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大主教大人。”
露西那双原本应该充满灵气的眼睛,此刻却像两潭死水。她机械地抬起双手,动作僵硬得像是一个生锈的铁皮人。
“以我之血,以此身为媒……”
她开始低声吟唱,声音干涩沙哑。
与此同时,她全身的魔力开始疯狂涌动。这不是正常施法时的那种流动,而是一种不计后果的爆发,一种透支生命的燃烧。
“嗡——”
空气开始剧烈震颤。
在大圣堂的半空中,一面巴掌大小的镜子凭空浮现。紧接着,是第二面、第三面……
“分裂。”
露西面无表情地吐出这个词。
那些镜子开始呈指数级增殖。十面、百面、千面……
眨眼之间,整个大圣堂的穹顶之下,已经被密密麻麻的镜子填满。它们层层叠叠,像是一座由水晶构筑的蜂巢,又像是无数只窥探世界的眼睛,反射着地面上萤石幽冷的光芒,将整个空间映照得光怪陆离。
“这也……太夸张了吧?”
我仰着头,看着这壮观而又诡异的一幕,心中震撼不已。这就是“世界之镜”的完全体吗?哪怕是在被控制的状态下,露西展现出的力量依然令人战栗。
“观测。”
露西的嘴角溢出了一丝鲜血,那是魔力过载的征兆,但她仿佛毫无知觉。
随着她的指令,那成千上万面镜子里同时出现了画面。
丛林、沙漠、城市、废墟……无数个场景在镜面中飞速闪过,快得让人眼花缭乱。那种感觉,就像是全世界都被压缩进了这个地下的大厅里。
“找到……找到……”
露西喃喃自语,脸色越来越苍白,身体也摇摇欲坠,仿佛随时都会倒下。
突然,所有的镜子画面一定。
“找到了。”
露西的声音虚弱,却透着一股诡异的兴奋。
所有的镜子开始迅速移动、拼接。就像是一场宏大的拼图游戏,成千上万个碎片在空中飞舞,最终汇聚成了一幅巨大无比的画面,悬浮在大厅的中央。
那是一片浩瀚无垠的大海。
海面上,狂风暴雨正在肆虐,巨浪滔天。
在一艘巨大的豪华游轮的甲板上,一个穿着黑色晚礼服的女人正静静地躺在躺椅上。
虽然隔着屏幕,隔着遥远的时空,但我依然一眼就认出了她。
黑色的长发在风雨中狂舞,脸上戴着标志性的紫色猫脸面具,手里还端着一杯红色的酒。
无论周围的风浪有多大,无论世界多么混乱,她依然保持着那份令人窒息的优雅与从容。
真正的魔女!
“应该是她。”露西机械地说道。
台下的教徒们瞬间沸腾了,指着空中的画面大喊大叫。
画面中的魔女似乎感应到了什么。
她缓缓放下了酒杯,抬起头,那双透过面具的眼睛,似乎穿越了无尽的空间,直直地看向了镜子这边的我们。
哪怕只是一个影像,我也感觉心脏猛地停跳了一拍。
接着,她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那笑容里有戏谑,有不屑,还有一丝……厌烦?
她缓缓伸出一只手,对着虚空,轻轻一握。
“啪!”
一声清脆的碎裂声在我的脑海中炸响。
紧接着——
“轰!!!”
悬浮在大圣堂空中的那幅巨大画面,连同组成它的成千上万面镜子,在同一瞬间全部炸裂!
无数晶莹的碎片像是一场暴雨,从空中倾泻而下。
“噗!”
露西仰天喷出一大口鲜血,整个人像是断了线的风筝一样向后倒去,重重地摔在地上,彻底昏死了过去。
“露西!”
小杰发出一声悲鸣,拼命挣扎着想要冲过去,却被死死绑住动弹不得。
大厅里一片死寂,只有镜片落地的脆响声。
所有人都被这一幕惊呆了。隔着这么远,仅仅是一个动作,就粉碎了露西竭尽全力施展的“世界之镜”?
这就是魔女的力量吗?
“哈哈哈!哈哈哈哈!”
一阵狂笑声打破了寂静。
菲兹看着满地的碎片,不仅没有丝毫恐惧,反而兴奋得手舞足蹈。
“看到了吗?你们都看到了吗?!”
他指着空中的虚无,大声吼道,“这才是真正的力量!这才是我们要找的神!那个女人……她真的存在!”
他转过身,一脚踢开昏迷的露西,像是在踢开一块绊脚石。
“没用的东西,不过这次倒是立了大功。”
菲兹舔了舔嘴唇,眼中的贪婪几乎要溢出来,“既然已经确定了魔女大人的大概位置,那我们还等什么?现在就开始吧!准备迎接真正的魔女大人降临!”
“可是……菲兹大人……”
一旁的伊莎贝拉脸色苍白,声音有些颤抖,“我们……我们要怎么做?连露西大人的魔法都被瞬间击溃了,我们怎么可能把她‘请’过来?”
“笨蛋!”
菲兹白了她一眼,“谁说要用强了?既然硬的不行,那我们就用诚意去打动她!”
他走到高台中央,张开双臂,像是在拥抱整个大厅。
“很简单。我要完成威尔逊大人的遗愿!”
菲兹的脸上露出了极度残忍的笑容,“现在开始,对这几位罪人进行处刑!这既是对他们亵渎神明的惩罚,也是我们献给魔女大人最隆重的礼物!”
“什么?!”
此言一出,台下一片哗然。
教徒们面面相觑,有的兴奋地挥舞拳头,有的则面露犹豫。
“处刑?用活人献祭吗?”
“这是不是太残忍了?”
“可是……为了见到魔女大人,这点牺牲也是值得的吧?”
议论声此起彼伏,但菲兹显然早有准备。他手中的匕首再次在空中划过一个符号。
“极端情绪!”
那种令人狂躁的波动再次横扫全场。
原本还有些犹豫的教徒们,眼中的理智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更加疯狂的杀意。
“杀了他们!献祭!”
“用鲜血铺路!迎接魔女降临!”
“杀!杀!杀!”
狂热的浪潮几乎要将我们淹没。
“把他们聚在一起!”
菲兹一声令下,几个壮硕的教徒冲上高台,粗暴地把我和苏灵、小杰,还有昏迷的露西和卢卡斯拖到了一起,围成了一个圈。
苏灵拼命挣扎,嘴里的布团让她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
我看着她那惊恐无助的眼神,心如刀绞。
怎么办?怎么办?
我拼命转动大脑,试图寻找一线生机。
用魔力笔?不行,我的手被反绑在身后,魔力笔虽然就在裤兜里,但我根本拿不到!
用嘴咬?距离太远,而且周围全是人!
撞倒柱子制造混乱?这柱子几个人都合抱不过来,我撞上去除了脑震荡没有任何用处!
绝望像潮水一样涌上来,难道今天真的要死在这里了吗?
“那么……从谁开始呢?”
菲兹提着匕首,像是在挑选菜市场里的牲口一样,目光在我们几个人身上扫来扫去。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苏灵身上。
“就从你这个冒牌货开始吧。”
他狞笑着,一步步走向苏灵,“用你那卑贱的血,来洗刷你对魔女大人的冒犯!”
苏灵吓得浑身发抖,拼命往后缩,眼神里充满了绝望的乞求。
“住手!”
我再也忍不住了,猛地挺直了身子,大声吼道,“别碰她!要杀就杀我!我是她的同伙,一切都是我策划的!她什么都不知道!”
菲兹停下脚步,转过头看着我,脸上露出了玩味的表情。
“哟,还真是个情种啊。”
他走到我面前,用匕首拍了拍我的脸,“你很珍惜这个女孩呢。可是……她不是魔女,就是个普通的女孩而已。我也感受不到她身上有任何魔力,甚至可能连魔法都不会吧?为什么即使这样,你还如此珍惜她呢?”
“你说的是人话吗?!”
我愤怒地盯着他,眼睛里几乎要喷出火来,“难道人的生命不值得珍惜吗?!没错,她确实不是魔女,甚至连魔法师都不是!可她也是我重要的人!她是活生生的人!我不准你伤害她!”
菲兹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好一个‘重要的人’!好一个‘活生生的人’!”
他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快笑出来了,“真是太感人了,一对苦命鸳鸯啊。既然你这么想替她死……”
他突然收敛了笑容,眼神变得阴狠毒辣。
“那我就偏不让你如愿!”
他猛地转身,再次走向苏灵,“我就喜欢看你们这种痛苦绝望的样子!我要让你亲眼看着,你最重要的人是怎么在你面前一点点流干鲜血而死的!”
“不要!!”
我拼命挣扎,想要冲过去,但身上的绳索绑得死死的,勒得我皮肉生疼,却无法挣脱分毫。
“各位教徒!”
菲兹高举匕首,对着台下狂热的人群喊道,“我们要用这个假魔女的血,来开启通往真理的大门!这是让魔女大人宽恕我们、降临于此的最好方式!”
“杀!杀!杀!”
台下的吼声震天动地。
菲兹一把扯开了苏灵的衣服,露出洁白的手臂。
苏灵的眼睛瞪得大大的,眼泪早已流干,只剩下无尽的恐惧。她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对这个世界的留恋和不舍。
“不……”
我感觉自己的心都要碎了。
我明明答应过要救她的……我明明发誓要带她回家的……
可是现在,我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去死!
我恨!我恨自己的无能!
“该赎罪了,冒牌货。”
菲兹手中的匕首轻轻划过。
“噗嗤!”
鲜血飞溅,锋利的刀刃在苏灵的手臂上划开了一道长长的口子。
“呜——!!!”
苏灵发出一声凄惨的闷哼,身体剧烈地抽搐起来。
那种痛苦,隔着空气我都能感觉得到。
“这才刚开始呢。”
菲兹并没有停手,他就像是一个疯狂的艺术家,在苏灵身上挥舞着匕首。
一下,两下……
每一刀都不致命,但每一刀都带起一片血花。
苏灵的惨叫声被堵在喉咙里,变成了令人心碎的呜咽。她的身体因为剧痛而蜷缩成一团,鲜血染红了她那身原本华丽的长袍,也染红了身下的石台。
“住手啊!求求你住手啊!”
我崩溃了,大声哭喊着,“我求求你了!别折磨她了!杀了我吧!杀了我吧!”
我的指甲抠进了地面的石缝里,鲜血淋漓,但我感觉不到疼。
我的心比身体更疼。
我恨自己为什么没有早点教她魔法,哪怕只是一个简单的防御魔法,至少能让她多撑一会儿。
明明她是那么天真,那么纯洁。她喜欢画画,喜欢幻想,对这个世界充满了无限的憧憬。
她本应有广阔精彩的人生,去上大学,去谈恋爱,去画出更多美好的画作。
可是现在,这一切都要被毁了。被这群疯子,被这个残酷的世界毁了!
她的天赋,她的梦想,她的未来……全都要葬送在这里了!
“这就不行了?”
菲兹看着晕厥过去的苏灵,有些不满地撇了撇嘴,“这才划了几刀就晕过去了,真是太脆弱了。不过……”
他看了看地上那一滩触目惊心的鲜血,满意地点了点头。
“血已经够了。”
他蹲下身,用手指蘸着苏灵流出的鲜血,开始在石台上绘制魔法阵。
他的动作熟练而流畅,每一笔都透着一种诡异的韵律。
“这个时刻我已经等了很久了。”
菲兹一边画,一边喃喃自语,眼神狂热,“这个献祭魔法的魔法阵,我早已烂熟于心,在梦里我都画过无数遍了。不需要看任何资料,它就在我的脑子里!”
鲜红的血液在灰白色的石台上蔓延,构成了一个狰狞而复杂的图案。
“只要把你们献祭给魔法之神,就能换来魔女大人的光顾。”
看着那逐渐成型的魔法阵,我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
哀莫大于心死。
“你……”我声音沙哑,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你这样只是杀人而已……你怎么知道……魔女大人会被这种东西召唤来?”
“这是必然的!”
菲兹猛地抬起头,脸上带着一种病态的自信,“当初威尔逊大人用生命换来了召唤魔法的残篇。而如今!我手上有你们几个人的命!尤其是这两位大祭司,他们的魔力充沛,灵魂强大!”
他指了指昏迷的露西和卢卡斯。
“再加上刚才世界之镜已经定位到了魔女大人的大概位置,这大大提高了空间坐标的准确性!这种种因素加起来,足以打破生死的界限,换回魔女大人的降临!”
浓浓的血腥味弥漫在空气中,刺激着每一个人的神经。
伊莎贝拉跪在地上,身体不住地颤抖,已经吓傻了。格雷姆依旧像个木头人一样站着,似乎对眼前的一切都无动于衷。
而台下的教徒们已经彻底癫狂了,他们像是闻到了血腥味的鲨鱼,不停地高呼着:
“菲兹大人万岁!魔女大人万岁!”
就在这时,一直昏迷的卢卡斯突然动了动。
他缓缓睁开眼睛,看着眼前这血腥的一幕,看着正在用血画阵的菲兹,眼神从迷茫逐渐变成了惊恐。
“菲兹……你……”
卢卡斯挣扎着想要坐起来,声音颤抖,“原来……你之前让我改良献祭魔法的目的……是为了这个!”
他看着那个魔法阵,那是他曾经研究过无数遍,却始终不敢尝试的禁忌。
“明明当初说的是……这只是最后的手段……是万不得已才用的……可现在……还远远不到时候啊!”
“多亏了你啊,卢卡斯。”
菲兹头也不回,继续完善着魔法阵的最后几笔,“你在结界类魔法上的造诣确实登峰造极。如果不是你改良了魔力回路,我也没把握能一次成功。这得谢谢你,让我有机会完成这前无古人的壮举——召唤魔女大人!”
他画完最后一笔,站起身,看着卢卡斯,脸上露出了胜利者的笑容。
“只不过……你太胆小了,你失败了。而我……我会成功!我会代替你,完成威尔逊大人,以及所有教徒的愿望!”
菲兹转过身,面向那个血红色的魔法阵,张开双臂。
“来吧!让奇迹发生吧!”
他开始集中精力,口中念诵着晦涩的咒语。
“嗡——”
用苏灵鲜血画出的魔法阵,突然散发出了妖异的红光。
那种光芒并不温暖,反而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寒意。
献祭魔法,开始了。