长。”
“我们这样的人，又能怎么样呢？我们生下来就在不停地挣扎，哪怕是为了一口热饭，为了活下去，也要拼尽全力。我们经历了太多痛苦和不幸，今生恐怕都没有逆转的机会了，只能在泥潭里越陷越深。”
她看着苏灵，眼神中充满了卑微的希冀。
“所以，信仰您，也许是我们唯一的出路。我们不奢求今生能大富大贵，只希望能让自己的心灵得到一丝拯救，不再那么痛苦。也许……也许在下辈子，能受到您的恩惠，投胎个好人家，生活得更加幸福一点。这就是我们全部的愿望了。”
苏灵彻底明白了。
原来，所谓的信仰，不过是绝望者最后的救命稻草。他们并不是真的看到了神，而是因为太痛苦，太无助，所以必须创造出一个神来拯救自己。
如果不相信神，他们可能连活下去的勇气都没有了。
她的心情变得无比沉重。
“如果……”苏灵犹豫着，还是问出了那个残忍的问题，“如果你们信仰的魔女大人，并不能给你们带来幸福呢？如果她只是个……普通的、甚至有些任性的存在呢？你们有没有想过这件事？”
“不会的。”
艾米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了那种近乎盲目的坚定笑容。
“威尔逊大人说过，魔女大人虽然做事随心所欲，性格难以捉摸，但只要真心乞求，她总不会无动于衷。她看似冷漠，其实内心也有温柔的一面。”
她顿了顿，想起了什么，眼睛亮晶晶的。
“而且，威尔逊大人还说，魔女大人喜欢有趣的事情。如果能让她感到有趣，如果能让她开心，她也会大发慈悲，满足信徒的愿望。”
有趣……
苏灵心里苦笑。原来那个真正的魔女，竟然是这样的性格吗？
“那艾米，你的愿望是什么呢？”苏灵看着眼前这个善良的女孩，轻声问道。
艾米愣了一下，似乎没想过这个问题。她思考了很久，最后羞涩地笑了笑。
“我没有什么特别想要的。”
她转头看向窗外，虽然那里只有漆黑的岩壁，但她的目光仿佛穿透了厚重的土层，看到了外面的阳光。
“我只希望……魔女教的大家都能得到救赎。希望有一天，大家不再需要躲在这个阴暗的地下，能够挺起胸膛，幸福地生活在阳光下。不再有歧视，不再有伤害……就像普通人一样。”
……
……
“哐当！哐当！”
我抓着铁栏杆，使出了吃奶的劲儿摇晃着。
但是没用。那根特制的抗魔铁链依然牢牢地锁在露西的手腕上，任凭我怎么用力，甚至用牙咬，都无法撼动它分毫。
我颓然地松开手，大口喘着粗气，手心里全是冷汗和铁锈味。
“别白费力气了。”
露西靠在墙角，看着我这副狼狈的样子，有气无力地说道，“我都说了，这是卢卡斯那个老顽固特制的。除非你有钥匙，或者有高级的破坏魔法，否则根本打不开。”
“可恶……”
我一拳砸在地上，心里充满了无力感。
魔力已经快要耗尽了，魔力笔也没有，我现在就是一个废物。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我能感觉到，审判的时刻越来越近了。那个格雷姆虽然看着笨重，但杀起人来绝对不手软。等到明天天亮，说不定就是我们的死期。
我不能坐以待毙。
我转头看向对面牢房的小杰。那家伙虽然被摔得七荤八素，但经过刚才的休息，似乎稍微缓过来了一点。
“小杰！”我压低声音喊道。
小杰抬起头，那只露在外面的眼睛里满是绝望和恐惧。
“露西大人……我们是不是要死了？”他带着哭腔问道。
“别废话！”我打断了他，“你想不想救露西大人？”
“想！当然想！”小杰拼命点头，“可是……可是我动不了啊……”
“听着，我现在有一个办法，虽然风险很大，但这是唯一的机会。”
我深吸一口气，做出了一个极其冒险的决定。
我凑到露西身边，盯着她大腿根上的魔印，集中精神。
“你……你要干什么？”露西瞪大了眼睛。
我扭头把目光对准了我自己这间牢房的门锁。
“压力弹！”
集中起体内最后一点残存的精神力，我猛地发动了魔法。
“啪！”
一声脆响。
虽然没有魔力笔的增幅，但压力弹依然爆发出了不俗的威力。那个普通的铁挂锁被瞬间炸开，锁舌断裂，掉在地上。
“开了！”
我心中狂喜，一把推开牢门，冲了出去。
“你……你居然把自己的门打开了？”露西惊讶地看着我，“你想干什么？一个人出去跟他们拼命？就凭你那半吊子的魔法水平？”
“不。”
我摇了摇头，转身跑向小杰的牢房。
“小杰，把衣服脱了。”
“啊？”
小杰愣住了，下意识地抱紧了自己，“你……你要干嘛？我……我不搞那个……”
“搞什么？你在胡说什么？快脱！”我急得想踹他，“不想露西死就快点！”
在我的逼视下，小杰虽然一脸委屈，但还是哆哆嗦嗦地把身上的黑袍脱了下来，递给了我。
我一把抢过黑袍，胡乱套在自己身上，又把帽子戴上，遮住了大半张脸。
“唐骥……你这是……”露西看着我的举动，似乎明白了什么，眼神变得复杂起来。
“对不起，露西。”我走到她的牢门前，隔着栏杆看着她，“我现在没有能力救你出来。再这样下去我会耗尽魔力，然后到了明天，他们可能会来处死我们，到时候就万事皆休了。”
露西沉默了。她低下头，银白色长发遮住了脸庞，看不清表情。
“你这个半吊子魔法师……”她低声说道，“一个人跑出去也是找死，被人发现了就完蛋了。”
“我知道。”我握紧了拳头，“但我必须赌一把。现在没有别的办法了。我从这里出去，找到我的魔力笔，还有你的冻结之枪和血刃，然后回来救你。”
只有拿回武器，我们才有一战之力。
露西抬起头，深深地看了我一眼。
“你比我还不要命。”
“我唯一担心的是。”我分析道，“如果刚才那个大块头把小杰变成叛徒的事情说出去，那我这副打扮也没用了。”
“不会那么快。”露西回答，“刚才已经是晚上了，格雷姆那家伙本来就八百年放不出一个屁，大家起码明天才能知道。今夜你就假装自己是小杰，或者普通的教徒，随意行动吧。只要注意，不要被那几个干部看到，否则还是会露馅。”
“嗯，我会小心的。”我点了点头，转身准备离开，走了两步，突然想起了什么，又折了回来。
“对了，露西。”
我凑近栏杆，压低声音坏笑道，“我再问你一下，这里有电闸吗？或者配电箱之类的地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